“过去的太阳?那是什么?”
史蒂芬问道。
虽然他已经是个长生者了,但他在神秘学上的知识其实还处于空白状态。
【所谓过去的太阳,指的是...曾经在过去将光芒带去到千家万户的东西。】
关闭了盒子,商洛已经知道那里面是什么——那是火种。
这世界上有无数的火苗都在燃烧。而在前现代,几乎所有的人造火焰都可以追溯到上一次点燃的火焰。
在人类还需要靠火塘来保护火种的时代,每一个火种都是宝贵的资源。
人们要使用火种来驱赶猎物,使用火种来烹饪食物,使用火种来渡过很冷的冬天。另一方面,又要看管好火种,避免它蔓延开来造成危害。
换言之——既不能让火蔓延,也不能让火熄灭。控制火、驾驭火、保存火。
保管火种,是一种古老而有强大的巫术。世界上许多文明都有“长明火”的习惯,因为他都认为让火燃烧得越久就越是能说明文明本身的伟大,这在原始部落时期是切实存在的使命,而且非常重要。
而这些被古代萨满们确立的传统,这古老的故事,就是如今炼金术、神通术、占星术三重伟大的共同起源。
换而言之,魔法之神在如今是三重伟大的赫尔墨斯,是一种技艺。而在赫尔墨斯之前,魔法并非一种技艺,它是一种火,一种以正确的方式点燃的火。
而所谓的“正确的火”,指的就是以正确的方式被看管、保存的,从石器时代一直延续到现在的,少数几个火种之一。
传说中用诸葛亮本人做馒头时剩下的“蜀汉老面”可以做出最布灵布灵的面团。那么用人类延续最久的一团火,也能烧出来最噼咔噼咔的火焰。
【所以‘布灵布灵’和‘噼咔噼咔’是什么诡异的说法...】
“我们在描述古物,那就得用去古未远的说法嘛。”
【这也太古了吧...不过,没想到这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他们面前这盒子里的火种,实际上具有相当强大的魔法。
“就像蜀汉老面...”
【别蜀汉老面了,听着好怪啊!就像40年的老油火锅,80年的老卤卤肉一样啊!这真的能吃吗?】
“我也没说能吃啊。我们是在说效果——这是以前的用法。用了老油老卤,以前的人或许会觉得好吃,现代人会觉得‘这什么玩意儿啊!’。但是,你把现代的对食品卫生的要求摘掉去看,这种‘反复使用的老东西’就是会有一种让人觉得‘很好’的魔法。”
在这里也是如此。而这火种,相比较那些食品来说要更加纯粹,毕竟火是不用吃的,它确实是用得越久就保存越好。
“嗯...所以,这是前代的魔法?”
【是的。】阿波罗尼娅回道,【在目前的三个罗马还没有分出来之前,在密特拉教、俄耳甫斯教这些秘仪教派流传的时候,‘火焰’就是这些魔法的核心,而非现在的技艺。】
换而言之,这确实就是过去的太阳了。因为魔法往往把太阳视为力量的来源,今日的魔法将赫尔墨斯的智慧灵光视作至高无上的存在,而在过去就是这些火苗。
“这是,最后的火苗?”
【似乎是了...】阿波罗尼娅回道,【在魔法由火焰魔法迈向技艺魔法的时候,这一切都消失了。所以当我们要还原三重伟大的创造过程,将其铸造为金杖的时候,确实需要使用者火焰。就算现在不拿到,之后恐怕也要来找呢。】
“可是为什么呢?”商洛问道,“这中间的转变,到底是怎么发生的?”
【这个,其实你之前和我提到过。就是那位,创造了中土世界的文学巨匠所经历过的事。】
如商洛所知的,《魔戒》中魔法其实就是“火焰魔法”和“技艺魔法”在过渡时期的产物。
《魔戒》的创作者托尔金,他参加过一战。虽然只参加过半年,但他参加的是战役是——
索姆河战役。
他参加的,是一天就能伤亡6万人的英国军队。
托尔金本人虽然没有受伤,但他学生时代的许多好友都死在了战场上,有的在上战场的第一天就死了。托尔金所在的营发动进攻时,他因为得了战壕热而不得不撤离前线。他撤离后,他所在的营在索姆河战役中几乎全军覆没。
回到了英国,面对空荡荡的校园,托尔金开始撰写《贡多林的陷落》。这是《魔戒》这座巨构里落下的第一块砖,也奠定了整本书的基调:时代的残酷,与个人的抗争。
在校园里,他回想起了自己刚刚参军的时候。他的同学们几乎全都走上了战场,然后就没几个人能和他一样完完整整的回到学校里继续学业。
在这样一种环境下,托尔金小说中的魔法就呈现出了别致的景观:
甘道夫遇到问题的时候都是拿剑去砍的。因为对这样一位强大的迈雅来说,他用剑砍人是相当合理的。
甘道夫也不是不用法术,但他的法术主要和自然现象有关。比如用松果来搓一个火球,比如召唤雷电之类。这些都是自然之火。
而《魔戒》中真正体现出技艺而非自然的,是萨鲁曼利用魔法和生化科技创造出的强兽人,还有艾辛格的军工流水线——这才是托尔金从战争中带下来的伤痛。他将这些可怕的,残酷的战争机器,从战场上代入了自己的小说中。在他的笔下,旧的世界在强大工业化的杀戮机器面前轰然倒塌。
这一切并非出自自然,而是萨鲁曼的技艺。
而随着时代的演进,火魔法的时代终于结束了——
现代电子游戏中,火焰与雷电不再是神明或者强大半神的特征,而是成了每个法师都能够随手搓出来的普通攻击。
这在托尔金看起来相当离谱——他看到有人到处丢火球,就和某些哈利波特读者看到有电子游戏能【骑着扫把满天飞,见人就扔用阿瓦达啃大瓜】一样离谱。
这些现代魔法,都是二战之后才出现的。
因为相对于一战而言,二战将“火力”的概念带入了人类的集体记忆中。
一战时的火力已经很强了。索姆河和凡尔登,那里都是一天要死成千上万人的地方。
但是火力和火力之间亦有不同。
一战的打法虽然火力强大,但多半是火力与目标之间的对抗,很少出现火力与火力间的对抗——
比如双方炮兵的进攻目标,往往都是对方的阵地。炮兵会把炮弹丢到战壕里,丢到敌方的进攻路线上。机枪会有火力压制,封锁敌人的进攻路线等等。
但这些在二战是截然不同的。二战的战场要更加灵活,士兵们并非在战壕里面一趴就是一年半载,而是要搭乘车辆,或者徒步跟着大部队机动。在双方主力碰撞之前,双方的前哨部队往往会在热点地区展开激烈的前哨站。双方灵活要使用冲锋枪、半自动步枪乃至于自动步枪与对方进行对射,坦克与坦克在搞甲弹对抗,天上的飞机在互相发射弹链,海上有战列舰和航母在一波一波地投射火力。
这种程度的激烈的火力对抗,在一战——尤其是一战早期难以看到。要不然暴风突击队的战术不也不会那么有效了,因为暴风突击队才是真正在进行火力对抗的单位。
因而,打完二战之后,人们理所当然地就会把“互相发射弹药”的设定代入到战后的娱乐环境中去。
那么自然而然的,就要使用各种咒语、材料来丢火球。
丢火球,就是标志性的现代魔法。因为它并非对自然现象的模拟,而是对机关枪和大炮的模拟。
这时候还有核弹——碰上了核弹,人类才第一次知道,竟然有人造的兵器可以造成如此大的破坏力,甚至可以对人类在地球上的生存环境构成影响。这确实,是足以给动物们能带来震撼的。
【说起来,魔法发生转变,倒是还有一个标志性的事件。或者说时期。】
“是什么?”
【嗯...说起来其实非常平常。你很容易就能发现的——请问,阁下家里做饭是怎么做的啊?】
这是明知故问,阿波罗尼娅和他住在一起,当然会知道:“用煤气灶...啊。”
他明白了。只是一想,这件事很容易明白的。
火种,在前现代社会是必要的,因为它确实好用。无论居家还是旅行,火在一路上都是不可缺少的。走在野外要是碰上了大风或者什么极端天气,只要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然后在确保通风的情况下生火保暖,就能渡过许多自然环境下的生死危机。
虽然有“火镰”这种打火器的存在,但是如果想要随随时随地获得火源,自行携带火种才是最方便的。
东西方都有许多便携的,携带火种的方式。比如取一些香蒲棒来保存火源,然后把香蒲棒装进密封的小桶里让它慢慢燃烧之类。这样在重新接触空气后,阴燃的火种就会立刻爆发出来。
但是到了现代,这种保存火种的方式就完全没有存在的必要了。因为打火的方式太多了,有时候买香烟甚至还会送打火机。
这种时候,整个社会都失去了保存火种的必要。这种保存火的传统,也就随之而凋零。
皮之不存,毛将焉附?当火魔法的根源开始衰落的时候,现代魔法也就自然而然地倒向了以技艺为主导的模式。
而本来很容易在各地都能取到的火种,变成了一种珍惜的,需要保存的遗产。
这也是为什么商洛打开来看了一眼之后就立刻把小盒子关上——在重新投入使用之前,那火种暴露在空气中的时间越长,它的消耗就越是大。
“多谢了。”商洛对普罗米修斯道谢,“这火种对我们应当有巨大的用处。”
“是的,是的。阿波罗正是这么说的——她或许不记得了,但我还记得。”
【嗯...我还不是不认为我和过去的阿波罗是同一个人,毕竟连性别都不一样,也并不承受他的因果。但既然老先生你这么认为,那就这么算吧。】
“那么之后...”商洛向普罗米修斯问,“之后,我是否可以召开会议?”
“那就不关我的事了,不关我的事了。”普罗米修斯站了起来,摇了摇头,“我存在于此的目的,就是保存火种。现在,我的功业已经完毕。该是说再见的时候了。”
他起身走回了自己的房间,再没有了动静。
商洛和旁边的史蒂芬互相看了看——还是史蒂芬上前推开了房门:
普罗米修斯已然消失无踪。只剩下他的镣铐还落在地上,镣铐上的石头还在反重力地直插天际。因为,普罗米修斯本身就一直保持着倒吊的状态。
【这么看来,他好痛苦啊...一天到晚的都这么上下颠倒,他竟然还能支撑到现在?】
商洛摇了摇头:“算了,斯人已逝。哀叹也没用了。”
12号倒吊人,真名普罗米修斯,卒。他死于使命的完结:他活到现在,就只是为了背负火种而已,他每时每刻都有倒悬之急。现在他的任务结束了,自然也就回到了属于他的地方。
而每当有议会成员死亡时,一场新的会议都会召开。
而会议的召集者,便是那位恶魔——奥伯龙。
【商洛,我收到信息了!奥伯龙,竟然邀请我去巴黎开会!】
“我也收到了!”史蒂芬开口道,“上面也邀请我去开会。”
“所以为什么是奥伯龙主办葬礼?”
【因为,恶魔的职能之一,就是把故事给讲完。普罗米修斯的故事虽然结束了,但他的言行还尚未得到妥善的记录。需要有人将其铭刻、牢记才行——短信里是这么说的。】
她又问史蒂芬:【以前是他召开的吗?】
“不。以前其实是女祭司召开。但是现在,阁下不是在这里吗嘛,所以就由奥伯龙去召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