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洛不知道朱先烯知道了什么,但他确实感受到了来自同门师兄的压力——尤其是这个师兄打算当他大舅哥的时候,尤其是这个师兄理论上还是他的顶头上司的时候,这压力就更大了。
这倒不是父母的那种压力。父母的压力来源于天生的道德伦理,那其实是可以谈判的。
但是同辈之间的压力没有伦理道德的约束。就朱先烯而言,他这么做完全是为了商洛好,这就让商洛也没有办法拒绝了——有时候父母的命令就可以拉扯一下,但是大哥亲自杀过来那就真的没办法了。
因为就算是换成他自己来做决定,这也是最合适的决定。在理由充分的情况下,对父母他可以耍赖,但对兄长就没法耍赖了。
“那我,去加把劲?”
“诶,先别走,还得让你办事呢。”朱先烯招呼商洛坐下,“我本人是通过无线连接待在这里的,因为我觉得一会儿的事你可以帮我办成——那下面来的使节,你帮我去见一见就好。”
“那么,我要怎么去见他们?”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出现在这里。我先前说我们很像,我可不是在逗你。我是确实打算教你一些,我学过的东西。”
他指的是帝王学。
当然,真正的帝王学不可能五分钟就教会,但他可以就这次的事件进行针对性的说明。
“商洛,我先问你个问题,什么是王道?”
“王道是...不晓得。”
朱先烯登时就愣了一下:“小子,你最好给我从四书里面摘一句出来,不然我有权收回你的高中毕业证。”
“啊!等等,让我想想...我背过的,我能想起来的——有了有了,《尚书·洪范》:无偏无党,王道荡荡。”
“再来一个?”
“还有...孟子说,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
“别老说四书。来个五经里面的。”
“有的有的,礼记里面有‘礼乐刑政,四达而不悖,则王道备矣。’。”
“行吧,你过关。”朱先烯显然是不太满意。这就像他准备讲题,却发现对方连上一堂课的都没学会,自己还要给他从开天辟地开始讲。
现在看来,他姑且是满意的——姑且。
毕竟他也不好要求商洛太多。
因为商洛其实已经上过一轮基础教育了,这是他知道的。他的三观已经建立了一遍,在这里再接受一轮基础教育就得再灌输进去。
他对商洛过去学过的也有所了解——其实总的背诵量并不少,《出师表》、《过秦论》这些是两边都要背的,史记里面《鸿门宴》的部分也作为经典的古文要求背诵。不过没有【完全背诵四书五经】的要求,所以单看数量的话会差很多。
但考虑到【仲国】那边的科举也不考四书五经的经义,两边大体上没什么区别。至少从常识上是互通的。
“那么,现在我来问你个问题。”朱先烯开口道,“王道,是什么?”
“这个问题不是已经问过了吗?”
“我现在要你用自己的语言来解释什么是王道。毕竟,学了圣人的言语,不是要让你学着当复读机的。学习这些的目的,是为了经世致用,为了解决现实问题——现在告诉我,王道是什么?”
“王道就是...嗯...”商洛想了想,“就是正确的事?”
公理是存在的,正义也是存在的。这世上有些道理万古不易吗,这就是天下正道。而王道,就是应该做这些正确的事。
“我这样回答对吗?”
“对,原则上是对了。王道是正确的事,是天下正道——我跟你说,这个没有绝对的正确答案。因为经书就是拿来解经的,言之有理即可。换言之,原则上正确那就是正确的。但是,没有绝对的正确,也就代表着有比正确还要正确的答案——是恰当的,精辟的,切合实际情况的答案。这个答案,你或许不知道,因为你没有当过皇帝。”
“确实...”这是肯定的,商洛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接受过帝王的教育。
“所以,我来告诉你答案,这也是你一会要做的。”
他看着商洛的眼睛:“我想告诉你什么是霸道——所谓霸道,就是把【对权力的追逐】包装成正义。而王道与霸道相反。就是把要把对正义的追逐包装为权力——这就是礼。”
礼,有时候会很严苛。但真正的礼,其建立的初衷并不是为了伸张权力,而是以权力之名来巩固天下的正道。
换而言之,商洛的回答距离真正切题的答案还差了一半——
王道确实是天下正道,但王道有时候需要不择手段地维系,哪怕是披上权力的外衣也在所不惜,因为礼乐与征伐从来就分不开。有时候只有战车与大炮,才能够以征伐来贯彻天下正道。
从这个角度来说,王道和霸道有时候看起来并无什么区别。它真正的界限,只在执行者的一念之间。
如果征伐是为了正义,那就是王道,是大義战。
如果征伐是为了非正义的目的,那就是霸道,是无義战。
“诶?这个怎么听着那么耳熟?”
“因为课纲上面写过啊小子!这是政治课上面的内容!王道的另一个要素就是堂堂正正,直接写出来。所以我一开始问你课本的内容,你小子不知道上哪去检索了四书五经来回答,结果课本上写过的都不记得。”
“啊!对啊!”朱先烯这么一提醒他才想起来,这确实是高二政治课的内容。
“但是,这不是帝王心术吗?”
“帝王心术与帝王心术之间也有区别。大部分帝王心术,其本身就是应该能够直接写在课本上的。因为课本是常识的代表,天子不可以执拗于常识,但也不可以脱离于常识。所谓天下正道,就是一定要能够写在课本上的——只有征伐的部分不能写在课本上。这部分在高中课程中未完待续,你得去大学里面读。”
“大学里面也教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