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子监门口。
“说起来,你好像是这里的学生呢。你这个学期上了几节课啊?”
“嗯...”商洛摸着下巴,“我忙着拯救世界,好像把这件事忘了。”
“你学分怎么解决?”
“其实是,没解决。”
虽然文阁老已经给他开了后门了——文阁老是给他单独编成一个班,单独进行课程安排的。而且,文阁老已经尽量给他选择那些“性价比”比较高的课了,所有的水课一概免掉,少掉的学分就动用校长的神奇画笔添上去,就像在生死簿上加寿数似的。
然而,这是合理合法的加分,不是孙悟空那样全部勾掉——必修课他还是一定要去的,而且课时一定要上足,而商洛的课时显然不够。
所以在商洛这里,也没有什么年级的说法了。文阁老把他的必修课往后拉长了,他可以采取弹性学制,只要在完成必修课的课时加上凑足额外给选修课安排的学分,他就可以从文阁老那里拿到国子监的毕业证。
当然,国子监有个特殊的机制——国子监不只是学校,它本质上是国家的储才机构。也就意味着,只要考中了进士,或者被选为朝廷命官,那么就可以自动视为从国子监毕业。
当然,这种情况下,国子监只会发毕业证,而不会发学位证。因为学位是国子监就学士学位的认证,没在国子监这里完成应有的学术训练那自然不会有学位证。但如果从国子监出仕做官,那确实也完成了培养人才的政治任务,所以可以算毕业证。
不过,并不是所有畿内的大学都遵从这一规矩。大体来说,只有国立和公立大学会认可“出仕”这种毕业方法。毕竟实际上这就是肄业,而要不要让学生毕业理论上是大学自己的事务。而通过出仕毕业,本质上是把毕业的审核权上交到朝廷了。
这种大学自己管自己的风气,其实还是国子监自己开的。毕竟在洪武年的时候,国子监已经可以算是个评议机构了,天子本人确实是会听取国子监的意见。后来崇祯年的时候,黄宗羲等人也提出过“学校议政”的方略,以推进学术政治的议程。
当然,这种方略最后没有成行,因为朝廷可不会让别人来妄议大政。不过,用来议政的政事堂确实是那时候建立起来的,毕竟当时确实有划分东厢和西厢的需求。只是最终还是没有,也不可能把议政的权力交给学校,只是把议政的权力交给了年轻的郎官们。
换而言之,政策的计划和制定,主要是年轻人来完成的。
不过这倒不是老头子们在搞什么制衡或者分权——如果拿罗马那边的理论来说,这并非是启蒙思想中所提到的三权分立之类,这更接近亚里士多德所提到的那些做法。
这一原则在大明这里姑且算是一条政治规矩,也就是商洛先前也知道的“贵人语迟”。
换而言之,发言的顺序,从年轻人开始,从地位低的人开始,再一直往后排,排到最高层。
这套机制运行起来相当健康——至少在体系内是这样。因为这可以对人才梯队建设非常有帮助,每个人随着年龄和官位的增长,都可以在议事流程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大体上,年龄越大的,发言虽然越是迟,但发言越是靠后越是能够接近决策。
而内阁首辅,会根据所有人的发言进行最终的决策——
大体的流程,是年轻人先发表看法,提出方案,到了中间年龄层对此进行评议,并且进行完善,最后由老头们进行决策。
这整套机构都是在政事堂里面完成的。而这里面提出议案的部分,就是那些发言顺序靠前的人——
实际上,内阁首辅本人几乎不会参与议政流程评议,他也不会提出什么方案,只会进行最终决策。这也是“贵人语迟”的必要性之所在——首辅要是先开口了,年轻人往往就不敢发言了,他直接就能一锤定音。
科举共和制,也就是这么运行起来的。它其实没有什么法律上的严格规定,主要是依赖政治规矩和传统。
毕竟,大家的记性是很好的。史官把所有的事情都记录下来了,所以在流程上只要因循旧例就好。如果产生了什么新的方法,那么就会作为新的例子被史官记录下来,之后加入之后的议事流程,覆盖掉与之冲突的。
“所以,商洛...将来你要进入朝廷吗?”
“是要的。”商洛点了点头,师兄觉得,这样更方便我处理事务。”
现在还没到论功行赏的时候——而且,商洛这个位子,也没什么好赏的了。
这与古来的朝局都不一样。古时候讲究“一朝天子一朝臣”,许多开国皇帝在一开始都是优待功臣的,但一等到子嗣的继承出了问题的时候,不管是文臣武将还是外戚故旧,全都难逃一死。
因为在先前,与皇帝有不错的私人关系并不是坏事,许多人都会因为这些而升进。然而在继承问题出现的时候,与皇帝存在私人关系——这件事就很危险了。
因为与皇帝的关系越是亲密,就越是有可能干涉皇帝的家务事。所以如果是为了继承人的问题而杀戮功臣,那么就要从亲密的人开始杀,洪武年就是这样。
原先越是地位尊崇的,越是有可能被牵连进去。只有那些懂得明哲保身的人,才能幸免于难——
而且话说回来,那些个被杀戮的功臣,难道就真的不想有从龙之功吗?恐怕未必没有。
但是现在,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因为如果天庭建立,天子万寿无疆,那就没有继承问题——那么,一代人的人际关系就可以固化下来。
从这个角度来看,那天子就完全没必要在意功臣干涉家务事。
而如果把飞升当作一次巨大的特别行动,那么在论功行赏的时候,商洛当然是居功至伟的。
这要是在过去,几乎必然会引发天子与他之间的,不可调和的矛盾——说是几乎,是因为还有诸葛亮这样的例子。
但诸葛亮与刘备父子之间的君臣相知,毕竟是少之又少。
大部分功臣,他们与皇帝之间的关系都会被权力之争所撕裂——
但是朱先烯和商洛之间就完全不存在这个问题。
朱先烯会成为千秋万代的天子,根本就不存在继承问题。
至于权力之争——朱先烯巴不得别人多分担一点他的工作,因为朱先烯的正统性是无可置疑的。就算他什么都不做,完全不上朝,他也可以掌握最终的决策权,对朝廷中的任何大事也可以做到一锤定音。
事实上,他才是“贵人语迟”的终点——他总是在最后才做出决定,而且往往是以默认、默许的态度让一切事情发生。而当他真正开口的时候,就是一言九鼎的最终决策。
这种秩序完全可以兼容一个权倾朝野的朝臣。就像,严嵩权倾朝野的时候,也没有人会觉得他真的可以谋朝篡位。
而对商洛来说,虽然总有人拿他要“造反”来开玩笑,但他和朱先烯都知道这是不可能发生的事。因为所谓他并不算是一般意义上的“权臣”,或者说,他不算是一般意义上的臣。
他其实是天子的宾客。朱先烯给他的待遇,其实是近似于二王三恪的待遇。或者说,更接近西周时的公卿。
卿与臣是不同的。
臣字的根源是臣隶。虽然后世的大臣脱离了这层含义,但臣也依旧有臣服的含义。
但是卿不同。卿的本意就是“两人相对而食”,也即用酒食来招待客人。
朱先烯对商洛,一直都是卿的待遇——他也确实一直叫商洛吃饭,他甚至很少把朱灵叫来吃饭,倒是经常和商洛一起用餐。
因为卿,就是天子的宾客,是要接受天子的招待,和天子一起用餐的。
商洛与朱先烯之间并不是君臣关系,客人和东道主的关系。所以,商洛其实并不是在朱先烯的手下做臣子,而是在分享天子权力的一部分。
这性质更类似于宗室亲王——根据洪武年的传统,宗室亲王就是应该被委以重任,只是见建文和永乐年都不遗余力地进行削藩,天子亲自出镇北方,亲王自然就没什么用了。
现今,朱先烯并没有兄弟,只有朱灵一个妹妹而已。他并没有什么宗室亲王可以依仗。
本来他也不是不能依仗朱灵——毕竟,公主开府也不是没有例子,唐朝的公主就可以。在明朝恢复唐朝的制度,也在合理的范围内。但毕竟这件事在本朝没有先例,朱先烯想要做这件事就很麻烦。
但是如果依仗商洛,那就完全没有问题了。反正两个人在政治上是二合一的,顺便也可以把朱灵叫出来干活儿,这件事姑且可以算是一举两得。
鉴于商洛是朱先烯的公卿、妹夫和师弟,两个人完全可以平辈相交,一点问题也没有。对朝臣来说,商洛也是完全脱离于朝廷的系统之外,这让他干涉许多事都变得方便起来。
但问题也就在这里——
商洛先前总是被叫作“降魔大元帅商洛下士”,就是因为朱先烯总是让他去做天大的事,但是一直找不到合理的理由给他晋升,因为商洛不算他的臣子,是他的客人。“客人”的位子已经尊崇到极点了,封无可封。
所以,为了让商洛可以实际地干预朝廷的运行,朱先烯准备真正意义上将他加入朝廷的序列之中。
因为周天子的三公九卿,也是有具体的职务的。
而文阁老其实也希望商洛能够进入这个流程。
“那...他们希望你怎么进去?”
“这就是最有意思的地方了。”商洛回道,“师兄其实是希望我坐在文阁老的对面”
大明没有单独的立法机构,立法和决策是一张桌子上的。就像,唐朝的时候也试着把中书省和门下省分开,但后来开始变成中书门下合署办公了。
一开始从三省制的理想设计来看,中书省负责根据皇帝旨意起草诏敕,是决策的起点。门下省负责审核这些诏敕,若认为不妥,有权封驳退回。
尚书省则负责执行经门下通过的政令。这套程序在理论上是精密的制衡体系,中书出令、门下复核、尚书执行——这是另外的事。
然而,这种设计在日常行政中逐渐暴露出严重的内耗问题。
中书起草的诏令被门下驳回,中书重拟后又可能再次被驳回,皇帝甚至不得不出面调解。这种往复不仅拖延决策时间,更让国家在面对紧急事务时束手无策。尤其是在军国大事、财政危机或皇帝急于推行改革时,中书与门下的扯皮会直接导致政令瘫痪,效率远低于预期。
最终的解决方案,就是三省官员走向联合办公。政事堂的出现正是这一趋势的起点。最初,政事堂设于门下省,是中书令、门下侍中、尚书仆射等宰相聚会议政的地方,目的是协调三省之间的意见分歧。
到唐高宗和武则天时期,中书令裴炎将政事堂从门下省迁至中书省。这一搬迁意义重大,意味着决策核心从审议环节向起草环节倾斜,中书省逐渐占据主导地位。同时,中书令与门下侍中开始互兼头衔。
唐玄宗开元十一年,政事堂正式改名为中书门下。而如今大明的政事堂是永庆改制之后的产物,它其实就是中书门下。再加上中书门下的领导者是六部尚书,三省在这里再次完成了合署办公。
现在,按照门下的决策程序——本来提案应该从前排的郎官开始,然后一直到最后由权位最重的内阁首辅进行发言并且决断。
在这个过程中,议案本身就像传话游戏一样。它会集中所有人的意见,不断地变形,直到最后才会集中在内阁首辅那里。而变形之后的样子,与原先的样子往往是大相径庭。
“但如果我加入进去,那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我和文阁老如果一边占一头的话,那大政就能由我们两个人说了算,因为我们一个负责开头一个负责集中,我们两个合起来就是共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