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啦,现在你的任务,就是跟在我们后面一起学。我们做什么,你看着就好。】
“明白,阿波罗尼亚阁下。”奥古斯塔站在后面——顺便,商洛那边的学徒,也就是卡琳娜也跟在后面。
“那么,我们现在要去的地方是?”
“我和你说明一下吧。”商洛解释道,“你来得也不知是真巧,还是不凑巧...我们马上要去打一个大BOSS。”
“我能不能问问,是多大的BOSS?”
“非常大吧,最大的那种...”
毕竟,天使长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
她是圣诓体系的维系着。罗马用来维系圣诓的力量,就来源于被封印在天花板后面的天使长。
罗马的整个架构,都依赖于圣诓。
说整个罗马帝国的基石就是天使长,也不是个过分的说法。
而现在,这个基石要翻身了。整个罗马帝国的未来,也都会因此而改写。因为曾经维系圣诓的力量呢,现在都会全部找回来。过去用了多少力量,现在就要还回去多少。
所以如果按照等级来算,这绝对是最高等级的BOSS。
人类的事只能由人类来解决。这是罗马帝国的因果,就算是道祖本人在这里都帮不上什么忙。因为仙人有仙人的事——以竹子来说,仙人固然可以出手把竹子全部斩断,但仙人对竹根是没有什么办法的。因为只有亲自去挖土的商洛,才能知道竹根的走向。
“因此...想要对付天使长,是个大工程呢。”商洛回道,“他会来找我的,但我决定主动出击——这里是罗马的未来。如果她要来找我谈判,或者对抗,那这里也是最适合的地方。”
【其实就是,我们不打算把战场设在东边,因为那会带来不必要的损失。罗马的业力,终究要由罗马自己来收拢。】
“原来如此...那我们现在去哪?”
“亚鲁。”商洛回道,“我们要先去视察一下亚鲁的情况。毕竟就算她不来,这件事我们也是要做的。”
因为这是技术工作,所以朱先烯和朱灵就没有来了,两个人现在正在参观亚历山大图书馆。
“亚鲁是吗...”奥古斯塔问道,“我还没有去过那里。埃及神话里的芦苇原。”
【正确。】阿波罗尼回道,【亚历山大建城时,托勒密一世将亚历山大大帝的陵墓选址于此。他选择此地不只是因为地理条件,还因为这里有一条天然的灵界裂缝——通往古埃及人认为死后的灵魂要穿越的那片原野。】
其实这里才是亚鲁的正确入口——另一条路在亚历山大的陵墓中。不过那里的入口不方便随时打开,就只好从这里开了。
和报恩寺琉璃塔类似的,这里可以通过地下室来进入亚鲁。
亚鲁——永恒的丰收之所,是现世埃及在来世中的完美映射。
所谓完美,意思是这里的一切都比现实中的埃及要更好。
换而言之,亚鲁不是凭空想象出来的乌托邦,它是埃及人对现实环境中最匮乏的东西的集中补偿。
埃及的自然环境塑造了埃及人对“美好生活”的定义,而亚鲁是对那些在现实中永远处于不确定状态的事物的终极安慰。
埃及的现实环境的基本特征决定了埃及人对理想世界的想象方向——对亚鲁的检修,也要围绕着这些因素展开。
首先,埃及的农业完全依赖于尼罗河的年度泛滥。河水泛滥的时间、水位的高度和退去的速度直接影响着全年的收成。泛滥过低,土地得不到充分的灌溉和淤泥补充,收成减少;泛滥过高,堤坝被冲毁,村庄被淹没,同样会造成灾难。
埃及人每年都在焦虑中等待泛滥——因为现实中没有那么多恰好,他们只能祈祷今年的泛滥不要太多也不要太少。
以及——埃及被沙漠包围。可耕地只占国土面积的极小部分,每一寸耕地都是从沙漠和沼泽中争夺过来的。在尼罗河谷地两侧,就是无边无际的、不能生长任何作物的荒漠。埃及人生活的世界被限制在一条狭长的绿色走廊中,走出这条走廊就意味着直面死亡的威胁。
哪怕从法老的宫殿中一眼望出去,也能望到茫茫荒漠。
所以法老的宫廷很少有登高望远的高大建筑——反正也没什么好看的。法老更常用的布置,就是在宫廷里为自己营造花园。
亚鲁的终极安慰就在于此——
在亚鲁中,运河的水量是永恒充足的,但它永远不会泛滥成灾。不需要担心今年的水位是不是太低,也不需要在泛滥季节提心吊胆地守护堤坝。
毕竟,水在亚鲁中是一种完全可控的存在。
亚鲁耕地也是无限的——亚鲁的面积不受沙漠的限制,它的土地延伸到地平线的尽头,每一寸土地都同样肥沃,不需要争夺,不需要像在现实中那样通过精细地划分和计算来保护每一块可耕地,使之不被沙漠吞噬。
在现实中,不只是土地的面积是稀缺的,土地的肥沃也是稀缺的、需要争夺和守护的宝贵资产;在亚鲁中,稀缺性被彻底消除了。
对于一个终其一生都生活在土地稀缺的焦虑中的埃及人,不管是农夫还是法老,天堂中最美好的景色就是一眼看不到边界的、不需要争夺和守护的肥沃土地。
同样,埃及的气候也对亚鲁的想象产生了影响。
埃及的夏季极其炎热,太阳暴晒,沙漠热风可以将作物在几天内烤焦。埃及人在现实中体验到的太阳是暴烈的,在盛夏时很容易就会伤人性命。
在亚鲁中,太阳按照同样的节律升起和落下,但它的热度被调节到刚刚好的程度——不会让人感到灼热,不会烤焦作物,不需要在一天中最热的时候躲避它的暴晒,也不需要依赖尼罗河的定期泛滥来补救它带来的水分蒸发。
亚鲁中没有那种灼人的、使人不得不停止工作的阳光,对于在烈日下工作了大半辈子的农夫和石匠来说,这大概是比任何金银财宝都更接近于他们对永恒幸福的具体想象。
“以及。”商洛补充道,“古埃及人的来世观念中还有一个与我们想象不同的重要元素:古埃及人没有对“休息”的渴望——他们渴望的是永远持续的有意义的劳作。”
“是这样吗?”
“嗯。”商洛点了点头,“我姑且是现学现卖了。不过,先前那些宽泛的解释还是不够具体。具体来说的话——”
休息意味着停止参与宇宙秩序的维护,那是一种比疲惫更可怕的状态。
但现实中的劳作是辛苦的。埃及人就算认为休息是不好的事,也无法直面疲惫。
而亚鲁解决这个矛盾的方式不是取消劳动,而是将劳动中那些令人生厌的部分全部剥离——
劳动不再导致疲劳,不导致腰背酸痛,不需要在烈日下进行,而且可以由巫沙布提俑代替完成那些最繁重的部分。
埃及农夫在亚鲁中仍然可以犁地、播种、收割,但这些行为不再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做的苦役,它们变成了纯粹的生产性的愉悦——是在一块永远肥沃、永远不缺水、永远不需要争夺的土地上进行的永恒劳作。
“打个比方的话...”商洛想了想,“就像是做饭。做饭的时候,切配菜是最麻烦的,最后炒菜的部分是最让人开心的是吧?亚鲁解决的就是切配菜的部分,然后炒菜。”
“原来如此...”奥古斯塔记着笔记,“正是因为埃及人对世界规律的焦虑,所以他们构想出的天堂的最重要的要素,就是规律?”
“嗯对,是这样。你比我的其他手下反应快多了。”
“那么,我想问一下。进入亚鲁需要什么步骤呢?毕竟,我可以看到埃及人似乎对设定的真实性有很高的要求。因为,他们认为世界需要得到合理的照顾才能正常运行。那么,进入亚鲁的资格是怎么挑选的呢?”
【我来解释下吧...古埃及人在这里觉得,公平很重要。他们觉得世间万物都得讲道理。埃及人对道理,有很高的预期。】
进入亚鲁的标准,在古埃及的宗教观念中不是由财富、出身或生前的社会地位决定的,而是由一颗与玛亚特等重的心脏决定的。
“玛亚特?”
【是的,玛亚特。玛亚特是古埃及文明中最核心的抽象概念,同时指涉真理、正义和宇宙秩序——它既是众神创造世界时所依据的法则,也是人类社会中一切正当行为的准则。或者说,天意,天道。】
一个人能否进入亚鲁,取决于他的心灵在审判厅的天平上是否能够符合天意。
《亡灵书》第125章详细介绍过这个过程——死者进入审判厅后,他的心脏被放在天平的一侧,另一侧放置着一根鸵鸟羽毛——那是天意爷的象征物。
天平由阿努比斯神操作,托特神记录称量结果,奥西里斯神担任最终的裁决者。
在审判厅中,死者需要在一群旁观的神灵面前作出一份被称为“否定忏悔”的长篇陈述——死者逐个列举自己一生中没有犯过的四十二种罪行,包括“我没有伤害过人”“我没有侵占过他人的财产”“我没有偷取过神庙的贡品”“我没有诽谤过奴隶”等。
这些罪行覆盖了道德行为、宗教义务和社会正义的各个方面,构成了古埃及人对一个正直的人的全部期待——
如果心脏与羽毛恰好等重,死者就被认定为一生活着的时候遵循了天意的原则,由荷鲁斯引导进入亚鲁。
如果心脏重于羽毛,意味着死者生前违背了天意,他的心脏就会被等候在一旁的阿米特——一只长着鳄鱼头、狮子上身和河马下身的复合怪物——吞噬。
被吞噬意味着第二次死亡,在古埃及人的观念中,这是一种彻底的、不可逆转的消散——死者将不再存在于任何空间中,既不在人间也不在来世,他的意识、记忆和身份将永远消失。
【换而言之,古埃及人认为死不可怕。如果死后能去亚鲁,每一天就都是凉爽的夏夜,能让人无忧地安眠。但是要是死的方法不对,那就完蛋了。】
奥古斯塔记着笔记:“但是...如果真的是这样,那古埃及人是不是在死前就要开始焦虑?那又怎么能无忧地安眠呢?”
毕竟理论上,财富和地位在审判中起不到任何直接作用。法老和农夫的心脏被放在同一架天平上,承受着同样标准的衡量。而衡量的标准,似乎完全是根据道德操行来的。
【所以,关键就在这里了。我刚才提到的《亡灵书》,其实是操作手册。】
《亡灵书》不是宗教经文,它其实是参考书一类的东西。其上记载的咒语和仪式体系,帮助死者应对审判——通过在墓中放置《亡灵书》的副本,死者可以获得正确回答审判官提问所需的知识,以及使心脏在称量时不作对自己不利的证词的咒语。
甚至可以通过特殊的咒语使天平的平衡略微向有利的方向倾斜。
“啊这...这是作弊用的啊?”
【是。】
“这合理吗?”
【嗯...我只能认为,这是对合理想象的补充。理论上,这些手段更多被理解为帮助死者通过审判的必要准备和仪式性支持,而非帮助他们绕过审判的捷径。但实际上——如果人人都可以作弊,就等于人人没有作弊是吧?这种时候不作弊,反而会吃亏呢,古埃及人就是这么想的。】
“还真是现实啊...”奥古斯塔继续记录着,“那么,这套体系在现在也是这么使用的吗?”
【我们还在研判方法。不过,今天带你来也不是没有目的——我们打算为你塑造一个形体,这是上头的指示。这和之后对罗马人的安置有关,也和你之后的任务有关。亚鲁中,有完成这一切仪式所需的道具和场所。你...不要乱加身高啊,要知足,知道吗?】
“好的,我的师父。就这么高,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