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大船在亚鲁的麦浪上航行着。阿波罗尼亚在给奥古斯塔介绍这里的情况。
大体上,亚鲁是一片没有边界的麦浪。
从入口处的芦苇原边缘向外望去,目光所及之处全是麦田。麦株的高度统一到齐腰的位置,每一株都呈现同一种均匀的金色,麦穗饱满,微微低垂,在没有任何风吹拂的环境中自行摆动着。
麦浪之下没有土地。如果你拨开麦株向下探去,会发现麦秆延伸到一定深度之后就开始变得稀疏,然后彻底消失,露出一种暗色的、泛着微光的虚空。麦浪不是生长在泥土上的,它悬浮在一层致密的灵能基底上,依靠它维持着整片平原的稳定性。
法老的大船在水上航行着。
这些船只,都是法老的棺椁。
古埃及丧葬传统中将船与棺椁合为一体。它是法老在来世中穿越水域的载具,是连接死亡与复生之间的通道——因为在古埃及人的认知中,世界被水域所环绕。太阳每天从东方的水域中升起,乘坐太阳船穿越天空,在黄昏时沉入西方的水域,在地下世界继续航行,于黎明时再次从东方升起。
所以,死者进入来世同样需要穿越水域——那片水域分隔了生者的世界与死者的世界。在古埃及的丧葬仪式中,将木乃伊从尼罗河西岸的葬仪厅运送至东岸的墓穴,就是仪式中固定的一部分。
而棺材船将这一象征性的行为凝固在了棺材的形态之中——棺材本身就是一艘船,法老躺在船形的棺椁中,如同躺在一艘永远停泊在墓室中的渡船上,随时准备启程穿越通往亚鲁的水域。
棺材船有两种主要形态。一种是将木棺的整体造型做成船形——棺盖被雕刻成船首和船尾的形状,两端高高翘起,呈现出典型的埃及纸莎草船的轮廓。船身绘有波浪纹和航行的场景,有时还会在船首和船尾安装真实的木质雕刻或金属装饰。法老躺在其中,安详地沉眠。
另一种形态是在船形棺椁的外部直接绘制或雕刻与太阳船相关的神像和经文——荷鲁斯站在船首导航,拉神端坐于船中央的华盖下。法老与这些神灵同处一艘船中,共享同一段穿越地下世界的航程。
这一般是埃及盛期的棺材。
航行在亚鲁这里的棺材船,制作工艺上极为考究——中王国时期的法老通常使用整棵雪松木或埃及无花果树干挖凿成独木舟的形状,舟壁厚实,内外壁面被打磨到光滑的程度后,以矿物颜料绘制相关的仪式场景和经文,再在两侧画出水和波浪以象征船在水中的行进状态。
另外,还有些新王国时期的船只——尺寸更大,是以花岗岩或石英岩制成的石船。这些石头船的外形呈标准的埃及船轮廓,船首和船尾向上翘起呈弧线,上面雕满了《亡灵书》的章节,保护死者乘坐太阳船穿越天空和地下世界。
“说起来,这些船是怎么来的?”奥古斯塔记着笔记,“这船似乎有些...希腊化?”
是的,他们现在搭乘的船,非常的希腊化。
【嗯...简单来说是这样。这些船,真正的名字其实是太阳船。】
这些太阳船最重要的功能,就是保护法老在穿越地下世界时免受带有敌意的水域中的力量侵扰。
因为在《亡灵书》的描绘中,地下世界的河流中居住着巨蛇、鳄鱼和其他以吞噬死者的灵魂为目标的怪物。
法老会躺在船形的棺材中,被置于一艘被荷鲁斯和拉神祝福过的神舟中航行,使法老在穿越那些危险的区域时能够排除干扰、顺利通行。
所以在墓室壁画中,有时可以看到法老站在太阳船的船头,手持长矛刺向一条试图阻拦航行的巨蛇——这算是一种期许。
【这些太阳船,起源于古王国时期的胡夫和他的后继者。早期的太阳船就是真正的船只,之后船只开始和棺椁融为一体。然后——】
她指了指脚下:【我们现在这艘,是希腊化时代的太阳船。】
希腊化时代的太阳船,是埃及本土丧葬传统与希腊化文化接触后产生的一种独特的融合形态。
毕竟托勒密王朝的统治者虽然是希腊人,但他们很快就意识到,要维持对埃及的合法统治,必须在宗教和丧葬传统上接续法老时代的正统。
所以托勒密王朝的统治者们同样以法老的形象出现在神庙的浮雕中,以埃及传统的方式举行葬礼,并使用船形棺椁。
不过托勒密王朝的棺材船与古王国或新王国时期的棺材船已经大不相同——法老时代的棺材船以纯粹的埃及风格装饰——棺身绘有荷鲁斯之眼、圣甲虫和《亡灵书》经文,色彩以蓝、绿、金为主之类。
希腊化时代的棺材船引入了希腊式的艺术风格,画面更加立体,而且会使用希腊式的船只。
【这些船现在可不好找了呢。】
毕竟随着时间的推移,罗马在公元前30年征服埃及之后,也就没有法老需要用太阳船了。
就现在而言,可用的太阳船数量并不多。
因为只有希腊化时代的太阳船,才可以被罗马帝国随便调遣。而那些古代的太阳船,属于雅鹿自身。
【以及——】阿波罗尼亚开口道,【剩下的,就是我们对亚鲁的具体操作方法了。这些麦浪中,其实有航线的。】
每一条航线的交点处都竖立着一块从麦浪中升起的方尖碑,碑身刻着发光的铭文。这些铭文以古埃及圣书体记录了航线名称和方向。当一个船夫接近方尖碑时,碑上的铭文会以他从出生开始就学会的语言在他意识中读出下一个航段的导航信息。
“这是魔法吗?”
【是的。】阿波罗尼亚答到,【这些方尖碑算是刚刚修好的基建。】
在天气正常的情况下,方尖碑的导航是足够精确的。当亚鲁的上层空间出现扰动,导航也会变得不稳定。
【以及,还有...】
...
【嗯,大体就是这样。】阿波罗尼亚大题介绍了亚鲁的操作方式,【总之,我们只要维持好亚鲁的秩序就可以。】
“明白了,明白了...话说这个对后面的任务有帮助吗?”
【我都不知道你要执行什么任务,我怎么知道有没有帮助...去执行计划的只有你吧。】
“啊...”奥古斯塔点了点头,“上面的大人物这么做,一定有他们的道理。”
【我倒是很感兴趣了...任务到底是什么?】
“我也不全都知道呢...”奥古斯塔把自己所知的,描述给了阿波罗尼亚。
大体上,也就那么几句——
她被告知要加入一个保密等级很高的项目。
以及,这个项目非常需要她对商洛的认知有充分的了解。
“我吗?”商洛从刚才开始就觉得有些诧异,“这句话我都没听说过,但是竟然和我有关?”
“是。因为道君说,似乎不需要你去执行。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是要受苦的事,就交给了我们了——”
“啊,那没事了。”商洛摆了摆手,“受苦我就不打听了。你们好自为之。”
【啧,你不觉得这样的事情你不参与,很没有面子吗?】
“到了我这个层次,对面子已经无所谓了。因为如果不告诉我,那就真的是没必要告诉我。”
【你怎么有些道祖的意思了...】
“那,跟我没关系的事情我为什么要管嘛。”商洛反问,“干嘛给自己没事找事。”
【因果是吧...】
“倒也不是因果,就是懒。不如回去和朱灵打游戏。”
【你...诶,还别说...确实有道祖的意思了。】
“我说的是实话嘛。”商洛摊开手,“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是不假。但高个子很忙的,平时还要防备着天塌下来,所以其他的事情就交给矮个子处理就好了。”
高个子处理高个子的事情,矮个子处理矮个子的事,这就是商洛的治理方略。
“那么,你继续教她?”
【好吧...我来...诶?你是不是说我是矮个子?】
“你为什么对身高这么敏感啊!”
【高个子的人没资格说这种话!你又不是矮个子。】
“你的标准还真是灵活啊,刚还说我没到平均身高,现在又说我是高个子。”
“哦...”奥古斯塔在旁边记着笔记,“原来这就是说相声...”
忽然,她收到了信息:“啊,打扰一下,有二位的消息。”
“嗯?”商洛问,“谁?”
“是,维多利亚陛下。找商天君的——”
商洛接过了电话:“喂?怎么了?”
维多利亚的声音从另一头传来,语气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点——她只有在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的时候才会用这个速度说话。
“商洛,你现在人在哪里?”
“亚历山大,刚进亚鲁没多久。怎么了?”
“那你有没有去过第七层的灵能节点?”
“第七层?”商洛重复了一遍这个地名,“那是什么?”
“在亚鲁的地下,也是人造地点...你没去过吗?”
“啊?”商洛诧异道,“我觉得亚鲁,似乎就是普通的麦浪和的船只?”
维多利亚答道:“地面上确实是这样。但是,我们的构造一直延伸到了亚鲁的下方,因为赛伯勒尼亚在建设的时候要打地基来着...那些刚刚建好的设施,刚刚被攻击了。”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亚鲁的灵能节点正在被人袭击”维多利亚说,“整个节点的灵能存储全部损坏,附近几层的居民记忆映射出现了大面积混乱。现场有人看到你——或者说,看到和你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从节点内部走出来,然后穿过走廊往底层方向离开了。”
商洛握着通讯器的手没有动,但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两秒,然后用同样的语调回答:
“我现在站在亚鲁入口处的芦苇原边缘,阿波罗尼亚和奥古斯塔都在我旁边。那肯定不是我——所以,时间是?”
“5分钟之前。他们告诉我的时候,我非常惊讶,我以为可能是你在做什么...先斩后奏的维修行动。等等商洛,我要来确认一下...因为实在太像了。你们,在原地不要动。”
不出十分钟,维多利亚从船舱里面走了出来。
她看着商洛,仔细打量——
“啧...我分不清啊...”
“什么意思?”
“他的外貌是你,声音是你,走路的姿态是你。他还用了你的灵力特征——我在现场留下的痕迹中检测到了你的灵力残留——频率、密度,甚至衰减曲线都和你本人在场时留下的痕迹完全一致。如果不是你站在我面前,我不会觉得有第二个可能。”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片刻。
“但他体内没有金枝吧。”
“不,这就是我疑惑的——他有金枝!他的身体里有金枝的反应,使用的力量也和你一样。他还是用了...就是你拿来劈人的剑,只能劈有魔法的人,对凡人无效的那个。”
“你说,神鉴灵剑?”
“是的,就是那个。”维多利亚点头道,“跟你简直是一模一样!”
商洛陷入了沉默...
“诶,商洛,我面前这个真的是你吧?要是你走火入魔了,那我可就...”
“现在,立刻,马上,让朱灵到我旁边来。还有滟秋。还有...”
【还有小红?】
“小红就别算了...让卡琳过来一趟。”
【啧。那你师兄呢?】
“我叫这些人过来你应该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吧。那这显然和我师兄没有什么关系啊。”
【好吧,好吧...重色轻友的家伙。】
阿波罗尼亚去建立通讯,而商洛对维多利亚说道:
“从现在开始,你们不要相信我的话,除非对暗号。”
“暗号?”维多利亚想了想,“就是,大楚兴陈胜王?”
“不是,换个新的——”他凑到维多利亚的耳边小声说,“记住了吗?”
“啊...八十?四十?”
“对,八十四十。”
“好吧...有点怪。”维多利亚点了点头,“我记住了。还有那个,一百八?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听不懂,完全听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