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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你的愿望。”
如商洛所料，果然卡琳不是谜语人——卡琳虽然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但卡琳给他的回答远比对问题本身的回答更重要。
因为卡琳明确地告诉他：提问的方向错了。
事情的关键，从来就不是她们怎么想，而是商洛怎么想。
是因为商洛有三种不同的愿望，所以拥有三种不同愿望的商洛才选定了不同的路径。
“但是...我的愿望是什么？”
卡琳回道：“你看，这就是为什么不能告诉你。这确实需要你自己问自己才行。如果你问我们，我们干扰了你的思考，那就不是你的愿望了是吧？”
“这还真是，有道理。”
“那么，现在你觉得我还是谜语人了吗？”
商洛摇了摇头：“谜语人在于不可理解。你虽然没告诉我答案，但你把原因说清楚了。所以，问题确实在我是吧...”
“所以，好好想想啦，想想你有什么愿望。”
“等一下...”商洛倒是忽然想起，“这么说来，我们三个的愿望，都是不同的？如果有不同的结果，说明从‘原因’上来说就不同吧？那说明，我们三个并非是完全相同的？”
“这...或许吧。”卡琳回道，“但具体是什么，我确实无从知晓。只能靠你自己辨认了。毕竟，我又不是你。”
“好吧...”商洛摁着额头，“不过我多少是了解了一些问题的关键了。总之，关键在于我自己的愿景吧。”
“是。不过，你可得小心喽，天子已经发动了另外两位一起来打BOSS了。”
“行吧，我知道了。”商洛挂断了电话——但他的思考还在继续。
“嗯...您在考虑什么？”天使长问。
“我觉得这并不合理。我个人意识的连续性并没有中断——换而言之，如果没有你们告诉我，我绝不会把那两个和我长得一样的人判定为我自己，因为我自己的意识是连续的。但是，虽然我个人的意识并未中断，但我存在的连续性确实是一度中断了。”
毕竟，商洛是突然出现在天使长这里的，他对此毫不知情。
这感觉就像是，做了个全麻手术。眼睛一闭一睁，时间一下子就跳过去了。
“这么一算，那个一直都和我师兄他们待在一起的，难道才是...”
“未必哦，未必。”天使长摇了摇头，“或许...那一位的愿望，只是他人对他的期望。而你，没有被人发现的你，承载的才是他内心里真正的愿望吧。”
这么一算……”商洛倒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他本想说，那么那个一直陪在师兄身边的人，或许才是真正的愿望。但天使长已经先一步否定了这个方向——那一位承载的，只是他人对他的期望。而他，这个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他，承载的才是商洛内心里真正的愿望。
问题是，他不知道那个愿望是什么。
“愿望这种东西，”商洛慢吞吞地开口，“听起来好像应该是一句话就能说清楚的。比如我想要个花园，我想要长生，我想每天睡到自然醒。但轮到自己头上的时候，我反而想不出来了。你能理解吗？一个自己都不认识自己的愿望。”
“可以理解。”天使长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带着那种雌雄莫辨的、仿佛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质感，“因为你从未问过自己这个问题。”
“你怎么知道我没问过？”
“因为，你很幸福。一个很幸福的人，情绪往往是外化的。你往往需要陷入到孤立的境地，才会开始思考什么是真正的自己。”
商洛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说得对。
他回想自己过去的经历，自己做过的事情。为大明做事，为罗马做事，为精灵做事，为身边每一个人做事。
每一件事都有理由：因为答应过、因为被需要、因为不这么做会有人受伤。但他从来没有坐下来，认真地想过一个问题：假如没有任何人需要他，假如这件事做了也没有人会在意，他还会去做吗？
他试着把这个问题往自己身上套。
想接管罗马吗？——罗马是维多利亚塞给他的，他接下了，做完了，做得好。但他从来没有主动想过要一个帝国。
想研究愚人之石吗？——那是阿波罗尼亚的宝贝，他拿着它做冻干草莓，做低温烹饪，纯粹是觉得好玩。这大概能算半个愿望，但只能算半个，因为它是顺手做的，不是他专门想要的东西。
想和朱灵在一起吗？——这个问题他没法用“是否需要“来检验。不是因为朱灵需要他，也不是因为他需要朱灵，而是……他找不到一个理由来说“是“，但同样找不到任何理由来说“不是“。它超出了“需要“这个词能覆盖的范围，更像是一种已经发生的事实，就像人不需要问自己“我想呼吸吗“。
他沿着这条思路往下走，走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一件他很少让自己去想的事。
...
思索了片刻，他开了口，但声音有些低：
“我知道了。我知道我的愿望是什么了。但我不想说。说出来的话，好像就承认自己很害怕似的。”
“这样不合适哦。我当谜语人没什么，你要是当谜语人的话，后来的人们阅览这段历史的时候，就完全跟不上故事的节奏了，会觉得莫名其妙。”
“啊这...我还要讲究节目效果的吗？”
“要的。”天使长点了点头，“节目效果也很重要。”
“我能不能问问，为什么那么重要...”
“没有节目效果谁来看你啊。”
商洛莫名其妙地问：“我活着是我自己的事，我又不是戏台子上的演员，干嘛要让别人来看我？”
天使长摇了摇头：“不，这非常重要。通往未来的路有无数条，从因到果之间有无数种可能。你怎么就知道，自己所处的位置就是正史呢？说到底，史实归史实，但是史观归史观。《三国》，为什么这么多人喜欢看呢？”
答案，不言自明：
因为浪漫的英雄主义。
曹操、孙权，这样的人在乱世中非常多见。
曹操是英明的雄主。年轻的时候想着为国效死，有刺杀董贼的慷慨之举。然而随着他年岁渐长，手下的势力愈发庞大，他越来越多地开始考虑到自己的将来，自己手下的将来，自己这个势力的将来——
他变质成了谋朝篡位的权臣。而这样的人，在历史上相当多见。
他虽然也有相当卓越的艺术天赋，但中国几千年的哲人政治里出现了一大批有才有能的人。那些留名史书的大奸臣，里头有不少都是卓越的艺术家，稍远了有蔡京，近了就有严嵩严世蕃父子是活生生的例子。
至于孙权——年少万兜鍪，最后被人称作江东鼠辈。这种割据一地的军阀在历史上就更多了，长得好看的人也有不少。
从割据这个角度来说，吴越钱家才是最出色的一批——在乱世中保证了一方的安宁与稳定，没有让自己治下的百姓卷入战火，并且在最关键的时候选择纳土称臣，为自己留得生前身后名。虽然地理位置接近，孙吴末期那段特务统治和杀得人头滚滚的宫斗，可比吴越差远了。
而蜀汉——蜀汉集团的浪漫英雄主义，他们知其不可而为之，是永垂不朽的。
蜀汉集团，或者说刘备集团的英雄之处就在于，他们选择了一条注定艰难的道路。
刘备集团的起点极其薄弱——一个织席贩履出身的落魄宗室，在东汉末年的群雄割据中几乎没有任何先天优势。除了姓刘。
姓刘确实是优势。曹操如果姓刘，那曹操集团的统治后期完全没有必要把事情做得那么难看，无非小宗变大宗而已，这一点在之后的南北朝就上演过许多次了。
但姓刘确实不是什么多么大的优势，曹操手下就有好几个。
而刘备集团手握着仅有的优势，将其利益最大化，这是他们的明智决策。
而在明智决策之外最为重要的，就是超越政治计算的理想化色彩。
早年的历史中，刘备几乎每一次崛起都以失败告终，每一次得到一块地盘都很快失去。如果从纯粹的功利主义角度来衡量，刘备集团在很长一段时期内都是最不理性的选择——他们选择了義。选择了游侠一般的义。
这种情义的核心特征是：它不建立在利益交换的基础上，而是建立在承诺和信义的基础上。
斩颜良是真的。关羽在曹操处被厚待，但他最终选择离开曹操回到刘备身边，选择了：“吾极知曹公待我厚，然吾受刘将军厚恩，誓以共死，不可背之。吾终不留，吾要当立效以报曹公乃去。”
“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凡三往，乃见”——三顾茅庐是真的。
“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携民渡江也是真的。
之后诸葛亮力挽狂澜，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这同样是真的。
北地王在太庙自裁是真的。
在之后姜伯约一计害三贤，阿斗都投降了他还在玩命，这也是真的。
这个故事，有头有尾。它有一个体面的开头，有一个壮烈的结尾。中间无数仁人志士受到大義的感召加入了这个队伍，并且展现出了自己人生的高光时刻，像个英雄一样留名史册。
“这，就是史观。”天使长开口道，“史观，源于历史，而又高于历史。说到底，史实本身是一个不可以尽数理解的，无边无际的黑洞。因为史实，就是现实本身，是过去无数现实的集合。人们连当前的一切现实都无法理解，又怎么可能去理解过去一切现实的集合呢？”
“嗯...”商洛点了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所以，为了让我们所在的历史被历史之神选中，成为史观的一部分，我们必须展现出一些‘节目效果’。”
“是。不过，你还有话没有说完吧？”
“那么，我进一步和你说。”天使长继续说道，“在遥远的未来，假设人类文明升维了，打通了过去、现在和未来。过往的所有历史，就像切片一样摆在未来人的面前。甚至，这历史可能有很多条，有无数条。”
“有无数个历史吗？”
“没有。有因，有果。但从因通往果的路径，可以有无数条。无数的历史，都有可能汇聚成最后的升华。那么，未来的人会选择哪一条历史成为自己的过去呢——我这么说其实可能会产生一些‘过去是可以被选择’的误解，所以你大致了解一下就好。这只是文学化的表述，现实的情况远比这些更加复杂。”
“那么...”商洛顿了一下，“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是从未来回来的？”
“不不不。”天使长摇了摇头，“我更喜欢你将其理解成——穿越回过去是不可能的，因为因果关系就在这里。但是穿越到未来非常简单，你每时每刻都在往未来穿越不是吗？只要对史学有足够的研究，那么看到未来，乃至于同未来进行对话，都不是没有可能的。因为一切的未来，都由当下积累而成。”
“你...到底看到了多远？”
“我看到了光。”天使长回道，“无论如何，我看到了光明的未来。但是，在这个光明的未来里，你给自己留下了什么位置呢？你，打算如何向他人讲述你自己的故事？这些，你都想好了吗？”
“嗯。”商洛点了点头，“我真正的想法，暂时不想和你说。但如果你想要个节目效果的话，我可以把我这段故事的主旨告诉你——我，不想要失去这一切。我是个善人，我希望谁都不要死，我希望谁都不要留下遗憾，我希望所有人都能有最好的结局。就这么简单。我，选择希望。”
“你也选择希望吗？有意思。”天使长点了点头，“他们两位也是这么选的。但你们三个的希望，到底有什么不同呢？嗯...那我们拭目以待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