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意思是,让我作为观众,离开这场博弈?”
“对,就是这样。”商洛回道,“你也该释怀了吧...我的意思是,作为罪魁祸首的罗马帝国已经快要完蛋了。你亲手拆了罗马的皇位不是吗?现在罗马皇帝生死不明。”
奥伯伦还在废墟里没挖出来呢,确实不知道死没死。以君士坦丁堡的情况来看,那边也很难再进行进一步的施工。
罗马已经完蛋了。从罗马的过去来看,罗马简直就像是某个欧盟成员国似的,执行与其他欧盟国家相同的货币政策,只在财政政策上能够自主。
这种自己和自己组欧盟,把货币政策上交到虚空中的策略,实在是很有节目效果...
某种程度上,罗马是在和自己的影子一起,组成一个联盟。然后随着时间的流逝,罗马与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无法同步,最终出现了某种近似于精神分裂的状态——
“你的说法...虽然闻所未闻,但是好像很有道理。”
“那我这么说,不知道你能否理解。”商洛先问,“罗马皇帝是谁?”
“是奥伯龙,这还用说吗?”
“罗马皇帝同时也是精灵王,因为奥伯龙就是凯撒之子,从血统上来说比伊苏利亚家族还要更加正统是吧——那么我们也可以这么认为:精灵就是罗马,罗马就是精灵。二者本身就是同一种东西,在不同层面的显现。”
罗马就是精灵。或者说,二者可以被合并成一个问题来看待——这是商洛的最终结论。二者有同样的本质。而且,二者现在都是“问题”了。
精灵的本质是“人类的求而不得“——换而言之,罗马人的欲望、梦想、恐惧,这只要投影到灵界,就成了精灵。所以精灵不是外来的种族,它是罗马人精神的具象化。或者说,是某种业力的体现。
整个欧洲凡是被罗马入侵过的地方,都会有精灵和仿替的传说。传说森林中的精灵会偷走罗马人的孩子,用一个仿替来替代——这是许多精灵的来源。比如,涌泉精灵就是如此。
涌泉精灵,就是罗马扩张的产物,是罗马在征服过程中制造的仇恨、创伤和“求而不得”的凝聚。罗马人征服了土地,抹掉了地名,但无法抹掉当地人的愤怒,和想要报复的欲望——这种愤怒在灵界中生长,最终化作了涌泉精灵。
“不过在原理上我还是要询问下。”商洛开口道,“这些涌泉精灵究竟是起源自蛮夷的愤怒,还是罗马人对这种愤怒的忌惮?”
“是后者。”天使长对这种灵界的问题一般是能回答就回答,“精灵归根到底和异邦人没有什么关系,他们始终还是罗马人的影子。就像...诶,我看到你哪里有一句打油诗似的东西?”
天使长念出了诗:老来多惊梦,似有献刀人。
罗马人恐惧的,其实是年轻的时候的自己——一个年轻,充满活力,并且满怀愤懑,上下一心的异邦人。因为罗马在崛起的时候,也曾经做过类似的事。
如果是以前,商洛会觉得这是罗马共和国时期的历史。毕竟,罗马共和国基业草创的时候,也是筚路蓝缕的。
但现在,商洛明白,这说的其实是200年前那些大炼金术士发动圣诓把奥斯曼帝国沉下去的时候。那才是他们所恐惧的。
真正的知情人对罗马建国的态度是——
本朝创业太易,诛戮又太重,夺取天下太过机巧。天道难知,善恶不相掩,后君之德泽,未足恃也。
后君之德泽,未足恃也。
就维多利亚而言,她的德泽确实是不太够用,她的德不足以泽被天下,以至于需要商洛来收拾这个烂摊子。这倒也不能怪她,因为问题到她这里已经积重难返,她甚至无法理事。对于前人留下的烂摊子,她甚至连上手操作的机会都没有。
对知情者来说,他们看待精灵,就像看待200年前那个创立新世界的英雄一般——他们不敢照镜子,他们害怕看到的自己是那个国贼董卓,害怕有下一个想要做征西将军的曹操来献刀。
罗马人恐惧这些,他们惧怕有一个神秘力量站出来反抗他们,于是精灵就出现了。精灵会掳走罗马人的幼童,将其投入到阿瓦隆的幻梦之中——就像卡琳当时所沉入的幻梦一样。在幻梦中,她是为伊罗黛亚莎奋战的骑士,是涌泉王庭的王女,诛灭邪祟的正义的使者。
这实际上和罗马人用圣诓扭转奥斯曼土耳其的认知是完全一样的做法。
因为精灵的幻梦是梦中梦,它是叠加在罗马的圣诓之上的又一层圣诓。
而属于精灵的圣诓,是以罗马人所能想象的最恐惧的方式降临的——掳走孩童,换一个仿冒品来。而被掳走的孩童,会在圣诓中沉入迷狂的状况,离开城市投向荒野。
上一次希腊人从城市投向荒野的时候,他们就变成了土耳其人。
“所以精灵其实是,土耳其人?”
“精灵是绿萝嘛。”商洛摊开手,“绿萝,绿萝怎么就不能是绿色罗马呢。”
“那他们都该死啊...全都该死。”
“我正是这个意思。”商洛沉声道,“说到底,一开始的一开始,看一开始的开始——我们回到最初的最初。我要发出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才说道:
“希腊人,真的是罗马人吗?”
这,就是商洛对罗马问题的,振聋发聩的疑问。
希腊人,是不是罗马人呢?
不是,希腊人本来就不是罗马人。把希腊人当作罗马人,就像把希腊人当作特洛伊人一样荒谬。是以夏变夷。
归根到底,罗马对希腊人来说是意大利来的边夷而已——
公元前五世纪到四世纪,希腊人的自我认同非常清晰,他们有明确的“华夷之辨”。
因为语言上不说希腊语,说话像“巴巴巴“,所以希腊人管他们叫“巴巴里人”,也就是蛮族的意思。希腊人认为这些蛮族不参与,也不配参与城邦生活,他们不信仰希腊诸神,不讲体育与哲学的人,是未开化的。
希波战争极大地强化了这种认同——希腊人可以骄傲得宣称文明战胜了野蛮。
但是到了公元前146年,罗马彻底征服希腊,情况就逆转了过来。这个时候,战无不胜的希腊人成为了臣民。
只是当时,罗马人面对希腊时有一种深深的文化自卑——罗马的文学、哲学、艺术、教育,全部向希腊学习。罗马贵族说希腊语、读希腊典籍、请希腊教师。
这一时期,被征服的希腊,征服了粗野的征服者。
此时希腊人当然并不认同自己是罗马人。这时候,希腊人看罗马人,就像文明人看暴发户。罗马是军事上的征服者,希腊是文化上的导师。希腊精英进入罗马帝国的官僚体系、担任元老、做皇帝的顾问,但他们自我认同仍是“希腊人“,罗马人需要被教导的“拉丁蛮子“。
这一过程中会让商洛有一种既视感——
这很像是北魏孝文帝的汉化过程。
如果只到这一步,那么一切都是好事。罗马人会渐渐改变自己的认同,说不定渐渐就会变成希腊人的一部分。从商洛的角度来看,这就是好事。一个民族的发展的过程中也需要融合,孝文帝的这种融合是非常有诚意的。
但是后来,一个重大的转变让一切都发生了变化——
公元212年,卡拉卡拉皇帝颁布敕令,授予帝国境内所有自由民以【罗马公民权】。
这个敕令的划时代意义在于让“罗马人“从“拉丁族群的身份”变成了“帝国公民的法律身份”。
换而言之,罗马人从此从一个血缘上的民族变成了政治概念。
也就是...
抬旗
从此之后,罗马人变成了某种“旗人”,罗马公民权变成了“旗籍”。
希腊人一夜之间在法律上变成了罗马人——虽然他们在文化和情感上还不这么认为。但是,政治身份的转变,的确会切实地改变文化与情感上的认同。
这一点商洛也是知道的——就直接拿“旗人”来说的话,许多汉军旗,乃至于根本不算正身旗人的包衣阿哈,都会以“旗人”的风俗自豪,不管他们的祖先到底是不是从东北的山林里面出来的。
政治身份对民族文化的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哪怕仅仅是改一下课本,都有可能在一代人,或者两代人的时间里彻底改变一个群体的认知。这种转变发生地会相当快,一代人成长的一二十年间就可以完成。
汉儿骂汉儿不需要做胡儿语,直接用机车的汉儿官话也照样不耽误骂汉人。
希腊在罗马的处境也是如此——
随着基督教的传入,希腊人这个词,逐渐与“异教徒“画上了等号——因为古典希腊文化与多神信仰、异教哲学绑定。
于是出现了一个惊人的逆转:在罗马帝国境内,自称希腊人几乎等于承认自己是异教徒;而自称“罗马人则意味承认自己是帝国公民。
这个时候希腊文化和罗马文化已经分不清了——就像孝文帝的汉化改革不只产生了汉化的鲜卑人,也产生了许多鲜卑化的汉人一样。
甚至在很长一段时间,鲜卑化汉人和汉化鲜卑人都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唐朝的建立修复了一部分问题,但没有修复全部。因为唐朝像一朵牡丹花一样在各种方面都无懈可击,反倒没必要注意一些细枝末节。
直到,唐末,直到五代十国,乃至到了宋朝,华夷之辨再次变成最为重要的命题——
因为宋朝真的需要抗击契丹。
到了这种时候,什么是汉人,什么是胡人,才再一次被明确起来。
这一阶段虽然被元朝打断了,但是洪武年通过一系列强制手段,进行了“矫枉必须过正”式的肃清,把洪武年的人自己都觉得习以为常的“胡俗”一扫而空——包括戴耳环之类。虽然许多传统复姓因此受到了牵连,但也确实是完成了一次净化。
“希腊,需要的就是这么一次净化。”商洛对天使长说道,“我会带给罗马以彻底的毁灭——我会把希腊这个概念,从罗马中彻底剥离出来。希腊的归希腊,罗马的归罗马。让罗马彻底变成历史中的尘埃。这,是我的开价。我会让罗马真正意义上被完全摧毁。”
杀人,还要诛心。罗马人确实是在肉体上自刎归天了,但是罗马人的精神还在。商洛要做的,就是把罗马人的精神认同也给一并毁掉。
因为毁掉罗马,就是毁掉精灵。
罗马的事情总是这么糟糕,罗马的事情和精灵叠在一起就更加糟糕。
把罗马和精灵一起毁掉——
这个世界就安静了,天下就太平了。
他顿了一下,才接着问:“你觉得如何?”
“完美!”天使长惊叹道,“是我的目光太短浅了。我满脑子都是杀杀杀...是我太浅薄了。还是你最狠利!杀人,还要诛心啊!”
杀人诛心。商洛作为罗马的王,开出了比任何一个精灵,任何一个天使还要狠利的,灭绝罗马人的计划。
“那么相对的。”商洛开口道,“我从精神上让罗马人灭亡,有几个仇人你从肉体上放过他们,可以吧?”
天使长一口答应:“我和他们的肉体本来就没有仇恨——谁能决定自己是怎么出生的呢?生物学意义上的人,是无从选择的。但选择使用什么精神,选择成为一个社会学意义上的人,这完全是自己的选择。消灭肉体无法完全解决问题,重要的是精神上的消灭。不过...”
“我知道。”商洛补充道,“许多人可能不会认同我的方案,他们拒绝自己的精神被消灭。那么,拒绝这么做的人,我也会从肉体上消灭他们,没意见吧?”
“完全同意。那么,合作愉快。你看,这就是为什么像这样的合作,只能在我们之间进行。你要毁掉罗马,维多利亚可能不会答应。你要毁掉精灵,卡琳就不会答应吧。而我们都知道,同时毁灭二者,才能实现真正的世界和平。”
“那么...我们之间怎么合作呢?”
“我需要一个身体。不知道你身上有没有什么容器可以让我...诶?你身上是不是有个槽位可以挂载神机来着?好像是一个牌子大小的,手掌一样的器械。”
“啊,这个手机?这个不行。这个给阿波罗尼亚留的小窝。你换别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