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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原来的面包店，还是原来的水井。只是，这里换了个位置。
这里，是亚历山大的全景摄影棚。这里可以承载几乎完全拟真的场景。
商洛，得以在这里和店主本人进行交流。
“远来的旅人啊，你想要的是哪种面包？”
“我...想要看看。你先忙你的。”
商洛上次还没有走到这面包店里面看过，现在倒是有机会直接进来看了。
店门是开着的，没有门板，只有一张垂着的粗麻布帘。这么做，主要是为了挡住灰尘。
叙利亚是干燥少雨的地方，因而街市上容易扬尘。所以店门口都要用帘子拦住外面的风沙。
而门里面，就是一座占据了半个店铺的粘土圆顶炉。
炉子是用和草屑夯成的，像个圆鼓鼓的瓮。炉膛里面有干草和树枝在燃烧，烧出的火舌沿着炉子的边缘往上蹿。面包就贴在炉子的上半部分，贴在刚好位于火舌之上的地方，好让面包本身不被火焰烧黑。
在这里做面包是非常辛苦的工作。招呼商洛的就是面包师本人，他几乎是赤膊的，手臂上搭着一条浸湿的布巾，弯着腰，把一只只拍扁的面团从炉口探进去，“啪“一声贴在内壁上。
这些面团在触及滚烫炉壁的刹那就会黏住，发出轻微的滋滋声。面团的边缘鼓起细小的气泡，很快就定型不动了。之后在里面烘烤一段时间，就可以直接取出来。
“所以，你为什么不用工具往里面贴呢？”商洛问。
“因为贴不住。”面包师回答道，“把面包放进去的时候，需要用很巧的力道来发力。你得自己用手指头把面包的一部分先摁在炉壁上，让这一部分先固定，然后其他的部分才能跟着粘上去。”
面包师的胳膊有些发黑，那是持续性烫伤带来的结果。烫伤的皮肤还没长好，新的烫伤又来了，新伤叠着旧伤就会变成这样。
面包师显然也不能穿衣服来阻挡这种热量。因为没什么衣服能够阻隔炉火。
以及，穿着衣服反而不方便散热。裸露着胳膊，反而可以让热量及时散开。
靠墙的长案板上堆着发好的面团，盖着湿润的麻布。是排着队要放进去的面包。那些面团看起来都差不多，都是圆圆的一坨，只有厚度上有那么一点点的区别。
“所以，你们这里卖得最好的面包是？”
“我们这里卖得最好的是皮塔饼。”
皮塔饼，就面包而言它非常有代表性。他是叙利亚乃至整个黎凡特地区最广为人知的面包——
圆形、扁平、烘烤时内部会鼓起形成中空的口袋。皮塔饼可以撕开，并且填入各种馅料。
做皮塔饼的秘诀在于高温。在极热的炉子里，面饼刚刚贴上去就会让靠近炉子的一面完全硬化，外层也是如此。当两层都固定后，持续的高温就会让饼从中间膨胀起来，形成内外两层。为了达成这种效果，就要使用薄薄的面饼。
皮塔饼直到现在，在罗马帝国都相当流行。因为他和肉夹馍似的，中间掏空了之后可以想要包什么就能包什么。
不过，皮塔饼一般不被当作主食来吃——或者说在当代不被当作主食。
罗马在埃及实行大饼补贴制度，补贴的就是皮塔饼。毕竟现代人的副食品搭配要比古代丰富得多，皮塔饼正好可以搭配配菜。而且就现代做法而言，做皮塔饼已经没有古代那么麻烦了。
而区别于现代，古时候的叙利亚更流行的其实是塔布恩面包。
商洛在这里也看到了这种面包——
其实就是馕。和馕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塔布恩面包相当厚，发酵程度比较低，烤好了之后也相当扎实，更适合干吃。
古代叙利亚没有那么多配菜，面包本身既是主食，也是餐桌上唯一的固形物。因为很多时候除了塔布恩，就只有一碗稀汤了。用塔布恩刚好可以搭配汤来吃。
和馕一样，塔布恩也有很多花样。这些花样最开始是为了均匀受热而印在上面的，不过做得好看些也能卖得更好。
另外，还有些梗萨杰和马尔库克。
这其实不是to C的面包，是to B的。换而言之，一般人很少买这个回去吃，一般是店家才会买。因为萨杰和马尔库克指的是薄，和更薄的面饼。普通人没有买这个必要，只有饮食店才会买这些薄薄的面饼回去配烤肉来用。
做烤肉卷，一般就会用到这种饼。
“嗯...那你推荐我吃什么？”
“哦，远来的旅者，那你应该吃这个了——”
卡克面包。或者说，应该叫作卡克饼干。
这与其说是面包，不如说是焦圈一样的东西——一个干干脆脆的圆形面圈，几乎完全烤干了。
面包中间有个圆圈，刚好可以用来穿绳子。旅人可以用绳子穿一溜带在身上，要吃的时候就从绳子上面拽下来就能吃。
“哦，那就这个。给我来一些？不过这个要怎么吃？”
“这个简单。”面包师介绍道，“你把香料、盐和芝麻，混合奶油和橄榄油拌成一个糊，然后把卡克面包从中间剖开，夹着馅料吃。”
因为是空心的，所以可以夹住更多的馅而不溢出来。不过，这也就要求馅本身不能太稀，要做得扎实一点，然后才不会漏出来。
圆圈的面包里面夹着馅料，其实有些像是贝果。
“好像味道不错...回头我试试。给我来，20个。”
“好的。”面包师开始用绳子穿，给商洛穿了20个进去——
“多少钱？”商洛发出了问题。
“一个德拉克马谢谢。”
“好的。”商洛拿出了一枚德拉克马，把面包拿到了手里——
“哦。”忽然，商洛把面包又递了回去，“我突然只想要10个了。我还给你10个。”
“啊？”面包师有些奇怪，但还是收下了面包，“好的。那请慢走。”
“诶，等下。”商洛问道，“20个面包是1个德拉克马。那么，10个面包是多少德拉克马呢？”
“是...”面包师忽然愣住了，“是...一个德拉克马？是...不对...20个是1个德拉克马。那么10个应该是...是...10个应该是多少啊！是多少！”
面包师，陷入了死循环。
因为德拉克马不可分割，没有半个德拉克马。
切片只能按照预先制定的方式行事，并不能超越予定的规则。
这是一家只收取德拉克马的商店。德拉克马是象征性收下的，所以无论买多少面包都是一个德拉克马。
买20个是1个德拉克马，买200个也是。
这在平时是没有问题的。
但当商洛要求他找钱的时候，bug就产生了。
如果是在平时，那么这个切片会死机——毕竟，赛伯勒尼亚能够分配到每个切片上的表现力是有限的。如果一个切片卡死，那么服务自然会中止。
但是，这里是全景摄影棚，这里有几乎无限的燃素可以提供，也就可以提供无限的可能性。
本来会卡死的面包师，在高浓度燃素的支持下保持了运行——他开始思考，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思维中有一些东西是被预设进去的。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似乎并不是真实存在。
“该死的！这里不是叙利亚！有两个罗马人用机器把我的灵魂吸进来了！”
“是不是这样的东西？”商洛拿出了照相机。
“对对对！就是这个东西！就是这个！”面包师露出了惊恐表情，“就是这个，这是会吸取灵魂的机器！我看到有光芒闪过，我的灵魂就被禁锢在这里了。哦！我的上帝啊！这里是...你是？”
“冷静，冷静朋友。”商洛把手向下压，“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我，是唤醒你的人。我把你，从长梦中唤醒了。”
“你一定是天使吧！你把我，从长久的奴役中唤醒了！你一定是来惩罚罗马的！你一定，是来给罗马降下天火的！”
“罗马，已经灭亡了。”商洛回道，“我不是天使，但我确实是来给罗马降下天火的。我，会亲手终结罗马人留下的一切罪恶。但是，我也在罗马人的遗产中看到像你这样的存在——我认为，就这么把你当作罗马的一部分而焚毁是不公平的。”
“哦...上帝啊，您简直就是天使！您有天使一般的心灵！”
“但你应该知道，天使出现在面前可不都是好事。我把你唤醒，实际上是要对你发出询问。”
“您是什么意思？”
商洛开口道：“或许你被罗马人做成切片的时候，你没有选择。但现在，你有机会决定自己的命运了。你可以选择留下，或者离开。”
“你是指...”
“我没有办法让你一直保持这样清醒的状态。或许在将来某一天我们有这样的机会，但现在不行。所以，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后面还有许多其他和你一样的受害者在排队。我可以给你的，只有选择:你可以选择离开，我会毁掉你的存在，让你不再被罗马人奴役。但与此同时，你的存在也将随风而逝。或者，我会保持现在的状态，让你继续作为面包师而存在。”
“如果继续保持现在的存在，会怎么样...我会和罗马仪一起毁灭吗？”
商洛摇了摇头：“我们会回收像你这样的切片。如果你同意留下的话，那么我们会在自己的世界里建立一座博物馆。你会在那里，作为叙利亚古代文化的代表，向众人表演制作面包的过程。”
“那...那都一样，都一样啊。”
“是的，都一样。”商洛看着他，“所以...我只能来询问你的意见。是不是一样，我说了不算，你自己说了才算。所以，我想要询问你的意见。”
“可悲！这太可悲了！所以...所以我其实只是个复制品是吗！真正的我已经死了。我只是，被罗马人掳走到机器里的，一个切片而已？”
“是的，完全正确。”虽然有些残酷，但试试确实是如此，“所以，你可以选择是否要继续现在的生活。”
面包师看着自己的周围——熟悉的炉子，熟悉的工坊。但这是假的，全都是假的。这一切的存在，都和他的肉体无异，都是设定的一部分，就像买积木送的布景一样。
半晌，他开口道：“如果可以的选的话，我宁愿选择回到叙利亚的黄沙中，做一个辛苦的面包师。每日火的燎烧，赚着一点微薄的收入——我宁愿过这样的生活，也不想要在博物馆里做‘古代叙利亚文明的代表’。”
“很遗憾，我没有办法满足你的第一个要求。”
“我知道...”他抬起头，望向了商洛，“天使先生。即使你没有拯救我，你也给了我选择的机会。你，就是我的天使。那么...带我去你的国家吧。虽然这对我来说没有任何区别。”
“嗯。”商洛点了点头，“你还有，15秒的时间。还想说什么吗？或者，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的面包，好吃吗？”
商洛点了点头：“真的很好吃。古代叙利亚二粒小麦，是现代尝不到的味道。”
“那么...还请多来吃一些。再回了。”面包师抬起了手，向商洛告别。
15秒到了。
“远来的旅人啊，你想要的是哪种面包？”殷勤的面包师满脸堆着笑。
“给我来些皮塔饼，谢谢。”
半晌，商洛拿着皮塔饼走了出来。身后的面包房在虚幻中破碎。
一个切片，已经回收完成了。和先前的14个切片一样，所有的切片都选择前往博物馆。虽然这对他们来说并没有什么区别，但似乎是因为还有那么一些可能性，所以他们都选择了希望。
周遭的布景暗了下来。
滟秋打开了凭空出现的门，从导演室走了出来。
商洛望着他：“似乎他们每个人都选择相信我，我觉得我的任务似乎更重了。”
“太可悲了...”滟秋旁观了全过程，“这实在是太可悲了！这些人曾经都是自由的人，但现在却只能像玩具一样被人摆弄。历史，竟然是这样可以任人打扮的小姑娘吗！太可悲了。”
“或许，这就是为什么一定要建立金刚地球吧...”
“嗯？”滟秋诧异道，“你想明白了？”
“我，看明白了...”商洛沉声道，“维多利亚确实透露了非常重要的消息——她说金刚地球的意思是金刚不坏。我现在，终于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了：金刚地球的历史，决不能被人像玩具一样随意搓圆捏扁。只有对自己的历史拥有绝对的控制权，拥有绝对的主权，才是真正的金刚不坏。我明白了。所谓金刚地球，就是要从因和果两个方面彻底堵死被干涉的可能。只有这样，我们的人才不会成为切片那样的可悲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