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珠吗?”商洛记得自己确实收到过龙宫的珍珠。
不过那倒不是什么魔法,那是一种纯粹的技术。通过对珍珠内部进行雕刻,使其在特定的角度下反射出特定的图案。
“啊...”不过商洛倒也明白了他的意思。
这里的一切无非就是记忆,而记忆是可以作为信息被记录下来的。
珍珠可以记录符号,而符号就可以承载亚历山大的这些切片了。
从符号到切片的过程,这是个魔法。
“从魔法的角度来说,这或许非常强大吧。”
“怎么说?”
滟秋想了想:“这可是让沙子开始思考的魔法啊,难道还不强大吗。比起这些,罗马人想要实现这些虚拟交互,也只能在特殊环境下实现吧。那和我们加载一套电子程序有什么不同呢?除了体验方式不太一样之外。”
这倒是实话。大明那边的技术,目前而言是只能用操作界面进行交互的。而罗马这里,则更倾向于亲身体验。
两边的技术体系,从根本上来说是不一样的。
大明的技术建立在“灵能可以被工程化“这个信念上——也即,仙法进入民用领域,用炬素引擎驱动客机。在不远的未来,编绘器或许也会变成某种家用电器。
大明的技术路线是把超凡力量当作一种可控的能源来使用。包括炼丹术、灵液之类。
神秘技术的工程化,是大明这里的技术主流。大明的愿景,也是让超凡力量像蒸汽或电力一样成为基础设施的一部分。
这就决定了大明技术的一切特征:可知,可重复、可标准化。换而言之,是科学的。毕竟在不同的条件下,科学也可以表现出不同的样式。
而罗马的技术恰恰相反,它建立在“模因与信念可以塑造现实“这个信念上。换而言之,这与科学完全相反,是建立在神秘之上。
毕竟,二者从整体上就是不同的,是科举共和制和神秘封建制。
科举共和制的根基就在于所有人都可以参与这个互动,而神秘封建制从一开始就决定每个人能够接触到的秘密的层级。
毕竟,炼金术的真正目的不是改造物质,而是转化“被相信的真实“——你得先相信存在一个“黄金的黎明”,才能够将其炼制出来。
圣诓,就是一切罗马技术的根源。要骗过别人,就要先骗过自己。由此带来的许多分支——
比如愚人之石,比如国土炼金术之类。
罗马技术的要义,就是“把现实变成神秘“。
它从来不追求让所有人都能用上技术,而追求让技术成为少数人掌握、塑造现实本身的力量,因此不可知、不可重复、不可标准化,每一件罗马造物都承载着特定的因果与信念,它都是独一无二的。
这也让二者的能源体系截然不同——
大明的核心能源是炬素,一种可以被仙法稳定化的燃料——它首先依旧是燃料,它要依赖机器才能发挥作用。使用炬素的机器固然可以发挥出种种神奇的作用,但它始终都是机器。而罗马的燃素,从某种意义上很相似致幻剂。
是的,商洛发现,它确实很相似致幻剂。等燃素浓度足够高的时候,燃素的空间内就可以模糊现实和虚拟的边界。
燃素确实有相当强大的作用,但燃素在开放环境的功效非常小。以至于,罗马的战斗人员如果要保持自己的战斗力,他们就得穿戴潜水服一样的装具,把自己密封进去。好像这个世界的普通空气,对他们来说有毒似的。
商洛倒是不想评价哪条技术路线更好。因为从结果上来说,罗马已经进入了彻底的失败。
但作为罗马遗产的接受者,商洛其实不需要考虑好坏——
就像钱也没有什么干净或者肮脏的分别,技术本身没有道德可言,只有人才需要谈论道德。
罗马人的道德观念从普罗大众的角度来看是病态的,他们脱离这个世界太远了,也因此而无法理解世界运转的正常规律,所以他们为此付出了代价。
而大明...至少有个人样。大明有人类的问题,也有人类的光荣。至少从目前来看,大明离人还是很近的。
目前这些切片也是如此。
实际上,这些切片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道德有问题的——把别人的生活随意剪切下来,然后放在橱窗里面供人像百货公司里的商品一样供人观赏。这种行为本身就有些问题。
但是,大明接受它的时候,它其实已经变成展品了。那么,接受这些展品,在道德上依旧有问题吗?
“我认为依旧是有问题的。”滟秋答道,“这就像,某些人体部位的标本吧。如果原主人一开始没有同意把自己身体的一部分拿出来展览,那么它一直就是不道德的。这和钱不一样嘛。”
“那么,你觉得区别在哪里呢?”
这倒是让滟秋陷入了思考:“诶,商洛,我知道你很想和我出来约会什么的,我其实也有这样的打算。但是,你和女孩子约会的时候都是在讨论哲学问题吗?”
“不是。”商洛如实回答,“我实话说,其他人的道德标准都过于飞翔了,我没有办法从她们那里获取正常人的视点。只有从你这里可以。”
这倒是实话。
无论朱灵、维多利亚,还有法厄同,阿波罗尼娅,她们几个人的思维方式都是相当...相当炸裂而飞翔的,而且都飞向了不同的方向。商洛如果想要和她们交谈,就得进入到她们的思考模式。
毕竟他们中的三个其实就是罗马贵族,而且是罗马贵族的顶层,是罗马贵族思维的代表。
朱灵...朱灵的思维比她们好一些,因为朱灵好歹还有和其他人相处的日常生活。但在一些个人问题上,朱灵的思维方式之“飞翔”丝毫不亚于她们几人。
倒是滟秋,其实非常正常。她的思维方式和商洛非常接近。
“那你一定要问我的话,我想想啊...”滟秋摸着下巴,“那我这么说吧。我认为在这一点上,是君子远庖厨。”
“哦?怎么说?”
“就是...”滟秋解释道,“杀动物是很残忍的事情吧,但吃肉是大多数人每天都要经历的事。如果每个吃肉的人都要面对宰杀动物的负罪感,那人也太累了是吧?这个你是知道的。”
“是。”商洛点了点头。
实际上,君子远庖厨也是大明的基础教育中很重要的伦理。也即,不要把自己的注意力过度放在无用的事情上,要都用在有用的事情上。因为人每次进行这样的道德判断,都是在损伤自己的人性。为了保持人性不被无谓的消耗,最好还是不要去管比较好。
自然界有自然界的规律。人吃肉,就是食物链的一部分。人有恻隐之心,这也是人类的本性。
当吃肉的需要,和恻隐之心相碰撞时,人性就会折损。所以为了保存自己的人性,那么君子远庖厨就是合适的选择。
至于庖厨自身的想法——这也是一个重要的命题。
在周礼中,其实是有君子和小人的区别。君子远庖厨这句话是针对君子的修养来说的,庖厨在这里是“小人”,不需要有君子的修养。当然——这是前现代的观点。
这样的前现代观点显然就是糟粕。因为从现在的角度来看,那些不劳而获的“君子”才是小人。
不过,这种思想其实可以折中一下——这也就是大明现在的主流思想:朱子学的研究部分。
程朱理学提出的“人人皆可成圣“——更准确地说是“人皆可以为尧舜“,它在理论上为所有阶层打开了一条通往道德完善的路径。
它宣称成圣不依赖于出身、财富或职业,而依赖于每一个人对天理的体认和对人欲的克制——理论上是这样的。
以及如朱由检所知,这套体系在宋朝的士大夫中形成了广泛认同,并且原来越被官方看中,进而流传到朝鲜和日本,是因为它解决了一个关键的问题——
他为“儒”这个领域开辟了道德上修身养性的空间,从而很好地抵御了佛教对灵性世界的垄断。
换而言之,无论是在大明、朝鲜还是日本,奉行朱子学很大程度上都是为了排斥其他的宗教信仰,让世人能够把更多的精力放在尘世的事务中。朱子学出现前后一个显著的区别是,人们不再认为“虔诚的人”一定是个善人了,反而可能认为他在道德上是个有问题的人,或者精神不正常。
这一点对朝廷来说相当有用。
但是,它在普通人那里也要说得通才可以——
那么,庖厨这种职业,在程朱理学下要怎么解答呢?
“商洛,这个题知道怎么答吗?”
“嘿,我知道。我补习你忘记了吗!”
商洛本来是不知道的,但是通过补习他就知道了——这个问题在程朱理学中比较偏僻,不在常识的范围,所以确实需要学习才能知道。
屠夫的尴尬在于,孟子说“恻隐之心,仁之端也“,见孺子入井而心生不忍,这是人区别于禽兽的标志。那么如果他是一个有恻隐之心的人,他如何能够日复一日地从事杀生之业而不感到良心不安的?
朱子学的对此的解释是:理一分殊
简而言之就是,宇宙的终极天理是同一的,但它在不同的事物和不同的处境中显现为不同的具体原则。
仁爱是天理,但仁爱在不同的关系中表现为不同的具体规范——对君要忠,对亲要孝,对友要信。
将这套逻辑延伸到职业伦理上,屠夫的仁爱不必表现为“不杀生“——如果天下的秩序需要有人从事屠宰以供应肉食,那么屠夫通过完成他的职业职责来维系社会秩序,本身就是在分殊的层面上实践着天理。这就是仁。
换而言之,不存在绝对的仁,只有相对的仁。屠夫克制自己的恻隐之心,来为天下人提供肉食,这就是一种仁。与此同时,在杀生的时候不以杀生为乐,尽量减少动物的痛苦,那这就不只是仁,还是仁义了。
所以,在朱子学的框架中,屠夫并非因为从事屠宰而必然堕落——他是否堕落,取决于他在职业之外是否修身养性,是否以敬诚的态度对待自己的工作,是否在自己的家庭和社会关系中履行了其他伦理义务。这才是关键。
“哦~~很对。”滟秋点了点头,“那么,这个问题你也不用问我了吧?罗马人摘取切片这种事,在道德上是否有问题——那肯定是有问题的。把活灵活现的人摆在桌面上,你当是吃人参果呢。把人关在笼子里展览,这也太吓人了。”
是的,这些切片对大明的人来说,很像是人参果。他把囚禁众生的压力施加到了观众身上,那这就很不道德了。
“话说,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在想...现在维多利亚不在,我才可以想这个——我在想,亚历山大大图书馆,还有这座罗马城市,他们的存在是否本身就有问题。但如果它有问题,那么道祖为什么要和图书馆达成合作呢?答案只有一个。”
商洛拿起了自己的剑:“正确的答案是:摧毁这座图书馆,解放其中的藏品,是计划的一部分。因为如果我们做了违背道德准则的事,这显然就并不是‘金刚地球计划’该有的一部分。”
“哦~~”滟秋鼓掌道,“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的解法...摧毁图书馆,但是解放藏品是吗。但是‘解放’这个词就很有说法了。你打算怎么解放?”
“我们有岁月史书是吧?还有模拟哲人王?我在想...既然这样,不如从我们的角度来做一做善事好了。来,我们去一趟摄影棚,先试试水。”
“等等...”滟秋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是想要‘超度’这里的人?那会发生什么?”
“不好说...但是,说不定真正的真相就在其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