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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差不多就这些...”商洛，大体面试了二十余个切片。
所有的切片，基本都给出了类似的答复——
即使是知道自己的存在，只是过去的可悲倒影，他们也不会轻易选择就这么去死。
毕竟，人是在尘世中活着的。如果这个人是诗人，或者其他什么经常在自己的人生中思考“人类究竟为何”的意义的人，他可能或许确实因为自身的存在的虚假而哀叹，然后选择离开。
但是，那些一直忙碌于日常生活的人，往往没有这个闲工夫。因为他们像齿轮一样和整个社会的运行啮合在一起了，他们需要别人也被人需要。于是，他们就会这么一直运行着。
就当前的情况而言，显然面包师要比诗人更容易活下来。所以，商洛这次也没有特地找个诗人过来问问情况，那多半会让他自己觉得有些残忍...
“好了。”看着面前的二十多个切片——
这些切片被保存在了琥珀里。
是的，确实有琥珀。
一滴树脂从树上滴落，恰好裹住一只小虫，然后时间把它压成化石。那只虫子被封存得完好如初——翅膀的纹路、腿上的绒毛，甚至它最后挣扎的姿势，这就是琥珀。
琥珀是唯一能同时做到“保存生命“和“凝固生命“的东西。它让那只虫子永远停留在“活着的瞬间“。而商洛现在，也让这些切片凝固在了琥珀中。
这些“可以储存记忆的琥珀”在别的地方并不存在，它只是存在于全景摄影棚里面的设定，可以视作只是在剧本里存在的东西。但罗马人的技术之奇妙，就在这里。
有人说诸葛亮包藏祸心其实是伪君子，但诸葛亮如果能够在整个人生中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他自己“内心”里怎么想真的完全不重要。论迹不论心就是如此。
罗马的技术是对这个原理的反向利用——
有句话叫：你可以在所有的时间欺骗部分人，也可以在一段时间欺骗所有的人，但你不可能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
因为如果你在【所有的时间欺骗所有的人】，那这就是现实。而塑造现实的难度实在是太高了。罗马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说服客观现实的宇宙来服从他们的命令——或者说，他们无法弯曲物理常数。
所以罗马的技术，紧紧围绕两个要素来展开：
如何所有的时间欺骗部分人
如一段时间欺骗所有的人
圣诓属于前者，圣诓长久生效，但只是相信圣诓的人生效，需要在文化和历史上进行大量的铺垫。
这个全景摄影棚属于后者——它确实可以通过弯曲物理常数来塑造现实，塑造想要达成的一切，但也仅在这个摄影棚里面而已。
滟秋用手掂量着那些琥珀。
这些琥珀都相当漂亮，最大的也不过拳头大小，最小的只有指头那么大。琥珀的大小，似乎和为了呈现这段记忆所需的空间有关。
这些琥珀都整齐地码在摄影棚的台面上，如同琉璃一般闪亮。
滟秋掂起一枚，对着光举起来——蜜黄的光芒在她指间微微转动，就像黄昏的颜色。
每一枚琥珀的封存形态都不一样。远看是看不出来里头的内容物的，只能从各种不同角度看到不同的光带。
这些琥珀只有像胶片一样被放置在放映机的前方，才能够展现出全景的投影。
“虽然是假的。不过，还真是方便啊...”滟秋感叹着。因为它方便就方便在，让他们感受到了技术的前景。
“确实。”
“不过，如果我们一直保持高度的燃素环境，是不是就可以直接一路运回去了？”
“你是谁冷链运输那样吗？倒也不是不可以。”
商洛琢磨了一下——确实可以。因为这些琥珀经历了高度压缩，体积非常小。所以要进行冷链运输的话，也不需要太多的容器。
但是，在这个过程中消耗的燃素，和流失的热量可是完全不同的。
“我还不知道这东西会消耗多少燃素。”商洛还在试图进行测量——因为消耗的燃素，与体积无关，只于它在技术上的可能性有关。
换个角度来说就是——这个东西会烧掉多少token其实和缓存是否命中有关。缓存命中和缓存不命中，烧掉的token会有巨大的差别。
比如做个冰淇淋的话，因为冰淇淋这种东西完全存在于客观现实中，它就很简单。
但是如果要做一块“热的冰块”，这种不合理的东西就会烧掉很多燃素，但也不是做不出来。
不过目前，这些全景摄影棚都接在亚鲁上。
亚鲁，就是埃及的灵能版本。
普通版本的埃及是罗马的粮仓，灵能版本的埃及就是塞伯勒尼亚的算力中心。
源源不断的燃素从亚鲁产生，通过根系供应到上方的塞伯勒尼亚，然后呈现在这个全景摄影棚之中。
外面赛伯勒尼亚的日常生活其实是民用版本，而这里的全景摄影棚拥有创世一般的伟力，这就是工业版本了。这里所开放的权限，和民用版本是完全不一样的。因为会突破权限，所以也有概率烧掉更多的燃素。
不过因为直接接在源源不断的燃素管路上，商洛倒也完全不用管在这里会烧掉多少，他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只是，如果要把这些琥珀运出去的话，就得考虑一路上能够提供相同的燃素环境了。
“话说，商洛。”滟秋问道，“我们可以直接测量吗？还是说要做一个来试试看？”
“把管理员叫出来的话应该可以问问。不过，顺手搓一个好了，看看能不能跑通。”
商洛顺手搓了个空白的琥珀，然后手持着琥珀直接走到了摄影棚之外——
那琥珀一见到外界的阳光，立刻就开始溶化。
蜜黄的晶体变成了流体，然后开始沸腾，汽化，最终消失在空气中。
“还挺快的嘛。”他走了回来，“不过，似乎是可以处理的。”
因为融化得其实就像是把冰块丢到沙漠似的——那么同理可得，所需要的燃素，其实就和把冰块运过沙漠差不多。
那确实是冷链运输车级别的保温能力。
“这些琥珀暂时先放在这里。回头等我们有空了再来收拾。最好是打包几千个，然后一起运过去。”
走出了摄影棚。
“我发现你人还挺好的呢。”一边转身锁门，滟秋一边说着。
“怎么？你终于发现我是好人了？”
“你在同情他们是吧...”
“因为正是因为我对他们产生了恻隐之心，才让我开始分析恻隐之心的来源——我在思考，将来的我们是否也会面临这样可悲的命运。于是我才发现，真正的金刚地球计划一定要杜绝这一切。因为我们拥有无限的时间，无限的时间中可以被攻击的点太多了。只有从源头上杜绝，才能避免被人拿捏住把柄。”
给罗马人的这些切片施加以人文关怀，主要还是在推己及人，避免产生一些道德上的瑕疵。毕竟这些琥珀，将来都是要运到博物馆里面参观的。
“不过...还真是令人悲哀啊。”滟秋摇了摇头，“只是被复制了一次，价值就大打折扣了——不过商洛，你知道Aura吗？”
“你说，微风？”商洛先前倒是学过这个词。
“嗯...用的不是本意，是指代意义。”
Aura在希腊语里的意思指的是，是那种极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气流，像清晨从窗前掠过的一丝凉意。
这个词其实是用在宗教中的。因为希腊人认为神的力量是借助风来传递的，所以环绕在人身旁的气息、弥漫在某个地方的氛围、笼罩在神圣之物的微风，就是Aura。Aura无法被抓住，但可以被感知；Aura不占据任何空间，却充满了空间。
“这个词其实更多的用法是指灵光。因为我们现在用光来描述神性，而不是用风。我想，这和你想要达成的目标是一致的。”
所谓灵光，就是指“在此地此刻的唯一存在”，指的是它因为独一无二所带来的价值。
比如一幅古画，它的价值不只是在于上面画了什么，还在于其上经历的各种收藏、流转，以及在这个过程中产生的磨损和包浆。
这种独一无二的气质只存在于原件上。任何试图复制它的行为，都会导致灵光尽失。
就像——看清明上河图原品的震撼，和邮票上的、电视上的、画册上的，是完全不同的。
“我想，把这样的灵光保存下来，也是我们作为正品所应该做到的事情吧。”
“灵光是吗...所以，这些复制品已经不具有灵光了？”
“我觉得就人类来说，这里其实说的应该是灵魂。”
毕竟，罗马人只是拍摄了一幅照片而已。原来的人，被拍摄之后一直都好好地活着。只是他们的“画像”被罗马人做成了切片，然后在这里供人观赏。
这些失去了原本意义的复制品，确实是相当的悲哀——
如果陷入到这种处境，应该要如何自处呢？
金刚地球显然不会想要面临这样的问题。
但是...
“嗯...”商洛摸着下巴，“我们得有后备方案才可以。”
“你说的后备方案是指？”
“等下，我们找个人来问问就好了。找当事人问问。”
奥古斯塔，被请到了两人的面前。
“哟，两位早晨好！”奥古斯塔显得相当有活力。
她刚才在图书馆的别处。不过商洛想要问她一件事，她就来了。
“所以，找我有事吗？”
“我也有个问题想问问你。”商洛开口道，“你的原型是？”
“克里斯蒂娜·奥古斯塔国王。从罗马的角度来说，她是17世纪的一位生活在‘科技蛮族’中的国王，统帅的是一个诺斯人的国家。从罗马的角度来看，可以视作瓦兰吉人老家的国王吧。”一直给罗马服务的瓦兰吉卫队就是从那里来的。
“那么，你是她本人吗？”商洛问。
“这个...”奥古斯塔想了想，“其实可以算是，我的意识与她有连续性。但显然，我们存在的方式完全不同。所以，也可以说不算是。所以，可以算是续作吧。”
“那么，你有没有想过——因为自己不是本体，所以不如本体什么的。”
“会吗？”奥古斯塔诧异道，“完全没有，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那么，为什么呢？”商洛问，“我看到了赛伯勒尼亚的许多切片，他们似乎都沉浸在悲哀之中。他们距离自己的本体都相当遥远，因而感受到了巨大的虚无。”
“啊，你是说这个。”奥斯古塔摇了摇头，“如果你问虚无感，这个肯定是有的。但是，从另一个角度来想——我现在可以做到的事，远超过身为人类的克里斯蒂娜。就作品来说，我作为克里斯蒂娜的续作的成就，要远远大于原作。经常有这种事的吧：续作比第一作还要有名之类的。”
“有的。”滟秋倒是点了点头，“比如莫卧儿其实是帖木儿的续作。和昙花一现的帖木儿相比，莫卧儿在印度持续的时间可太久了。折腾了印度人几百年呢。”
“所以。”奥古斯塔总结道，“那些低等的切片会觉得失落，是因为他们一直在重复过去的事，无法超越过去的自己。而我，拥有强大的行动力，并且被赋予了巨大的使命。我能够做到的事，过去的克里斯蒂娜·奥古斯塔根本连想都不敢想。所以，我为自己的存在而骄傲，我非常骄傲。我一点儿都不觉得虚无。”
“诶...”商洛琢磨着，“如果我把那些切片凑起来，让他们发生新的故事，那又如何呢？”
“那样吗？”奥古斯塔想了想，“你也想让他们写出自己的续作，而不单单是作为复制品？我觉得这是可以实现的。但前提是...你需要一个足够大的舞台。”
“赛伯勒尼亚没有做到吗？”
“罗马人很死板的啦。”奥古斯塔摆了摆手，“他们光是处理哲人王的事就焦头烂额了。那些藏品，他们也不怎么上心，就这么陈列在那里。你要是有兴趣的话，确实可以好好收拾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