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商洛大概明白奥古斯塔的意思了——
虽然切片是人的复制,属于人的灵光已经消退了。但是切片完全可以有自己的人生,没有必要执拗于自己到底是本体还是复制品。
就像,哪怕是复制人也会有自己的人生一样。
虽然人是复制品,但人生要活成什么样,完全是每个人的自由。
“你还真是乐观啊...”商洛点了点头,“果然选你是很对的。不过我也在想,金刚地球的计划会不会是个很艰难的任务,所以才要选你这样特殊的人才。”
“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也有个问题想要问。”
“嗯。”商洛抬手示意,“请问吧。想问什么?”
“你真的在意这些人的死活吗?或者说...你这么做是因为仪式感,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怎么问得这么直接?”
“啊,抱歉,我是科技蛮夷来的,所以说话比较直接。不过,您要是也能直接告诉我答案,我就更加感谢了。”
“一定要说的话,我真的很在意他们的死活。”
“什么?”奥古斯塔难以理解,“我就是想要问这个——因为,您似乎是在没有任何回报的情况下选择帮助他们。这有什么原因吗?我想要学习一下。”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似乎是阿波罗尼亚的学徒?不是我的。”
“是这样的。”奥古斯塔解释道,“我接受的直接命令,是学习您的知识,和阿波罗尼娅阁下的处事方式。所以我觉得,像这样关键的问题应该来询问您的意见。因为,这似乎和金刚地球计划的价值取向有关。有关这个,我无法判断,所以还是询问您比较好。”
“这么说的话...”商洛想了想,“我想要道德上的毫无瑕疵。你可以理解吗?”
“难以理解。”奥古斯塔直截了当地回答,“我对...对道德上的毫无瑕疵,难以理解。抱歉,我是科技蛮族。”
“那从你们的角度来看,道德是什么呢?”
奥古斯塔摇了摇头:“抱歉,我可能很难回答您这个问题。因为我出生在一个混乱的时代,那时候欧洲的科技蛮夷分成两个阵营,互相为了一些伪装成宗教问题的政治问题打得血流成河。他们一边是卖赎罪券的真小人,另一边是各种意义上的伪君子。我的童年,生活在两股思想的碰撞下。我自认为对道德的感知比较单薄,所以想要询问您的意见。”
“好吧...那么在我看来,道德,或者说仁义,本身就是杀人的利器。”
“我注意到您似乎在玩梗。”
“你好无聊啊!好久才抖个机灵,你一定要指出来吗?”
“啊...我以为和阿波罗尼娅阁下才需要学这些...先跳过。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听您说说,您到底怎么看待道德。”
“道德...”
所谓道德的作用,就是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而讨论得道与失道,首先要讨论什么是道。
“那么,什么是道?”商洛问,“我想知道,你对这个问题有没有自己的看法。”
“我觉得您对我的回答,应该不会感兴趣的。因为我是个罗马正教的角度,所以你问我什么是道的话,我只会回答一些神学理论。”
“我想听听,你从道德上怎么看待道。”
商洛想要知道这些是因为,奥古斯塔是被道祖选中的人。既然如此,选中她肯定也是有原因的。
“如果是这样的话...”奥古斯塔想了一想,“道对我来说,就是逻各斯。”
逻各斯,希腊语的道理。
在古希腊语中,逻各斯首先说的是言语。但逻各斯指的不是日常的话语,是“通过言语表达出的理性”。
换而言之,在古希腊的语言中,逻各斯虽然依旧指代语言,但主要是指“有价值的”、“有正面作用的”语言。
在这个层面上,逻各斯是人类理性活动的基本要素。它既指理性思考的过程,也指理性思考的结果。
接着,古希腊的哲学家开始将逻各斯这个概念抽象化——比如抽象为天道,比如内在的、贯穿万物的神圣理性,比如世界的灵魂,万物的立法者之类。
古希腊人有非常多的类似的想象,这些想象都涵盖了对世界上各种现象的解释。
但流传到今日的,就是借助罗马正教所保留下来的道理的概念。
具体来说——在罗马正教中,逻各斯的意思是“神与世界之间的关系”。
罗马人其实讨论过类似的问题。比如,罗马人会认为人和世界产生关系就是社会学。符号与世界产生关系,那就是神通术。
从这个角度来说,逻各斯的概念依旧没有脱离最初的说法:一个有价值的道理,一个人表达自身的过程与结果。只是在罗马正教看来,只有神的话语可以被叫作逻各斯,人是不能随便说逻各斯的。就像一开始所有人都可以自称朕,但是后来只有皇帝能自称朕一样。
“所以总结一下的话...”奥古斯塔想了想,“我对道的看法是,良心。”
“良心吗?”
“嗯。”奥古斯塔点了点头,“虽然有些偏颇。但我的个人意见是,道就是良心。神如果有良心,那么他就会用道来指导这个世界。人如果有良心,就会用道去对待这个世界。我想,所谓道,就是这个个体与世界相处的方式。所以,我偶尔也在思考神通术的意义——我想,神通术就是与这个世界相处的方式了。人类学习魔神与世界相处的方式,并且加以利用,就和魔神之间达成了互利共生的关系。这也是一种道。”
“哦~~”旁边的滟秋倒是给予了肯定,“非常厉害啊。”
“她说得很对吗?”
“我觉得,她说得比我好。我师祖给我做笔试,问我什么是道的话,她的答案应该分更高一些。”
道可道,非恒道。名可名,非恒名。
这句话有很多解释——其中之一的解释就是:可以言说的道理不是真正的道理。可以表达的符号不是真正的符号。
从这个角度来说,“良心”这种东西确实是无法言说的。这种良心,与生俱来、不需要后天学习,也不依赖于任何外部知识体系。
道德经第五十五章说“含德之厚,比于赤子“。道德深厚的人就像初生的婴儿一样,保持了那种未被后天知识、欲望和利益所污染的纯净的判断力。
很难定义道德到底是什么。毕竟,就算道德经也没有定义到底什么是道德。
道德经本身就反对对道德进行一个定义,因为那就是有为,有为是偏离了道的。道德经在某种程度上说的是自然,而不是后世意义上的“道德”。
道德经所期望展现的,就是号召所有人从春秋战国的乱世中醒悟过来,意识到人类真正的生活不该是现在这样。
换而言之,道德经虽然没有定义什么是道,但道德经定义了什么不知道。
什么是有良心的,这个很难说。但什么没良心,这个定义起来就容易得多了——
毕竟,负面判断比正面判断更容易达成共识。
比如刘备。刘备一辈子都是游侠,但抢了刘璋的地盘,这叫有良心吗?这很复杂。虽然大多数人都认为刘备是个有人格魅力的好人,但有关刘璋的事总得另外解释一下的。
但是孙权就好解释多了。就是一个江东鼠辈而已。哪怕孙权这辈子做过许多好事,人们也都只记得他是江东鼠辈。
换而言之,当人们认为某人有良心的时候,其实是希望社会规则对此做出嘉奖。但是,这种嘉奖很模糊。
但如果认为某人没良心,那么自然就会希望社会规则去惩戒他——说到惩戒,那花样可就多了。
毕竟,人类大脑对威胁的识别,比对机会的识别要敏感得多——这是姑且留下的遗产。人类对负面信息的注意力天然高于对正面信息的注意力。
反过来说,那些真正持有崇高道德水准的人也能够用自己的行为去拯救人类整体的良心。这也是英雄应该发挥的作用。
“那么。”商洛顿了一下,“把你对道德的看法等比例放大,我觉得你就能得到我们的行为准则了。或者说,这大概也就是金刚地球的行为准则。”
“等等...我似乎理解了一些...”奥古斯塔摁着额头,“您的意思是,这些事不只是个人修为,还与王朝的兴替有关?”
“这有非常大的关系。我们称之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
所谓天人合一。把个人道德上升到王朝的兴替,这就是商洛现在要把握的事——
因为对王朝来说,对将来的金刚地球来说,“道“不只是一种抽象的正义,还是一种王朝是否能够施展行动的,正当性的来源。
一个王朝的道德形象,是它统治合法性的根基。合法性不只可以决定上限,也可以决定下限。
毕竟,王朝的存续本质上是一场漫长的,看不到头的马拉松,需要所有人前赴后继地燃烧自己的生命。
一个王朝建立之初,无论通过武力还是禅让,都要面临着合法性的问题。
在王朝初期,武力和威慑可以提供暂时的服从,但武力无法维持几代人的统治——甚至从历史经验来看,在建国中积累的武力根本就不需要几代人。其实在一代人之能就会崩溃。
远了有金代的猛安谋克,一代人就完全不会打仗了。更“远”的,还有商洛所知的代清固伦,八旗在进京城之后和他们的老祖宗猛安谋克一样,也是一代人不到就立马变得完全不像样子。
因为说到底,人类这种生物就不喜欢打仗。人类天然就会逃避那种打打杀杀,整日里沉溺在血腥之中的生活。而想要让武力得以维持,就需要付出相当高的成本。在明代,这种做法就是卫所制。卫所制的初衷是依靠土地权益和税收优待,还有一份旱涝保收的军职,来维系军户的生存,从而为国家源源不断地创造一只可以被征召的兵力。
这其实已经很有用的。如商洛所指的,卫所兵哪怕到了万历年都还可以从云南往辽东那么远的方向进行调动——不管能不能打,反正确实可以调。
然而,卫所变得弛废虽然不是一两代人的事,但三代人四代人确实也就差不多了。
而决定这一切能否长久维持的,很大程度上看的就是是否有德。
“难道,百姓们能看出来谁更有德?”
商洛摇了摇头:“其实看不出来。如果谁有德谁最能打,那么对猛安谋克来说,对八旗来说,给他们铁饭碗的朝廷岂不是最有德的?对卫所来说,那朝廷可缺大德了,许诺的东西两三代人就兑现不上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卫所弛废的应该比八旗还要快才对。”
“那我们是在表演给谁看?”奥古斯塔问。因为如果不是表演给当时的人看,那似乎也排不上什么用场。
“不,你搞错了一点——给时人看是有用的。但是给历史,则是更加有用的事。”商洛回忆道,“当代人或许看不出来,但在几百年之后,当人们回忆起这段历史的时候,善恶都是可以看出来的。因为经过了时间的洗练之后,一切就都变得清晰多了。我们要做的事,并不只是面对当代人,也要面对未来的人。当未来的人审视过去的事情的时候,如果他们发现自己的祖宗是缺德的,那问题可就大了去了。”
比如有晋一朝都说以孝治天下。为什么不说忠义呢?别管,反正问就是以孝治天下。
谁有德确实不好判断,但谁缺德是非常好判断的。当事人晋朝自己都觉得自己缺了大德了,更不用说其他人。
“所以。”商洛总结道,“我们当前要的事,其实不只是面对当前的现状而做。金刚地球是个长久的生意,而道德的积累显然是有复利效应的。现在多积德,说不定在最后的关键时候就能用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