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你做的事情,很不错。
商洛回来之后,朱先烯给予了相当积极的评价:“有价值的东西都应该保留下来。等全炸了,那恐怕就晚了。但现在,似乎有个问题——你刚才去处理的,都是历史中的事,是我们知道的事。但我们想要构建的,是我们不知道的事。那么,我们要怎样推断出未来的正确路线呢?”
“我倒是有些眉目了...或者说,师兄,你觉得岁月史书的原理到底是什么?”
有关这一点,朱先烯倒是心里有数——
“其实,我们那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不过和图书馆不一样。”
京里的那一件,就是金匮石室里面的天书。
天书呈现出来的功能,其实和大图书馆非常接近,都可以容纳世间的几乎一切知识。
“大体上,我们认为这些知识是存在于某处的,而我们可以通过一些方式把这些知识呈现出来。”
但是从之前的适用范围来说,天书基本仅限于通过查阅的方式来浏览。朱灵,还有朝中的大臣们基本都看过,他们只会在一些必要的问题上去寻求意见。
换而言之,他们只是去问问这件事是否具有可行性。
那么,问题来了——
“所以师兄,我们那边,是怎么确定未来的样式的?”
“你这个问的就问到点子上了,其实非常复古的——法先王。”
法先王,包含两个要素。
法,先王。
所谓法,就是效法。效法并非是无脑的跟随,而是学习和模仿。
而所谓先王,是个政治概念——“先王“在儒家话语里不是泛指一切过去的君主,而是特指一条圣人谱系:尧、舜、禹、汤、文、武、周公。这些才是先王。
有些时候,也会把本朝的一些有神功圣德的君主,也添加到先王的行列中去,但说到法先王的时候一般不包括这些,一般说的就是尧舜禹汤,文武周公。
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他们的治世被称作“上古三代”。
而上古三代的先王们,其实也都有不同的含义。
尧舜是“大同“,是对政治上的美好的德行。
禹汤则是“小康“,指的是民众因为治世而拥护君主。
孔子本人最推崇的不是最古的尧舜,而是距离他最近的周公——“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
所以“法先王“的准确含义是:以圣王的德行与制度为政治和伦理的最高标准。
因为是最高标准,所以按照孔子本人的原则,基本是存而不论的。
海瑞写治安疏的时候,也会提到上古三代。但基本不会提到上古三代如何,因为那是不需要辩驳的理想社会。一般要谈,只会谈上古三代以下。比如海瑞会提到,上古三代以下当首推汉文帝。
至于为什么选取上古三代为变换,是因为——儒家不靠抽象的形而上思辨来建立道德和政治标准。
“什么是绝对的善“这种问题太过于希腊,这种问题自儒家看来也是存而不论的,没有必要去讨论。
因为在儒家看来,善的标准必须有一个可见的载体,而这个载体只能通过历史来实证。
尧舜可信,是因为《尚书》《诗经》记载了他们;周礼可信,因为“郁郁乎文哉“——它留下了完整的制度文本。
儒家的五经本身就是三代的历史记录,所以尊崇三代不是尊崇一个遥远的幻影,而是尊崇已经存在,并且仍将存在的文脉。
所以孔子说“述而不作,信而好古“,是在陈述一个方法论:我没有什么新发明,我传递的就是圣王之道。因为在古典时代,如今所指的先秦时代对当时的人来说都是“当代史”,当代人看当代总会是有局限的,因为他们无法脱离实际的政治问题而探究历史。
如果要从资料库里面引用,那么上古三代是数据库里质量最高的样本。
“而仲国的有关知识,就是我们的上古三代。”
“啊!”商洛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他带来的有关“仲国”的资料,其实是被当作某种四书五经看到的。或者说,那是记录了某个理想未来的蓝图,也算是经典。
某种程度上,商洛也是述而不作的。他确实带来了许多信息,但他本人没有对这些信息做出任何阐释,只是让所有人自己去解读。
这就明确地,给朝廷找到了一盏明灯——成为一套方法。
实际上,朝廷对上古三代也是这么使用的。
它是一种政治批判。孔子生活在礼崩乐坏的春秋,孟子生活在杀人盈野的战国——当现实一片黑暗时,上古三代的治世就是一盏灯。
孟子见梁惠王,开口就是“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他开局就把梁惠王架起来了,这其实是一种辩论技巧——
如果把标准定得极高,现实中的君主就永远不合格,于是批判就有了永恒的依据。尊崇三代越虔诚,对当下的批判就越是锐利。上古三代,就是一面挂在墙上的镜子,专门照出现任统治者的丑陋。
这其实就是儒家一直以来会做的事。或者说,这是儒士的本行。
儒士在两汉时说天人感应,像方士一样用自然灾害的示警来恐吓现任皇帝。王莽之后,因为大家都知道天人感应太离谱了,所以就换成了靠上古三代来恐吓天子。
“那师兄,你被他们恐吓了吗?”
“啧啧啧。”朱先烯摇了摇头,“我早就过了这个阶段了——或者说,你以为我不上朝?我非常清楚,只要我做了,就肯定会错。我只有什么都不做,才不会错。民无能名,才会被当作‘神’。所以,我都是一直看着,从来不去做这做那。”
“原来如此...”商洛差不多明白了。
“我和你说,这一点非常重要。因为如果我在场,那么所有的讨论都会以我为中心,那很麻烦。如果我不在场,他们就会互相给对方找不自在,那就方便多了。这种时候,上古三代真正的作用就会体现出来。”
那就是托古改制。
改革是相当困难的。在任何一个时代,公开宣称要维新变法,都是在把自己当靶子竖起来。
所以有时候,改革不能说自己是要创新,反而要说自己是在开倒车,在搞“文艺复兴”。
改革者把自己包装成“复三代之治“的贤人,把新政说成“先王本有之义“。
所以王安石变法的时候言必称《周礼》,他就是要用周礼来堵司马光的嘴。
而商洛提供的有关“仲国”的资料,其实展现出了一个很有趣的作用——
基本上,上古三代的叙事是相信历史是从黄金时代逐渐退化的——这套叙事认为,人类文明的轨迹是螺旋下降的,越古老越接近真理,越晚近越偏离正道。
但“仲国”的资料提供了一个神奇的图景:
不只是可以法先王,还可以法后王。
更神奇的是,这个后王虽然在时间上是靠后的。但是在因果上,因为所有的消息都是已知的,所以它反而变成了因果上的先王,是可以效法的。
资料上是后王,因果上是先王,这一下子就进入了文武百官的舒适区,学起来也没有压力了。
因为归根到底,法先王这一套理论还是追求实证主义的,只是有些教条——它追求的是已经验证过的真理,上古三代已经验证过了,所以是对的。但是现代的事情悬而未决,并未得到历史的检验,所以难以作为参考。
而商洛带来的资料,是已经验证过的正确路线,完全可以参考。
所以,朝廷在近些年来一直在效法“仲国”——无论仁学还是理学,都在效法“仲国”的样式。
“不过一定要说的话...现在其实我们的理论还存在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朱先烯无奈道:“汉代以后,四书五经很大程度上是公开的。但是在两汉,乃至于先秦时期,学习古文是一项非常困难的事。以至于,许多时候,那些流传于后世的知识都成了某一家的家学。”
具体来说,这问题从西周开始存在了。西周“学在官府“。那时的诗书礼乐根本还不是“经文“,而是贵族阶层的生活实践。不是他们按照诗书礼乐来生活,而是诗书礼乐在记录他们的生活。
礼是祭祀、朝会、宴饮时的行为规范,乐是仪式中的音乐舞蹈,诗是外交场合的赋诗言志,书是王命和历史的档案。
这种“当代事”对时人来说根本无法学习,所以知识在这里与官职是同一件事:官师合一,教这些知识的人本身就是官,学这些知识的人将来也要做官。
到了春秋战国,平王东迁,王室衰微,王官四散——这个时候,就有了孔子。
孔子主张有教无类,把过去只教贵族子弟的知识教给任何交得起束脩的人——
不过直到秦汉,知识也依旧处在垄断的状态。因为那时候只能用竹简和帛来抄书,一部经书价值连城,只有经学世家才能长期保存完整的手册。而不是士族的人,买一本书和装一块90系显卡一样困难。但如果想要让自己可以跟得上其他人的步伐,装一台好显卡就是必须的,要不然渲染出来的画面都和其他人完全不同。
造纸术的发明解决了一部分问题,隋唐大办科举的学校又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宋以后的印刷术革命又解决了一部分问题。到了目前,知识传播的问题基本已经解决了。毕竟四书五经拢共也没有多少字,书店里几十块钱就能买一整套了,还是精装书。平装书还会更便宜。
“所以商洛,你发现了没有?你发现我们在哪个阶段了吗?”
“我们还在第一阶段是吧!”
“是的。”朱先烯点头道,“我们还处在西周那个阶段。”
学在官府,所有的知识都收藏在王室。官师合一,教这些知识的人本身就是官,学这些知识的人将来也要做官——
这种知识甚至都不存在“教授”,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太少了。基本只有阁老本人看过。他们或许对自己的亲信复述过一些,但那么庞大的信息只靠口述是难以让所有人都知晓的。
“那么,我们是不是应该把这些知识传播出去?”
那就是第二阶段了,需要有个“孔子”来教授其他人这些知识——
当然,孔子是应时而生的,当时确实是需要这些人,因为春秋战国时期的世界秩序已经崩溃了。大明没必要等到世界秩序崩溃,要教的话可以自己教。
朱先烯沉声道:“我其实在琢磨的是,要不要公开‘仲国’的存在。因为...商洛,主要我公开的话,那么版本估计会来到秦汉时期。”
秦汉时期,所有人都知道知识的存在,但知识依旧是神秘的。所以,会有人拿知识来兴风作浪,用来呼唤天人感应,指责天子无道。
因为当所有人都知道“上古三代比现在更好”的时候,那么就自然而然要问天子“为什么你做不到。”
做不到,就得挨骂。
西汉皇帝人都给骂傻了,觉得自己的天命真的没了,于是开始搞【再受命】的荒谬仪式,最后被王莽摘了桃子。
“所以商洛,公开宣称有个比我们更先进的存在,这是相当危险的。即使是,我们可以变成那样,但我们现在不是那样。我一直在等飞升的时机,或许到那个时候才是公开一切的时候。但,应当不是现在。”
“所以师兄,我们不如来构建一个...沙盒,你觉得如何。”
“什么意思?”
“上古三代也是讲究实证主义的吧?因为确实有先圣在前。但上古三代全是好事,学起来的压力太大了。但如果我们用现有的材料,尤其是罗马人的这些切片搭建一个沙盒,那么有趣的事情就来了——同样是参照物,这个参照物不只是有好事,还可以有坏事。我们不仅可以知道能做什么,还能知道不能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