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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先烯立刻就意识到，商洛多半是对的。
或者说...
求人不如求己，这是对的。
首先可以确定的是，这种对“历史正文”的感知是有必要的。因为他本质上就是一种法先王，一种预设好了的正确路线。
而儒家的政治伦理的根本，其实就是时时刻刻与“历史正文”对齐，去思考有没有什么做得不到位的地方。
只是儒家认为这个正确方向不在未来，而在于古代。因为基于实证主义的基本规律，你得先证明自己有效才能被视为真理。
而朱先烯也终于可以承认一件事：法先王本身是有问题的。
吾日三省吾身，是对的。这种自省、反馈的机制，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相当正确。
这套问题不在反馈本身，而在于参考系被焊死在古代。
实证主义的基本规律是：一个命题必须在它被应用的条件里证明自己有效，才能获得真理地位。
法先王在实践中符合这一规律，但所谓“上古三代”的定义从一开始就有些问题。
“我终于敢说了！上古三代是有问题的！”
朱先烯原先是不敢说这些的。因为说出来也没有用，依照上古三代的道德模范来建立的价值体系，它已经可以正常运行了。既然它可以正常运行，就不要随便去乱动它。
而现在，有了商洛的方案作为对照，他终于可以说实话了。
“啊这...师兄，你要开始搞老庄了吗？你要写孔贼？”
“孔仲尼的水平也就那么一回事。”
“？？？”
“咳...”朱先烯咳嗽了一声，“开个玩笑。那什么。禅宗不也有骂佛祖的说法吗。我就随口一说，反正就我们俩能看到。”
商洛抬头看了一眼：“写进去了。”
“我们两个人聊天真的会刷新窃听的人吗？！”
“不是。”商洛无奈道，“可能是我们两个在历史中的权重太高了，以至于我们两个不管聊什么，都会被当作历史正文。”
“啊...”朱先烯摁着额头，“也对。我自己也是有起居注的，我不管做什么确实都会被记录进去——那我怎么办？你能不能改改？”
“已经发生的事情是改不了的啦。你一定要改的话，那搞不好会变成崔杼弑君那样，把崔杼杀史官强行要求修改的部分也给记录下来。”
“这谁那么缺德啊！”
“孔仲尼喽。他写春秋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啧...”
“所以师兄啊。”商洛宽慰道，“史官也要讲究工作留痕的啦，没办法的事。比起这个，我觉得你最好解释一下你的观点——比如，你为什么觉得上古三代有问题。”
“好吧...那我解释下。”朱先烯开口道，“这个定义的问题就在于：上古三代的记录本身就有问题啊。”
有关上古三代的书籍，只有尚书之类的明确流传自古代的文献是可信的——或者说基本可信。
但世人对上古三代的研究，显然完全超出了尚书之类的明确的2传世文献的范畴。而后世开始研究上古三代的时候，那些内容全是数百年甚至上千年后的人写的。
周代的部分还好说，至少周代有系统的历史可以记述。
有关商代的记录，在周代就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了，因为那对他们来说也是四五百年前的东西。
至于再往前的尧舜禹，那就更是只能在传说中找到有关的记录。
具体来说——尧舜时代没有文字；夏代至今没有发现任何文字系统；商代晚期才有甲骨文，而且只是占卜记录。
也就是说，关于尧舜禹的一切记载，都产生于事件之后至少五百年——口传传统跨越了十几个世代才被文字确定，这期间的变形是不可避免的。
最典型的证据是《尚书·尧典》，《尧典》几乎可以肯定不是原始文献，它描写尧的时代有完整的天文观测、四方行政、百官体系、系统化的礼仪——这套的国家机器显然是战国时期政治理念的投射，几乎不可能是公元前两千年的会产生的事。
毕竟一个时代不可能用后世的官僚制度来治理，但后世的作者会不自觉地用自己熟悉的世界去想象古代。
所以可靠的推测是，《尧典》春秋战国时期的儒家融合历史传说与政治理念编纂而成。
考虑到《尧典》中还有：
“命令羲氏与和氏，恭敬地按照天象的运行，推算日月星辰的规律，谨慎地传授给人们时令。”
“命令羲仲在最东方叫旸谷的地方，恭敬地迎接太阳出来，引导人们按次序进行春天的耕种。”
——这样的内容。
这在某种程度上，其实就是儒家的创世神话。只不过按照孔子的说法，六合之外存而不论，儒家并不考虑神明的事。所以这里的“创世神话”，指的是人作为社会的创世神话，是人文意义上的神话。
由此也可以延伸，其实大量有关上古三代的文献，其实都是这种“社会的创世神话”的一部分。
他们的作用就是告诉世人这些“制度”是如何被创立起来的。
朱先烯摇了摇头：“有时候我也会感叹，我们的祖宗还真是厉害。别人家的祖宗的创世神话都是——神在水上，神在水下。神从水里出来，神从火里出来之类的。我们的祖宗根本不考虑这些，他们起手就是‘历法是某个人编纂的’，‘官职是某个人编纂的’，‘制度是某个人发明的’，好像这些制度是从哪来的，比金木水火土是从哪来的还要重要。”
“那确实是更重要嘛。”商洛开口道，“我觉得确实知道官职怎么来的，比金木水火土的来源重要多了。”
“倒也是。不过这种记录实在是难以考究，所以当时的人确实也是带着编纂创世神话的心态，强行把尧舜的事都给续上了。”
《尧典》很早就被认为并非是原始文献了。但因为春秋战国也算是三代的一部分，所以后世也把它当作珍贵的传世文献来看。
在这之后，尚书还经历了多次伪造，比如《伪古文尚书》之类的。其中有些句子，比如《大禹谟》——
“允执厥中，啊允执厥中。”朱先烯摇了摇头，“允执厥中这个词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但现在基本可以肯定它是从伪作里面来的。”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句话听起来似乎懂非懂，好像很有道理——那问题就大了。
因为真正的尚书古文都是佶屈聱牙，而且是对历史事件的直观记录，比如“王曰：“嗟！我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明听誓。”
——这种真正的尚书古文乍看起来有一大堆奇怪的词，但其实是在说很简单的事。因为尚书本身就是行政文件的汇总，它的内容没有那么复杂。
这其实就是“啊！我的友邦君主们，和我的臣子将士们，请仔细听我的誓言。”的意思。听起来拗口，是因为“友邦冢君越我御事庶士”这种说法在后世几乎完全不用了。
而《大禹谟》这种在上古文献里起手就开始搞政治哲学的，基本就可以肯定是后人为了某些目的增进去的。
尚书古文要讲道理的时候，一般是这么说的——
“惟天地万物父母，惟人万物之灵。亶聪明，作元后，元后作民父母。”
意思是：天地是万物的父母，人是万物之灵长。只有真正圣明的人可以做天子，只有天子可以做人民的父母——就是这么简单的意思。
以及还有“受有臣亿万，惟亿万心；予有臣三千，惟一心。”——子受（纣王）有亿万臣民，有亿万条心；我有三千臣民，只有一条心——这样非常有力的宣言。要不是明确知道这是传世文献的话，后世那些把尚书内容神秘化的人是不敢写这么简单直白的内容的。
“所以，问题就在这里了。”朱先烯回道，“后世许多对尚书的研究，或者说对上古三代文献的研究，都把形而下的部分全都神秘化了。所以你一看哪里搞得神神秘秘不让人听懂的，想要搞‘神秘封建制’这样的罗马玩意儿的，一听就是有问题。”
“啊...”商洛点了点头，“我们在上课的时候也说过这样的话。”
“哦对了，商路，历史正文还在记录时吧？”
“是。师兄你有话要说？”
“有，而且很重要——有些事情我很有意见，话筒在我这里我就说了。有些人，不要再把古文当成经书来念了。”
“比如呢？”商洛问。
“最典型的就是——易经开头第一句：元亨利贞。有些人喜欢把元亨利贞解释为：初始，通达，和谐，稳定。实际上这是个甲骨文的卜辞，你从甲骨文的角度来看，元就是头颅，亨就是烹对应的器皿，利贞很明确就是‘有利于占卜’。所以合起来不是什么通达、和谐、稳定之类的意思。是‘烹个人头有利于占卜’。”
易经是少数可以确定的原始文献，它有许多内容就是直接来自一些日常占卜。但后世的研究者因为这是占卜书，就把整本书都神秘化，乃至于把每个字都拆开来解释。
如果让当时的人来看，这相当荒谬。荒谬的程度基本等于把“孟子见梁惠王”几个字拆开来解读，解读孟、子、见、梁、惠、王每个字单独的意思，然后开始占卜。
“我对元亨利贞这种事早就不满了。”
“啊...师兄，师兄，学术争端不要打到天上去。话筒在你手上不在他们手上，是不是有些不公平？”
“嘁，反正我说都说了，道理是这个道理。本来我是不打算说的，考虑到这句话就算解密也是很久之后才解密是吧？”
商洛点了点头：“毕竟谁也不可能现在就把历史正文出版。”
“那就问题不大了。总之...我们现在终于有机会彻底解决这些问题了。因为刚才我说的，有关法先王的问题，在商洛你提供另一个方向里面，它完全是相反的。这是...后王。”
有关后王的记录，让所有有关先王的神话都显得不重要了。
儒家把正确方向放在过去，这逻辑上有自洽的可能，但过去是什么样——这本身就没有调查清楚。
而商洛带来的有关“后王”的消息，它完全是可以验证的——
有些人不知道元亨利贞是什么意思，但随手胡诌都能写出一本书出来。
但商洛带来的有关“后王”的资料和数学有关，数学不会就是不会。那些资料对不对，是立马可以验证的，根本不需要去考究上古的经文。
这些“实证”其实就是最重要的——
因为儒家在本质上其实并不倾向于把事物神秘化。至少，孔子本人不这么想。
孔子本人希望的是有教无类，它是把束之高阁的知识教导给所有人的教育家。
只是两汉的那些腐儒，他们把儒的学问当作是宝藏，利用了当时知识传播不便利的特性搞学术垄断。
再后来，随着传播媒介的演变，学习知识变得容易了不少，但始终有人就是要把知识当作天书来解释，刻意地不想让人明白。
所以，把一切都解释得清清楚楚，这才是符合儒家本来的宗旨的行为。
大明的读书人，基本上都可以算是儒者——只不过因为儒是官方学问，所以这时候单独谈到儒没有什么意义。
因为都是儒者，所以和儒者谈论这些有实证的知识，这是相当合理的。这也是为什么，朝廷的阁老们能够如此快地接受许多超前的信息——毕竟，那么神奇的创世神话都不通过了，接受“人类可以制造核武器”，“人类可以飞上太空”这种事，可以说是相当简单的。甚至，还是令人振奋的。
毕竟，“知道核爆是可行的”这种消息本身就有巨大的价值。
“所以，商洛...”朱先烯沉声道，“我觉得，这件事应该由你去办...应该由你，把这些事情告诉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