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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精灵们的投票可以开始了...”法厄同看着远处，“那么，到这里就可以终止了吧？”
“是，可以终止了。把全景摄影棚关掉吧。”
这里确实是雅典，但这里是全景摄影棚的雅典——商洛在全景摄影棚中，模拟了精灵们在雅典重新建立国家的样貌。
不过这并不是凭空在进行演出。实际上，参演的所有的精灵都是真的。他们本人，都来到了这里。
全景摄影棚让他们体验到了雅典的生活，但也让他们感受到了巨大的差别——
涌泉大精灵的基本社会形态，建立在功勋之上。基本上，它认为强者与弱者不同，而强者配得上获得更多。换而言之，涌泉大精灵认为社会地位与做了什么事有绝对关联的。战功可以证明存在的价值，而灵界本身会以位格来汇报功勋。
而雅典的抽签与这套制度是完全相反的。
基本上，雅典人认为所有公民在政治上是平等的，任何人的高下都不该由出身、财富或功勋来决定。
实际上雅典人深刻地怀疑“功勋“的意义——他们普遍认为，能立功的人往往本身就来自更有资源的家庭，拥有更好的出身、财富、机缘。
换而言之，他们喜欢霸凌有功的人。
而霸凌...
法厄同摇了摇头：“所以，你知道为什么我不喜欢待在人群里面了吧。因为霸凌，对他们来说是基本设定啊。”
“他们霸凌你吗？他们不怕死？”
法厄同无奈道：“对他们来说，如果因为怕死而不霸凌，那不如一开始就死了算了——我和你说，这种霸凌强者的习俗，在希腊人这里是广泛存在的。因为它确实有用。”
或者说，这其实是一种反向支配。
这在人类学中是一个明确概念——它和霸凌区别在于，通常意义上的“霸凌“是强者欺负弱者，支配者压制被支配者，维持不平等。
而反向支配的意思，是弱者联盟压制强者——群体联合起来，阻止任何人变成支配者。
“原来真的会有这样的人吗？”商洛诧异道，“可是，为什么？”
“原因其实很简单——平等不是人类的天性，而是人类反反复复、辛辛苦苦维持的成果。换而言之，人类社会的参差是存在的，那么不平等也是天然存在的。人类个体天生就有支配欲，因为地位竞争是灵长类的本能。那些居于高位的个体，会将自己的支配欲彰显出来。那么，群体就要对这种支配欲进行应对。”
实际上，从人类学的角度来说，一个强大的成员对群体本身来说是很危险的。这种现象在许多早期人类社会都被反复观察到。
因为归根到底，在人类早期社会，也就是在缺乏农业剩余的社会中，一个强者的出现往往会导致大问题——
因为原始社会的团体是开放的，成员可以随时离开。
人类文明的早期，并没有土地所有权的概念，因为人类当时还无法占满已知的土地，自然就不需要区别土地的归属。
这种情况下，一个不愉快的个体可以拎着弓箭搬去另一个营地。在这种情况下，支配者无法强制任何人留下，因为被支配者的终极反抗就是消失。
一个压迫者的营地会迅速流失成员，而人类早期狩猎采集营地通常只有20-50人——流失五个人，狩猎团队根本凑不齐，营地就活不下去。
换而言之，容忍等级制的营地，会因成员的逃离而解体；而解体的营地，当然无法把自己的传统传给后代，因为所有人都死光了。
而在这个过程中，有一个群体最经常参与霸凌——那就是老人和女性。
因为在这样的早期社会中，老人已经打不动猎了，如果等级按打猎能力排，他们将被边缘化；女性虽然在近场狩猎和采集中贡献巨大，但在狩猎大型猎物时往往无法参与集体行动。以及，女性在这里往往还会抚养儿童。
人类处在食物链顶端。单个成员的离开，并不会导致单个成员自身的毁灭。因为人在野外，也不是不能正常生存——但这是对壮年人类来说的。
对老年人，或者带着孩子的人来说，群体的解散就代表天大的灾祸。老人基本是必死无疑，而孩子作为负担也不得不被抛弃。
而为了保护自己，许多执行这种策略的原始部落，比如坦桑尼亚的哈扎狩猎采集部落，就会采取一种极端的方式——如果一个人反复表现出出类拔萃的才能，并且拒绝被压制，那么他就会在某次行动中死于意外。
这种谋杀基本是人尽皆知的事，是所有人共同秘密。但所有人也会将其维持下去。
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为什么“进化”这个词是不准确的。因为进化预设了一个正确的发展方向，而演化只是强调适应。
实际上，许多社会都在系统性地压制它最优秀的成员——
这实际上涉及到一个关键性的要素：即时回报型社会和延迟回报型社会。
坦桑尼亚的哈扎狩猎采集部落是典型的即时回报型社会。
在这样的社会中，人们从劳动中获得直接的、即时的回报，并且当天或几天内就把它消耗掉。
他们的收获，一般就是挖块茎、采浆果，狩猎动物。当天收获当天就会被分食，几乎没有任何储存。而正是因为没有剩余，导致他们无法产生等级制度——
因为支配需要资源筹码，而没有储存的社会天然造不出支配他人的筹码。
而他们没有财产，同样也就没有积累。就哈扎人来说——哈扎人的工具极简单，他们只有弓箭、挖掘棒、斧头之类的石器。这些石器几小时就能做出来，坏了就扔，根本没有收藏的价值。
因为他们的工艺过于低劣，导致没有可以积累的财富，就没有“富“与“穷“的区分。自然，这也没有“传家宝“和“继承“——毕竟没有继承，就没有等级的分化。
再加上，这些营地是高度流动的，这就进一步瓦解了这种社会形态继续发展的可能。毕竟，他们根本就没有什么复杂的分工，人与人之间也没有什么必须依赖他人才能完成的生产活动。
像这样的社会，自然也是趋向于人人平等的。
不过——绝对的“即时回报社会”实际上也并不存在。它的另一个方向，所谓的“延迟回报型社会”，实际上是在坐标的另一头。而许多文明，是处在中间的位置。
所谓“延迟回报型社会”，就是有能力储存自己劳动成果的社会。而储存的出现意味着剩余的出现，而剩余意味着有人可以控制别人的“明天”。
毕竟，谁拥有了剩余，谁就掌握了“分配未来“的权力。所以一旦劳动成果可以储存，它就变成了“财产“，而财产和自然存在的事物不用，它需要被划界，要经历守护和继承被——于是出现了土地所有权、财产所有权之类。
由此带来的整个秩序，就是现代文明的基础。
毕竟，二者的区分并不是“狩猎采集者等于即时回报，农民等于延迟回报“之类。这个区分是横切一切经济类型的。
就比如，雅典人的社会——
虽然已经脱离了狩猎采集者这么基础的社会，但雅典社会从宏观来说就是及时回报的。
因为雅典早期经济形态的特征就是：公民之间“谁来当官“都没什么区别。
毕竟如果就后世的情况来说，如果公民经济高度分化，比如少数巨富垄断土地、多数人赤贫之类——那么“任何公民都能当官“就是荒谬的：巨富会利用官职掠夺，赤贫这则连武装都没有资格。
雅典当初的情况是：公民的主体是自耕农和工匠——他们拥有小块土地或作坊，经济地位相对同质，所以能在公民大会上大体平起平坐。
这也和雅典当时的经济基础有关。雅典所在的阿提卡是希腊本土出了名的贫瘠土地——那里的土层薄、多石、多山，只适合种橄榄、葡萄和无花果这类经济作物，粮食产量极低，必须从黑海、埃及和西西里进口谷物。
这种经济基础，就决定了雅典几乎只能以小农经济来运行，几乎没有什么剩余。有时候因为口粮无法自给自足，雅典人会受到海外粮价波动的巨大影响，还是会饿肚子。
整个雅典都没什么剩余，自然也就没什么人可以操作其他人了。
与此同时，梭伦改革还永久禁止了雅典公民出卖自己为债务奴隶，让雅典公民可以随时逃逸大哦哦小农社会中去。这样一来，各种人身控制在雅典根本记建立不起来。
以及，在这种刻意维持的平等社会下，雅典人采取了一种奇妙的制度——
简单来说，公民阶层经营小农经济，而贸易、银行、手工业工场、大型农业庄园——这些真正的高盈利业务——几乎全部掌握在奴隶和侨民手里。侨民不能拥有土地，不能参与政治，但可以经商放贷；奴隶则替主人打理工场、账房、商船。
在此基础上，公民被鼓励过一种“不务工商、只事农耕与城邦“的朴素生活。后来的罗马，也秉持了类似的观念。
这个分层的结果是惊人的：这直接导致积累财富的人没有政治权力，而拥有政治权力的人不积累财富。
这就直接为抽签扫清了最大障碍：抽签的前提是“公职与财富脱钩“——而雅典的经济分层让公民阶层天然地、结构性地与财富积累脱钩了。这就确实能确保不管抽到谁其实都差不多。
当然，雅典人能够这么设定，很大程度上也是因为提洛同盟的贡金。雅典作为同盟霸主，每年从盟邦收取巨额贡金，而这笔钱会在雅典城内被立刻分配掉，用作公民的文化开支，或者是士兵的工资之类。
那么，做雅典人是个好的选择吗？
显然这是个围城。外面的人想进去，里面的人想出来。
雅典人圈定了一个“公民阶层”，希望这个公民阶层以朴素的作风来充当整个社会的压舱石。但这种强行均摊政治权力的做法，其实更接近罗马人，而不是更接近精灵。
毕竟，罗马人就是吃这一套长大的。而精灵，就是为了反抗这一套才诞生的。
所以一经过尝试，精灵很快就发觉这一套确实是不适合他们——
商洛琢磨着：“隔壁棚的实验大概也要结束了吧。我可是用圣诓让他们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搞蜂巢意识了。我估摸着，让摄影棚运转一会儿，他们就该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有多离谱了。”
“可能得稍等一会儿。”法厄同回道，“我和你说，罗马人还挺笨拙的，他们其实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意识到二者之间的区别。不过不要紧，在全景摄影棚里，他们想做的事情都可以做到。他们可以自由地实现自己的愿景，然后他们就会发现——最适合自己的道路，就是一开始的道路。”
“我是希望他们能够尽快统一意见的。”商洛摇了摇头，“毕竟，他们要是不彻底死心，怎么好愿意放弃一切呢。未来，必须由我们这一方来掌控。至少得让他们把精力都发泄完了，他们估计才会发觉自己什么都办不成吧。”
“话说，你是怎么想到用全景摄影棚来模拟的？”
“我总不能真的让他们去搞社会实验吧。飞升在即，我可不会分配太多的时间给他们。归根到底，还是我们自己这边事情最重要——我也不可能为了他们去和朝廷争斗的。我只是向着，想办法劝导一下他们。嗯，这就够了。”
“那你还真是辛苦啊...分成了三份，好像每一份都在干活。你一下子打了三份工，看来得吃三倍的工资，才配得上你的付出呢。”
“算了吧，我的工资也是自己给自己发。我只希望，他们能够乖乖接受命运，不要给我添麻烦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