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还有多少时间?”雅典,商洛也在看着表。
“似乎不多了。”法厄同回道,“我们得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前,把事情给办完。”
不同于那边对罗马人的安置。这里,是要处置精灵的问题。
就像当年的地生人一样,希腊人的世界要重新再造一次——
“地生人是吗...”法厄同摁着额头,“绕了一圈,竟然又回来了。”
地生人,土地里自己长出来的人。
虽然这个概念在魔法中经常用到,但是看着地生人再一次重建希腊,倒是法厄同也觉得有些意外。
不过为了成为希腊人,地生人是必须的。毕竟古代的希腊公民最自豪的,不是他们的武力或财富,而是他们的“土生土长“:他们宣称自己不是从别处迁徙来的移民,而是自古以来就“从阿提卡的土地里长出来的“——他们的祖先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从未离开过,也从未被征服过。
地生人的概念有很多功能。对内,它赋予公民共同体一种不可动摇的团结:公民同根同源,像同一片土地里长出的庄稼,天然是一体。
对外,它划出一道无法逾越的边界:外邦人、移民、被征服者,无论多么有才能、多么富有,都无法获得公民身份——因为他们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地生人神话把政治归属与土地的生物学绑定,让“希腊公民“成了一个完全排他的身份。
换而言之,地生人的身份,是希腊公民权的根基——因为,祖先长在这片土地里,所以这片土地理所当然属于他们。他们也理所当然属于这片土地。
不过,不同希腊城邦对彼此的公民权大体还是相当重视的,他们认为自己来源于不同的地生人。所以,不同城邦对地生人的来源有不同的说法。
荷马在《荷马史诗》中说:那些占有壮观的雅典城市的人,那是心高志大的厄瑞克透斯的领域,这位国王在丰产的土地生他的时候,由宙斯的女儿雅典娜养育。是她住在雅典,她的富裕的神殿里,雅典的年轻人在岁月流转的时候,杀公牛和绵羊祭她——
而雅典人认为,雅典国王厄瑞克透斯,从赫淮斯托斯与大地女神盖亚的种子中诞生,被雅典娜抚养长大,成为雅典的国王。
厄瑞克透斯并非是雅典的第一位国王——刻克洛普斯。他直接从阿提卡的土地里长出来,成为雅典的第一任国王。他在雅典娜与波塞冬争夺雅典保护权的比赛中担任裁判,因判定雅典娜的橄榄树胜过波塞冬的咸水泉而将雅典归于雅典娜名下。雅典也因此成为雅典娜的城市。
在雅典的神话中,这两人都非常重要。而且,两人都有一个共同点。
“哦对了。”法厄同开口道,“其实雅典早期的‘公民’,并不是人类。”
“不是人吗?”
“对,并不是人。”法厄同回道,“他们其实是半人半蛇的存在。”
“原来是蛇吗?”
“是的。”法厄同点了点头,“雅典人认为,蛇是具有强大力量的存在。”
蛇,就是大地。蛇没有脚,贴着地皮游走,从地缝和洞穴里钻出来,是唯一一种“生活在土地内部“的常见动物。所以,蛇天然地属于冥界、属于盖亚,属于一切地下的力量。
更重要的是蛇的蜕皮:它每年脱一次皮,象征死亡与重生、不朽与循环——这让蛇成为“不死“的符号,而地生人正是不死大地生出的孩子。
以及在希腊的宗教观念里,蛇还是祖先的灵魂和守护者。家宅里有“家蛇“是很吉利的事。而雅典城邦其实也在卫城上养了一条“守护蛇“,作为城邦的“吉祥物”。
这之后,雅典的历史开始向前发展——
和其他许多希腊城邦不同,雅典国王仅存在于神话中。
传说中,雅典末代国王科德罗斯在多利亚人入侵时,为了保卫雅典,故意打扮成樵夫混入敌营、激怒敌人被杀——神谕者当时就预言:“雅典王若死则城不破“。雅典国王一死,多利亚人也随即撤军。王以死拯救了城邦,这也是雅典王权时代的落幕。
此后,王权被执政官(archon)制度取代——最初执政官是终身制,后来缩短为十年,再缩短为一年。九名执政官组成最高权力机构,由贵族垄断。
不过,雅典也依旧存在一个虚位国王——巴西琉斯。这个虚位国王也叫王权执政官。
“等等,原来雅典其实有巴西琉斯的?”
“是的。”法厄同回道,“而且有趣的是,雅典在废除王政之后,把国王的职能分给了三个最高执政官。”
“这也拆分吗?这还真是祖宗传下来的习惯。”
“某种程度上,确实算是吧。”
雅典人认为完整的王权,至少包含三种不可混同的能力——作战的能力、审判的能力、与神交通的能力。雅典人把这三者分别打包,装进三个官职里:
首先是军事执政官。
军事执政官代表原初的军事统帅权。在早期,军事执政官就是雅典军队的总司令,率领城邦出征。马拉松战役是最后一次由军事执政官实际指挥作战的记录——军事执政官卡利马科斯在十将军投票僵持时投下了关键一票,然后亲率右翼冲锋,然后战死了。
希腊的君主,总是这样——每次都要通过死亡来献祭什么。
末代实权军事执政官卡利马科斯战死后,军事指挥权就移交给了十将军——因为雅典的各种执政官其实都是抽签选出来的,而抽签选出的执政官显然不适合指挥军队。
这之后军事执政官成了“名义上的将军“,主要负责军事礼仪。比如像狩猎女神狄安娜,以及向战神阿瑞斯献祭,并且在国葬上发表演说。
军事执政官同时也是异邦人之官,掌管所有涉及外邦人、获释奴隶和外国人的事务——他们的登记、诉讼、与公民的纠纷,都由军事执政官主持初审并提交法庭。
三个执政官最重要的一个,是名年执政官——这名字有些拗口,但其实就字面意思。雅典人使用年号来纪年,而年号就是这位名年执政官的名字。它在很大程度上替代了原先国王的行政职能。
而在行政职能之外,在军事职能之外,就是负责与神沟通的“巴西琉斯”——王权执政官。
基本上的原理是:由于雅典城邦一开始是有国王的,有些祭祀必须由国王展开。但现在没有国王了,为了避免破坏祭祀雅典娜的仪式,雅典人就选择
王权执政官同样要执行祭祀的任务。但王权执政官还有意向和朱先烯的工作类似的职能——
作为终审法院,裁定其他法庭无法处理的问题。
实际上,这种问题非常多。
比如无生命的案子——杀人者的凶器也参与了杀人,会在这里被审判。又或者,公牛顶死了人——公牛在这里被视作无生命的物体。
这里的问题在于,无生命的物体本质上是不能成为被告的,毕竟你不可能把一头牛送到被告席上去。
这些乱七八糟的案子,被认为是雅典法律的瑕疵。所以与其说是审案子,不如说是从政治上解决这些疑难杂症,好维护雅典法律的权威。
而且和朱先烯一样,王权执政官也要负责处理“正当杀人”的问题。一些杀人但是有正当理由的,就要在王权执政官这里审判。王权执政官要处理这种送命题,因为它非常复杂。首先它确实是杀人了,是违背雅典律法的罪人。但如果他的杀人是符合公序良俗,符合公众利益的,那么这种时候就需要由王权执政官来进行审判。
在做出艰难的决定后,他本人也要为自己所做出的决定负责——
受国之垢为社稷主,受国不祥为天下王。
王权执政官确实是仪式意义上的国王,所以也确实要处理这些问题。
而实际上,确实也只有王权执政官是不可替代的——就像一个企业必须要有个法人一样。
因为这里有一个问题是:三个执政官其实都是抽签得来的。一个抽签抽上来的人,固然可以施展自己的政策。但因为任期有限,他往往无法监督自己的政策是否可以延续下去。
所以随着时间的进展,除了王权执政官以外的其他两个执政官都逐渐虚化了——
名年执政官是最高执政官,而执政本人是需要民意基础的。所以,公民大会逐渐替代了名年执政官的执政功能,只保留了他的礼仪功能。
军事执政官就更不能随便抽签了。它的功能,在之后交给了专家,也就是十将军。
只有王权执政官是必须抽签决定的,因为谁也不想要夺他的权——要没大病或者有什么官瘾,谁也不会赶着去当企业法人。
对希腊而言,这种转变其实相当快。因为在理想化的执政官统治后,雅典的权力迅速被贵族寡头所占据。
那是雅典最黑暗的时候。雅典在那时根本没有成文法,只由贵族口头掌握,平民不知道规则是什么,贵族可以随心所欲地解释。权力完全封闭在几个大家族手里——这正是地生人观念的反面:王权曾经属于土地,曾经人人有机会成为“土地之子“,而寡头制把一切权利都掌握在手中。
但之后,出身贵族的梭伦发起了改革——
他把雅典的贵族寡头制改成了财产加权投票制,把公民按照财富分成五百斗级、骑士级、双牛级、日佣级几个等级。
五百斗级的意思是,每年收入达到五百麦斗。五百斗级是雅典社会的顶层:他们可以担任执政官、财务官等最高官职,可以进入战神山议事会。与此同时,他们也要出资装备一条三层桨列战船,也要供养合唱队之类。出的钱越多,就可以担任越多的官职。
年收入三百到五百麦斗者,属于骑士级。这个等级的意思是自备马匹,作为骑兵服役。在雅典,马是昂贵的财产——能养得起马,本身就是财富的标志,索伦认为应当用这种方式来征召骑兵。
年收入二百到三百麦斗者,属于双牛级——这个等级的名字最有意思,意思是双牛级指那些有足够财富“置办起一对牛“的自耕农阶层。他们要的服役是重装步兵役,因为自耕农可以负担得起盾、矛和一套胸甲。
按照财产等级,权力逐渐减小,但是义务也逐渐减小。
到了最低级的,年收入不足二百麦斗者,属于日佣级。靠出卖劳力为生。梭伦对他们的安排,是作为轻装步兵或三层桨列战船的桨手服役。
“我们要选的,就是这个部分了。”
法厄同回道:“这就是雅典历史的顶峰了——权利与义务均等的模式,让每个雅典都开始积极为国家捐助资产。这让雅典迅速获得了一支庞大的舰队,大量的重装步兵,还有不计其数的轻步兵。雅典军队在那一时期非常强大,因为每个人的服役都出自他们自己的意愿,而不是被强迫上战场的。”
“原来如此...那么,我们给精灵选择的模板,也就是雅典的黄金时期吧。话说,精灵有私产吗?”
“其实是有的。”法厄同点头道,“实际上,精灵之间会根据功劳划分出阶层。这在王庭的政治中非常重要。对涌泉大精灵来说,功勋就是存在的价值。所以,我们也可以直接把这一套复制过来。让精灵们选择自己的权利和义务。如此一来,我们应当也可以集结出相当庞大的战斗力。只不过,眼下还有一件问题没有解决。”
“什么问题?”
“蛇。作为雅典,必须得有蛇,要不然就不对味了。毕竟,雅典人的祖宗就是蛇。我们似乎得从什么地方,找一只可以当作吉祥物的蛇过来。这只蛇,应当被供奉在神庙里,然后隔三岔五地找他去占球队的胜利结果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