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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雅典那边怎么说？”
“一切正常。”商洛把注意力重新放回到面前，“那么，我们的计划可以继续了...”
格式塔意识。这是罗马人最终选择的方案——这个方案可以说相当疯癫，但也并不是没有道理。
所谓格式塔（Gestalt），本质上来源于德语词，本义是“完形、整体“。就当前的情况而言，它是个来自科技蛮夷的概念。
格式塔最早指的是格式塔心理学，其有一个著名的命题：整体不是部分之和，整体先于部分，并决定部分的意义。
换而言之，一幅画不是色块的拼接——整体的印象，有时候要高于色块本身要表达的含义。
这就是格式塔的核心：整体有它自己的、无法还原为部分的性质。当个体聚合为整体，就可以表现出一些超然的特质。
而把“格式塔“用于意识，就得到了格式塔意识：一个由无数个体意识互联而成的更大意识。
在这个整体中，个体仍然存在——换而言之每个精灵都有自己的自我意识。但这个整体中的个体，他们的“心之壁”将会被打破，每个个体之间将不再封闭。它们彼此联通、信息共享、行为协调。像一群鸟在天空中同时转向，即使无人指挥，却可以呈现出整体的秩序。
而这种秩序，将从整体本身涌现出来，而不是来源于某个个体的命令。
而实际上，哥伦比亚自动机国就是这样的存在。
自然界里到处是格式塔的原型。比如蜂群是最经典的例子：单只蜜蜂的脑容量小得可怜，但整个蜂群就能做出复杂的集体决策——这种“整体智能“便是涌现。所谓涌现，就是整体的行为无法还原为任何单个部分的行为。
而人类的大脑本身就是个格式塔：几十亿个神经元中，每一个都只是传导电信号的小细胞，但它们的整体涌现出了“意识“——那个可以被称为“我“的东西。毕竟在人的闹钟，单个神经元没有自我，但它们的互联产生了自我。
换而言之，自我本身，就是从互联中涌现出来的格式塔。
这就是精灵作为一个整体来运行的机理。
但精灵与蜜蜂之类的东西，有一个巨大的不同——
精灵其实是通过一个接口，来和集体意识进行交流的。
这个接口，就是第六指。
第六指，可以协助精灵施展魔法、让精灵的意识牢牢锁定在一起，是每个精灵接入集体的意识网络的交换口。
借助第六只，精灵之间可以快速交换信息、协调行动。
但正因为如此，它也是“枷锁“——那些被集体意识锁定的精灵会失去自我，其个体则会在集体中消融。
互联带来了力量。无成本的信息交换和整体的协调，让精灵的力量攀升到了可怕的程度。但是，这也带走了精灵的自我。个体的个性和自由意志都被洪流冲刷殆尽。
不过，也精灵的迷狂状态会呈现出无我无心的情况，无约束的力量才能因此而随意奔流。正是这种格式塔意识的运行状态——让个体让渡自我，让集体通过自己流动的状态，带来了像酒神式的狂喜。
在迷狂中，通过融入更大的存在，精灵们可以感受到至高的美妙——卡琳自己也承认，她非常怀念这种状态。
在那种状态下，虽然她制造了许多杀伐，但沉溺于艺术中的感觉确实是让她感受到了极致的美。虽然这种美，是用血红换来的，但这种美丽本身也确实包含了相当高的艺术造诣。至少从商洛的视角来看，刚刚接触到的那些涌泉大精灵有艺术一般的剑技。
但从各种意义上来说，从商洛的视角来看，这种状态都是非常恐怖的。
毕竟，拥抱这巨大的意识，就会让个体变成没有自我的容器，被任何流入的东西填满。那其实就是死了。
不过理论上——从理论上说：
格式塔是“爱“的极致——万物趋向联合的普遍倾向，把分离之物重新聚合。
“嗯，理论上就是这样。”卡琳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理论真的没有问题吗？”商洛问，“我总觉得，这个理论似乎预设了一个正确的观点？”
“我不知道。”卡琳摊开手，“反正又不是我要开始实验的。他们想要进入到精灵的生活状态，所以我就来指导他们呗。他们自己要寻死，我也没办法，只好顺着他们的意思来。”
毕竟，这是罗马人再给自己选择一个死法。既然他们愿意主动去死，那给些临终关怀也是应该的。
“那么，他们最终会怎样？”
“好一点的话，会变成哥伦比亚自动机国的样子吧。”
“会变成那样吗？那其实还不错。”
哥伦比亚自动机国的自动机，它们先前就展现出了一个相当有趣的特性——一台自动机走进金陵饭店后厨，只要他学会了，那么当天晚上所有自动机就都会了。
在这里，个体的经验一旦产生就能自动汇入集体意识。而集体的知识，又自动为每一个个体所用。
就像蜂群里一只蜜蜂发现了花源，整个蜂群就能通过舞蹈来即刻共享坐标。
精灵的格式塔，会让个体陷入到迷狂之中。但自动机国展示了另一种可能——互联与独立是可以共存的。
就目前的情况而言，每个自动机都是独立的个体。
每个自动机，它们有各自的岗位，有的是面包师、有的是厨师之类。
它们共享的是“知识库“，而不是“意识“。所以，他们不会因为具有相同功能，就变成同样的存在。
不过，自动机的模式也存在一个问题——
自动机毕竟是受造之物，它是可以被删改的。商洛就直接通过删改了“哥伦比亚小姐”的数据，直接对其运行状况进行了删改。
这就是问题之所在。
自动机国的知识库是共享的——但正因为如此，它也是可写的。如果有人污染了知识库，这个污染会瞬间蔓延到所有自动机。如果自动机全线中毒，那可能会是个非常不妙的结果。到时候，恐怕要打一场世界大战才能解决这些自动机的威胁。
“所以，最终的解决方案，最好是介于自动机与精灵之间。”
“你的意思是？”卡琳问。
“最好是这样——首先，保留一个接口，一个明确的接口。就像精灵的第六指一样。其次，要保留个体意识，要像那些自动机一样，不能在整体上陷入迷狂。”
“所以，你不希望这个意识出现涌现，是吧？”卡琳看着他，“你想要的，是一个永远在临界点上、却永远不会真正越过那条线的，有限的格集体意识？”
换而言之，格式塔是一个明确的概念——整体先于部分，并决定部分的意义。对一个格式塔意识来说，个体是可以被集体意识所驱动，然后牺牲掉的。
对精灵来说确实可以这样。因为精灵确实进入了这种迷狂，个体的牺牲不足为惧。这个，商洛已经见识过了。
但如果罗马人也进入到这个过程，那可就相当可悲了。
“涌现本身不是坏事，但如果搞成精灵你那样，那就相当可悲了。所以，我们得制作一个接口。”
“那这个接口，和第六指有什么区别？”
“区别在于权限。”商洛说，“精灵的第六指是强制接入的——就那么一直长在那里。我要的接口，至少要可以切断。即使是不能主动连接，至少也应该可以被人切断。这样一来，即使是出现了问题，也可以通过紧急断开接口的防止来阻止污染的传播。”
这种接口可以是很多形状，比如在脑后接一个辫子什么的。这样就算整个灵能网络被污染，也可以通过剪辫子的方式斩断与网络的连接，进行强制断网。
“我怎么感觉你好像在说一个自己很熟悉的东西？给个链接，我去看看。”
卡琳和卡琳娜不一样。卡琳是很忙的，所以没时间在网上冲浪。
所以，商洛就把连接发过去了——
“星灵？卡拉？哦...很有趣的设定。”
简而言之，卡拉是星灵灵能连接网络，由先知卡斯创立，把所有星灵的心灵连成一体。
通过卡拉，星灵个体之间无碍共享思想、情感、经验。
通过卡拉，星灵带来了获得了空前的统一与繁荣——文明跨越星系，科技登峰造极，因为没有一个个体需要“独自“思考，智慧永远是集体的。这正是格式塔的正面：整体涌现出个体无法企及的智能。
但是——
始终有人不打算接入卡拉，从而保留了独立意识。这些人切断脑后的神经索——看起来像鞭子一样的东西。
之后卡拉被堕落之神污染，所有没有切掉辫子的星灵都被堕落之神控制。
“星灵那个精神状态，健康吗？”卡琳问。
“其实大体来说还是很健康的。星灵确实都有喜怒哀乐，他们也可以通过接入到一个网络来获取信息。但是，那也确实不太自由——因为喜怒哀乐都藏不住，全部都会直接上传。”
“这个...这个就很微妙啊。”
这种状态，确实是介于集体意识与个体意识之间。
人，有情绪，有喜怒哀乐。
但人也会管理情绪——选择何时表达愤怒、何时掩饰悲伤。这是人在成长的过程中会学到的。
但如果情绪直接变成公开透明的样子，情绪的表达功能消失了，只剩下感受本身。
在正常世界里，悲伤是需要“表达“才能让人知道的。比如直接哭出来，或者找人倾诉之类，因为表达是传达情绪的通道。
但如果情绪全部公开透明，那所有的表达都不需要了。
这恐怕会彻底改变人的生存状态。
一方面，恐怕会有些人彻底放飞——毕竟既然藏不住，那就索性不藏了。让情绪像洪水一样奔涌，想愤怒就愤怒，想悲伤就悲伤，社会变成一片波涛汹涌的情感之海。所有人不再压抑自己，也就失去了自我约束的能力，整个世界会变得一团乱麻。
而另一方面——有些人会进入到绝对的压抑状态。人会开始下意识地“避免产生“负面情绪，而不是“避免表达“。
这不是已经控制表情了，而是控制感受本身——在愤怒升起之前就掐灭它，在悲伤成形之前就转移注意力。
这通向一种极其可怕的状态：人在内心就开始自我封闭，连“感觉“都被管制。
无论哪种，整个社会都会大变样——因为情绪传染会达到病理级别。这就是那位“堕落之神”所采用的方法。
这样的社会，显然有着巨大的缺陷，除非有一个超然的存在可以自上而下地稳定这种情绪。
“嗯？”卡琳问，“你是什么意思？”
“我是这么想的——首先，精灵那一套是最稳定的，是吧？”
“当然。”卡琳回道，“我一直都觉得，精灵的那一套有可取之处。只是，罗马人恐怕不会这么选。而且如果真的选了这条路，我觉得你也不会愿意的。因为他们非常有可能在集体意识里产生一个相当危险的存在。”
毕竟，大厨的存在是一种运气。大厨之后诞生的哥伦比亚小姐就相当危险。
而精灵就是更恐怖的玩意儿了，那就是罗马的敌人。
可以想见...如果罗马那里再产生一个王，那乐子就大了。
但是——
“你说，所谓的迷狂，是不是也可以是清醒的迷狂呢？”
“啊？”卡琳诧异道，“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我让所有的罗马人都像精灵一样进入迷狂的状态，但被一个精灵王所控制，而这个精灵王下达的命令就是‘你们各干各的，过去什么样现在还怎么样’，那这是什么？”
“这是圣诓...”卡琳摁着头，“圣诓就是这个意思。但是，这绕了一圈又绕回来了吗？这感觉完全就是和精灵交换场地了啊！”
“我看没什么不好，至少很热闹。嗯，就这么给他们安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