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5,伯尔尼的春天
钟声从老城深处传来,穿过街道起伏的石板,沉进阿勒河薄薄的雾气里。
春天已经来了很久,但清晨的风仍然有些凛冽,这凉意大概和远处的阿尔卑斯山相承,顺着河谷一路吹来。水流潺潺而过,裹着融雪的味道,最后又撞上桥墩,激起一层细碎的白沫。
有几只灰雁贴着河面滑过,翅膀将水划出两道浅痕,又迅速淹没在了水流的涌动之中。
沿河的小路上,面包房已经开了门,一炉又一炉的黑麦面包被烤出来,与河雾混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年轻人从巷子拐出来。
他穿得很单薄,略有些瑟瑟发抖,看了一眼那冷得发黑的水,立刻又将视线缩了回去,两只手都缩在口袋里,眼睛看着脚下的石板路,连抬头都不愿,仿佛这样寒意就裹不进来了似的。
有轨电车从身后追上来。
司机踩了两次铃,年轻人没有往边上让了让,待到电车卷过的寒风扑在他的脸上时,他才算是长长地哀叹了一声。
伯尔尼的有轨电车系统是全世界最早的电车系统之一,早在1880年就以马拉轨道车的形式开通了,1901年就完成了电气化,但他却很讨厌这个东西。
具体是讨厌那铁轮与轨道摩擦的尖锐声。
抬头看向钟楼,此刻时间还早,大约七点四十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做吗?
在那缥缈的梦里,他拥有了光的速度,他追着另一道光而去,当两束光速度相同,光在前面跑,他在后面追,世界以一种静止的姿态在他的两侧后退,最后,城市变成线条,地球变成一个淡蓝色的小点,最后连星星都被拉成了一条条银色的线。
就在他触碰到那道光的前一瞬,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的速度似乎比光还快了些许,他意识到了一个可怕的事实。
如果追上了光,他应该看到什么?
一束静止的波?
还是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从梦里追出来,一直追到早晨,他躺在那张窄床上,盯着天花板上慢慢亮起来的光斑发呆。相比之下,妻子米列娃则睡在旁边,呼吸均匀,仿佛这些光与她并无关系。
也确实没有关系。
他正走在去专利局的路上,这对他是历史性的一刻,但此刻又稀松平常。
清晨的伯尔尼安静极了,但这种安静和十年前在苏黎世求学时的安静不一样,和更早的慕尼黑也不一样,这里的安静是实实在在的,是物质堆砌出来的安静。而苏黎世和慕尼黑的安静是精神性的安静,是他沉迷于思考,不闻窗外之事的安静。
他更怀念过去的安静。
物质堆砌出来的安静太静了,静得时间反而显得吵哄哄的。
对了,时间,时间,时间是乱哄哄的。
那座有着500年历史的钟楼也好,自己手里的小怀表也罢,对于时间的记录都太乱了,它们记载的并不是同一个时间,时间是可以被记录的东西,但不是普通钟表能够记录的东西。
有没有一个最终的标准,一个能让全宇宙所有钟表遵循,用来记录所有星球、所有光的标准?
他昨天在专利局就说过一句名言。
【时间是钟表测量的东西。】
但测量是有精度误差的。
他轻轻叹息
年轻人继续往前走,河风从南边吹来,他缩了缩脖子,经过面包店时,明显闻到了黑麦面包与冰冷雾气混杂的香气,面包店的女主人看见来者,笑意盈盈地说:
“早啊,爱因斯坦先生。”
“早。”
“一个黑面包。”
“十个生丁。”
“给。”
“隔壁新开了一家咖啡店,爱因斯坦先生,您或许可以去看看哦。”
“谢谢。”
爱因斯坦拎着那袋大约350克的黑面包离开,在前往专利局的时候,他经过了那家面包店女主人口中的咖啡店。
什么时候开得?
他天天走过这条街道,却没什么印象,新的咖啡店,落在这个城市里显得很新鲜,甚至连房间内都透着那种清亮的光,这种光让他想到了梦中所追逐的光。
爱因斯坦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这家咖啡馆就开拱廊下,门口摆着三张圆桌和几把藤椅,但外面太冷了,丁仪坐在室内靠窗的有壁炉的位置,刚好看见年轻人在街上走过。
还没等他抿上一口热咖啡,门就被推开了。
爱因斯坦只穿着衬衫和马甲,怀里还夹着一点专利局的文件,年纪轻轻的头发就已经显露出了桀骜不驯的倔强弧度,咖啡馆内的温暖让他的表情明显舒展了起来。
他四下看了看,注意到了更温暖的壁炉旁。
他注意到壁炉旁的客人之后,年轻人又微微一愣。
不是因为丁仪多显眼,轮外貌,他那一头倔强头发更显眼,恰恰相反,在这个每一张桌子旁都坐着熟人的小城里,东方人的面孔实在太过陌生了。
“请问这个位置有人吗?”
丁仪抬头,
“没有。”
爱因斯坦鬼使神差地坐在了他的对面。
“要一杯咖啡,谢谢。”爱因斯坦对店内喊道。
林云绷着脸,穿着朴素的黑白女仆装,端来了一杯咖啡。
然后他转向丁仪。
“你是游客?”
“算是。”
“伯尔尼很少见到东方来的游客。”爱因斯坦感慨,
“这个时代确实不多。”丁仪说。
这时咖啡也放到桌子上了,爱因斯坦低头看着那杯拉花的咖啡,醇厚的宛如金色的牛奶一般,他确实没有想到这家新开的咖啡店的饮品竟然如此精致。
这简直像是天堂的饮品。
爱因斯坦又注意到桌上的烟灰,有些迟疑道:
“你抽烟?”
“对。”
“我也抽烟。”
“看得出来。”
爱因斯坦笑道:“不过我的妻子不喜欢我抽,她说烟会让脑子变慢……但女人懂什么,那是我思考的工具。”
“她是对的。”丁仪说着,然后又给自己点上了一根烟。
“东方的烟还真是……精致。”爱因斯坦盯着丁仪的烟盒说道。
“杭州利群,谢谢夸奖,给你一根。”丁仪散了一根过去。
爱因斯坦接过烟,看着那金黄色的烟嘴和雪白的烟身愣愣发呆。
看了这根烟后,爱因斯坦觉得眼前的年轻人财力不菲,于是问道:
“你是做什么的?游商吗?”
“不,和你是同行。”
“怎么说?”爱因斯坦朝着窗外远处的专利局抬了抬下巴:“我是专利局三级技术员,主要工作是评价别人想了些什么。业余时间也自己想一点,你也是干这个的?”
“不,我说的同行不是指专利局工作。”
“那是?”爱因斯坦有些迟疑。
丁仪微微向前倾身:
“如果你追着一束光跑,会怎么样?”
爱因斯坦的表情明显僵硬了起来,他神色有些怪异地说:“先生,您的问题很有意思,是哪儿来的?”
“我自己想的,”丁仪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大概在很久很久以前,可能是我读大学的时候,我想到了这个问题。很荣幸,在这一刻,我肯定与历史上的某位科学家共鸣了,哦对了……如果你追上了光,你觉得会怎么样?”
爱因斯坦眉头凝重,他伸手在桌上比划着,指尖在木桌上画了一条线。
“按照麦克斯韦,光是电磁波,如果我追上了它,光在我眼里就应该是一列静止的波浪,在原地振荡,不往前走,就像你追上了那条河,就能看见水浪停在原地。”
爱因斯坦顿了顿:“但直觉告诉我,这不对。”
“为什么不对?”丁仪问。
“因为没有人见过静止的光,如果光可以停下来,那很多事都会不一样,所有东西都会失去彼此之间的联系,但世界不是这样的,世界是连续的,它运行得很好,所以光肯定不会停在原地。”
爱因斯坦抬头看丁仪,眼睛亮得惊人。
“但如果光不会停的话,那就意味着人是追不上光的,可是我的速度已经和光一样了,为什么还追不上?除非……”
“除非什么?”丁仪问。
爱因斯坦摇摇头:“我还没想清楚。”
他端起咖啡喝了一口,顿时眼前又一亮,不可置信地端着那杯拉花的咖啡看了又看,随后又看了看那个小女仆,惊奇道:“创造这杯咖啡的人简直是天才……我第一次喝到不酸的咖啡,那么醇厚……里面放了什么?”
女仆林云掰着手指头:“呃,咖啡粉,牛奶,方糖……还有一些食品添加剂,稍等一下,我看一下配料表。”
女仆背过身去,手中从未来抓来一瓶速溶雀巢,一板一眼地念道:“还有乳粉、可可粉、碳酸氢钠、微晶纤维素、羧甲基纤维素钠……”
爱因斯坦只感觉这个女仆的学识远超自己,那些让人眼花缭乱的化学元素,他甚至从来没听过。
“不过拉花是我亲自拉的。”林云转过身来,信誓旦旦地对爱因斯坦说。
“就是咖啡里的乳白色花纹,牛奶泡沫形成的,叫拉花。”丁仪替女仆解释道。
爱因斯坦听得一愣一愣的。
丁仪提醒道:“你刚刚说,除非什么?”
爱因斯坦如梦初醒。
“啊,这几个月我一直在想这些,有时候觉得快想通了,像一扇大门,已经向我敞开,连光都透了进来,但有时候又觉得没想通,人和光都是我的错觉……”爱因斯坦苦恼着。
丁仪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
“你肯定会想通的。”他说。
爱因斯坦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从他进门起,他就感觉这里处处古怪,尤其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
“这很难解释……喝杯咖啡吧。”丁仪又指了指对方的杯子。
爱因斯坦低头,却发现原本已经一口气饮了半杯的咖啡,此时此刻竟然又在他的眼中徐徐回满了,甚至连那本因喝掉而扭曲的牛奶泡沫花纹,也渐渐地恢复了原样。
“能追上光后,咖啡就会变成这样。”丁仪平静地说:“你现在想的事情,在未来会变成无数人沿着走的路,我也一样。”
爱因斯坦的嘴唇翕动了一下。
“时间倒流吗?”他喃喃道。
丁仪端起已经保持恒温的咖啡,抿了一小口,没有接话。
两个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远处钟楼响了八下,
爱因斯坦看了看口袋里的怀表,“我想我得赶紧去工作了。”他起身,将那叠文件重新夹好。
“呵……早上8点工作,这个传统还真是源远流长啊。”丁仪调侃了一下。
“抱歉,朋友,我指望着这份薪水生活着,希望今天的这杯咖啡不会太贵,我今天还有12份专利局申请要审,甚至还有永动机的申请……这杯咖啡多少钱?”
最后一句话是爱因斯坦向女仆问的。
“我请了。”丁仪挥挥手。
女仆则潇洒道:“免费!”
丁仪又问:“我听你说,还有人递交永动机的专利呢?”
“是啊,又一份永动机,每个月我都能收到三四份有关永动机的专利。”
爱因斯坦叹了口气。
1905年,这确实是一个永动机发明“层出不穷”的时代。
爱因斯坦将文件又夹在腋下,说道:“每个月都有人把不可能的东西送到我桌上。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祝福——人类永远在想念永动机。”
丁仪叹道:“信息不会被以任意形式消耗,信息流动不遵循任意形式的定律,两片不同的信息确实可以组成永动机……”
但爱因斯坦已经走到门口了,他听不清丁仪在说什么,他想到了什么,转头问道:
“你明天早上还在这家店吗?”
丁仪犹豫道:“也许吧,不好说。”
“那我请你喝咖啡,我会说服我妻子拿出一些钱的,”爱因斯坦忧心忡忡地说,“如果明天你和这座咖啡店不会突然消失的话。”
爱因斯坦推开了门,半只脚已经迈了出去。
他又收回了脚。
“对了,朋友,我该怎么称呼你?”
当问出这个问题后,他又很快反应过来,自己应该先向对方介绍自己才对。
“我叫阿尔伯特,阿尔伯特·爱因斯坦。”
“全世界人都知道,好了,去工作吧,爱因斯坦先生。”丁仪摆了摆手。
“那你的名字呢?”爱因斯坦不依不挠地追问。
丁仪顿了一下,这一瞬间,仿佛两千万年的历史在他身后,无数宇宙在他身后。那些响彻信息场的名字,那些奇点、坍缩、时间倒流,此刻都像烟灰一样,轻轻一掸就散了。
“我姓丁,朋友们叫我丁仪,物理学家。”
“丁仪。”
爱因斯坦重复了一遍,“我会记下的。”
他朝丁仪点点头,推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