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15年,柏林
和伯尔尼一样,柏林的春天也冷得不像话。
风从东边开阔平原上长驱直入,裹着煤烟和军营味道的味道,连绵不断地撞在人的脸上,但年轻人却感受不到丝毫寒冷。
他刚参加完普鲁士科学院的会议,会上基本没有讨论任何科学问题,整个话题都围绕着战争期间科学院应当如何“与祖国站在一起”上。
有人提议暂停对英国科学家的交流,或者是干脆把法国同行从期刊编委会里除名之类,还有人建议用科学院的经费为前线士兵采购棉衣……都很好,只是少了点科学院应该探讨的内容。
爱因斯坦坐在最后一排,从头到尾没说话。
会议结束后,他一个人走出来,沿着大街往西走,他不想回家,公寓里又黑又乱,妻子埃尔莎已经与他走到了离婚的边缘,离婚女人的嘴脸总是可憎的,一想到她,他更不想回去了。
他宁可在这条灰蒙蒙的大街上走到尽头,相比于那些被战争削去了表情的人,他看起来也没什么两样。
熟悉的有轨电车的铃铛声又从身后追过来来,他下意识地往路边让了让,任由电车卷起的风扑在脸上。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对街的路灯下面站着的人。
一个东方男人,穿着与十年前完全一样的装束,仿佛刚从咖啡馆中走出来似的,柏林的天灰得像湿透的毛毡,但对方身上却带着阳光般的干燥感与温暖。
街上的德国人都在匆匆赶路,军车碾过湿漉漉的路面,传令兵骑车穿过泥泞,没有人注意到路灯下的东方面孔。
爱因斯坦的心脏开始狂跳。
他快步走到那个东方男人面前,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难以置信,丁仪的脸和十年前相比确实没有任何变化,爱因斯坦甚至闻到了他身上的那名为“利群”的烟味,以及浓厚的咖啡味道。
他已经快十年没有再喝到过那个好喝的拉花咖啡了。
在与丁仪初次见面的第二天,甚至说当天傍晚,他返回家的途中,那个新开业的咖啡馆就已经消失不见了,当他问及隔壁面包房的老板娘时,后者却露出了茫然的眼神。
随后8年,在他离开那个小城前,再也没有见过咖啡馆。
“你……”爱因斯坦终于挤出一个字。
“爱因斯坦先生,一日不见,如隔十秋。”丁仪说。
丁仪的德语异常流利,但带着一种特别的口音,有点像是被收音机过录后的声音,这让丁仪的声音有些失真。
这很正常,因为眼前的丁仪也是失真的,他似乎是刚刚到这,整个人有些模糊。
为了确保自己眼中不是幻觉,爱因斯坦一步上前,猛地抓住了丁仪的手腕。隔着手套,他摸到的是一只恒温的手,实实在在地不断传递着热量。
“你这些年去哪了?”爱因斯坦说。
丁仪想了想:“我回去了一趟,吃了早饭。”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爱因斯坦哀叹地松开手。
“这是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的柏林吗?”丁仪环顾四周。
街上人很多,但暂时没有人注意到这边,几个拎着菜篮的妇人从旁边经过,有报童在喊德意志的胜利,还有穿灰色制服的士兵靠在路边抽烟。
柏林熙熙攘攘,但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轨道里。
“什么叫第一次世界大战?”爱因斯坦察觉到了关键词。
“就是字面意思,后面还有第二次世界大战,德国都是主角。”
“这听着不是什么好消息。”爱因斯坦皱着眉头。
“我觉得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丁仪察觉到那两个抽烟的士兵注意到了自己,他们已经陆续起身,就要走过来了。
“走。”爱因斯坦说。
他拽着丁仪拐进了一条小巷,又穿过一个几乎空无一人的小广场,最后进了一家他偶尔会来的酒馆,酒馆在地下,里面虽然暖和,但是弥漫着酸菜和啤酒的味道,爱因斯坦选了个最里面的角落坐下,要了两杯啤酒。
“你什么时候到的柏林?”爱因斯坦问。
“刚到。”丁仪说。
“穿越时间过来的吗?还是别的方法?”
“都有。”
“你又怎么知道我会经过那里?”
“我了解每一个原子的动向。”
爱因斯坦头皮发麻。
丁仪端起啤酒喝了一口,爱因斯坦这才注意到丁仪的穿着很单薄,似乎外面的温度没有对他造成丝毫影响。
“你不冷吗?”
“我是恒温的。”丁仪说。
“你一点都没有变。”爱因斯坦低声道。
啤酒馆里异常喧嚣,丁仪反问:
“你不也是?”
爱因斯坦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那双手,那双手已经三十六岁了,但从医学和常理来看,它们还像二十六岁一样有力,他很多次都偷偷用尺子量过自己耳朵到鼻尖的距离,量过发际线的位置,量过指甲的长度,这些结果曾让他整夜整夜睡不着。
他停留在了26岁。
爱因斯坦甚至曾试过绝食断水,结果也让他感到惊恐,在不摄入任何食物的情况下,他可以无限制地活动……他与丁仪一样,也是恒温的。
为了不被人察觉,他和这里的人一样,都穿得很厚实。
“你早就知道会这样,是那杯咖啡的原因吗?”爱因斯坦问。
“和咖啡没关系,我只是将你变成了永动机。”
“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和我提及永动机的时候。。”
“永动机……好吧,我现在相信永动机是存在的了,这十年来,我已经试验了许多次,我就是那个永动机。可是我不理解,你是怎么做到的?为什么我不需要摄入能量就能恒温?你们的世界已经做到能量不守恒了吗?”
爱因斯坦这四年来始终认为自己在消耗能量,但体内总能量不变。
这显然违反了能量守恒定律,也正因如此,他始终对自己发现的质能关系及相关研究都持怀疑态度。
“不不不,能量确实是守恒的。”丁仪解释。
他笑道:“只是你理解的质能守恒定律和我理解的不太一样,我恒定了你的信息,保证你处于质能守恒状态,在这个过程中,你表现出了永动机的性质。”
“这不合理,可我确实做了功。”
爱因斯坦举起了啤酒,然后又放下,反复了几次,展示给丁仪看。
“在信息的层面上,没有做功的说法,只是你空间信息的位移,这个过程中不消耗能量,也不产生能量。”
爱因斯坦颓然地放下酒杯。
“抽烟吗?”丁仪递过一根烟。
“谢谢,我可能没这个心情。”爱因斯坦摇了摇头。
丁仪把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没事,抽一根吧。”
在丁仪的盛情邀请下,爱因斯坦最终没有拒绝,丁仪又拿出一个打火机给他点上,火焰在酒馆昏黄的灯下跳动着。
“好烟。”爱因斯坦深吸一口说道。
“等你再活九十年就可以买到了,去中国买就行,”丁仪说。
“九十年……我是永生的吗?”
“是的。”
“谢谢,我大概七年前就意识到了,当时我被电车撞了一下,但身上却没有任何伤痕……算了我猜下次见你可能又要很多年后了,我要抓住这个机会。”
“所以我现在能问一些问题吗?这些问题都是我个人的思考。”爱因斯坦认真地说。
丁仪点点头。
爱因斯坦仿佛找到了什么知己,将他在这十年里的一切理论与发现,一股脑地宣泄了出去。
他说道:“我注意到时空不是平的。”
他在木桌上又画了一道线,只不过相比于上一条直线,这次的线是一条弯曲的弧线。
“我认为引力不是力,是时空的弯折。光和行星,都只是在弯曲的时空里走最短的路。我快要得出这个结论了,但我还有一个问题。”
“水星。”丁仪说。
爱因斯坦一愣,然后又点点头:
“我就知道你会知道,是的,我计算到水星的近日点每百年多出43秒,这一段牛顿引力解释不了,但是如果按照我的计算,这43秒反而刚刚好……我和牛顿谁是对的?”
丁仪回答:“你是正确的,你相信这条时空的曲率,就必然得到那个结果,宇宙又不是积木搭的,它会自己咬合得天衣无缝。”
爱因斯坦若有所思。
地下酒馆里周围喧闹依旧,有女人尖着嗓子叫酒,但在爱因斯坦的脑中,这个地下室、这个星球,甚至是这个宇宙本身,都已经变成了可以折叠的曲面。
“那么您知道普朗克吗?”爱因斯坦忽然问
“知道。”
爱因斯坦有些抵触道:“他的量子理论将世界切成一份一份的,我不喜欢这个理论,这个世界不应该是掷骰子的。”
“骰子的事,我们最后再说。”丁仪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说?”
“现在说了,你会分心,你的广义相对论在十一月会完成。先把这件事做完。”
爱因斯坦瞳孔缩了一下。
“十一月……”
“你会喜欢那个结果的。”丁仪端起啤酒,啤酒在他手中凭空缓慢旋转着:“它会很漂亮,很干净,就像小提琴曲一样。”
爱因斯坦慢慢靠向椅背,松了口气。
“先不说这些了,我更好奇你。”
“你说。”
“你是未来的人。”
“是。”
“几百年后?还是几千年后?”
“我在1978年出生。”
爱因斯坦愣住了,这个时间远比他想象的要早很多,仅仅是63年后,人类就已经发展到这个地步了吗?
“你穿越时间的办法是超光速还是……”
“超光速是相对麻烦的办法,目前主流的时间旅行方案还是操纵宇宙这台巨大的时间机器。”
“宇宙是一台时间机器……对了,你一直在提信息,我很好奇,你说我的信息被恒定了。可我的大脑还在产生想法,这些想法从哪来?我的思考本身消耗了什么东西?如果什么也不消耗,我的每一次思考,每一个念头,都会产生更多的信息吗?”
他近乎逼问地看着丁仪。
丁仪把啤酒放下,脸上露出几分赞许。
“你想到了这个。”
“当然会想到。”
爱因斯坦语速变快,“如果我的信息真的不变,那我此刻思索广义相对论,和十年前思索狭义相对论,在信息上有什么区别?知识增加了,脑内的状态改变了,但总信息量不变……哦我懂了,这意味着信息只是重新排列了。”
“对。”丁仪说。
“也就是说,宇宙允许无穷无尽的重新排列,而不需要新的能量?”爱因斯坦问。
“信息场允许。”
“信息场。”
爱因斯坦重复这个词,“那时间呢?如果一切只是排列,时间是不是也只是排列?一段信息被排列成‘昨天’,另一段被排列成‘现在’。宇宙其实没有流动,只有不断排列?”
丁仪看着他,没有回答。
“回答我。”爱因斯坦说。
“你已经碰到门槛了。”
“什么门槛。”
“信息场理论的门槛。”丁仪感慨道,“但这扇门后面,是另一个世界,但不是你现在想看到的世界,你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先完成。”
爱因斯坦胸膛起伏着。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看到?”
“等你把该做的事做完。”
“什么事?”
“统一场论。”丁仪说,“在过去,你会在这件事情上耗费终生,但现在时间站在你这边了,你有无尽的时间去研究它。”
爱因斯坦的表情僵住。
“你是说,在过去的历史上,我在这件事上耗费了终生?”
丁仪点头。
“那我得到结论了吗?”
丁仪摇头。
“那谁得到了这个答案?”
丁仪没说话。
“我记得你说过,你和我是同行。”
爱因斯坦瘫在了椅子上,显得很颓废,瞧见丁仪放在桌子上的打火机,他突然拿过来,点燃了火,烧着自己的手指头。
火焰对手指没有丝毫伤害,甚至火焰本身还有点冷。
“是你。”他低声说。
丁仪不做否认。
爱因斯坦苦笑,“你不会是专门来欣赏我在这条理论上摔跤的吧?”
“我敬仰你。”丁仪认真道。
“但按你的说法,我在这条路上摔跤是事实。”
“你的每一次摔跤,对于人类来讲都是壮丽的里程碑,对宇宙也是。”
爱因斯坦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恒定了我的信息,是不是我永远死不了?”
“是,核弹也杀不死你。”
“核弹是什么?算了不重要,但我妻子和孩子怎么办?哦对,妻子就算了,我的孩子怎么办?”爱因斯坦低声说,“这世界都会死,我该怎么办?”
酒馆里的音乐声忽然高了起来,士兵们开始跟着手风琴跳舞,靴子踏着地板,震得酒杯里的啤酒泛起层层叠叠的泡沫。
丁仪拿起酒杯,和爱因斯坦轻轻碰了一下。
“这一点你放心,没有人会死,包括现在正在发生的战争,有个家伙正在处理历史上的事情。”
他一饮而尽。
爱因斯坦他盯着杯中金黄色的液体发呆,气泡从杯底升上来,一颗接一颗,像无数个正在诞生又熄灭的宇宙。
“去写完你的十一月吧。”丁仪站起来。
“你又要走了?”
“暂时离开。”
“下一次什么时候见?”
“对我而言只是喝杯茶的时间。”
丁仪走向门口,酒馆的门上挂着一层厚厚的毡帘,他抬手掀起。外面的冷风立刻灌进来,吹得满室的烟和酒气都朝那个方向涌去。
“丁仪!”
爱因斯坦大声喊他。
丁仪在门帘前停了一下。
“我一定会超出历史中你对我的印象的,你不要太小看我了!”爱因斯坦攥紧拳头大声喊道。
丁仪点了点头,然后走了出去,毡帘重重落回,把柏林的寒风重新挡在外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