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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0章 《信使》(下)

作者:开水烫竹子字数:5.4千字更新时间:2026-09-19 18:13:23
第780章 《信使》(下)

1955年,普林斯顿

雨从傍晚时就开始下了。

先是几滴,落在窗台上,然后就淅淅沥沥了起来,整条梅赛街都笼在一层细密的水幕里,路灯的光被雨丝层层折射,模糊不清的晕染在了湿漉漉的路面上。

二楼书房的灯亮着。

年轻人坐在靠窗的旧沙发里,像老人似的在膝盖上搭着一条薄毯,毯子挂在小腿边垂落了一半,但他并不在意,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壁炉里偶尔爆开的一小块松木声,火焰已经很小了,只剩几簇淡蓝的火苗在灰烬边缘一闪一闪。

他看着窗外。

在他看来,雨这种事物不算稀奇,他在很多地方都见过雨,比如伯尔尼,在柏林,或者是在苏黎世看过。雨幕广泛地存在于不同的城市与不同的人生中。

这些雨在落在不同的城市会有不同的声音,他去过新中国的浙江,烟没寻到,但也感受过那里稀稀落落的雨,雨落在每一个时空都是不同的,他无比笃定这一点。

雨落只落在弯曲的时空中,考虑到每个可以下雨的星球,其质量都有所不同,因此雨丝的路径也是不同的……宇宙不均匀,唉。

他这些年已经很少想这些事了。

书房很混乱,稿纸从书桌淌到了地上,有漫到了地毯上,因为连绵雨夜的原因,这些纸页都微微有些发潮,进而蜷曲着,但无一例外,这些纸页写满了他的思考痕迹。

他四十年的答案,四十年来的思考,都在这了。

他突然有拉小提琴的欲望。

小提琴放在窗边的旧琴架上,那细若蛛丝的琴弦在昏暗的灯光下几乎看不见,最近十几年来他喜欢上了小提琴,每天都会拉,但琴弦并不能像他一样永存着,为了不让这个陪伴了他许多年老物件彻底断裂,他已经许多年没有碰过这把琴了。

将小提琴拿起后,他细细地拂去琴上的灰尘,最后还是放弃了拉奏。

虽然仅仅只活了40年,但他已经体验到永恒时间的可怕了,在漫长的未来中,像这把小提琴一样的脆弱的物件会越来越多。

40年对于一个普通人来讲,是半生的长度,对于他来讲,却只是一段有些漫长的下午,那个1905年的春天像昨天才发生,那个1915年的春天则更像是今早的事情。

可是世界已经翻过去两场大仗。

爱因斯坦亲眼看着人类发明了坦克、毒气、战略轰炸。又看着人类在他那个小小的公式里挖出了核弹,到这时,他才明白丁仪口中核弹也杀不死他的恐怖意义,

广岛、长崎在两枚核弹下灰飞烟灭……他倒不是同情那些侵略者,这十几万人死就死了,他只是忧虑这种武器的滥用,尤其是现如今美苏核武竞赛的情况。

他得承认,他为此焦虑过很久。

但公式是无罪的,E=mc²,多美的式子。

后来他想通了一点,这个式子的用途如何,主要看人。

但想通是一回事,承认是另一回事。

在他看起来仍是二十多岁的这些年里,他先后送走了自己的母亲、父亲、前妻,第二个妻子也死了,两个孩子都长成了比他还苍老的人,大儿子恼怒父亲为什么不会衰老,小儿子则病着羡慕父亲的健康,有段时间他想去看看小儿子,但最后又放弃了。

他略微有些惧怕亲人的目光。

他已经不和亲人、相识的人在一起了。

只有海伦·杜卡斯还愿意留在这栋房子里,作为自己的私人秘书,她老得也很快,头发花白,但她确实比自己这个“年轻人”更像这栋房子的主人。

她时常絮叨着提醒爱因斯坦:“在我走后,你一定要找一个更合适的秘书,你虽然年轻,但生活能力太差了,还有你的思想,需要有人帮你整理,你自己整理不明白的。”

二战后,各国都争相邀请这位永生者的加入,人们坚定不移地相信,爱因斯坦的永生是上帝对他相对论理论发现的奖励,但爱因斯坦一直在否认这一点。

也有一些心怀不轨分子,试图将爱因斯坦捉来用于研究,哪怕是取些发丝细胞也是好的,但爱因斯坦主动走进了一次美国的核试爆中心,从核爆中心安然无恙地出来后,所有人都死心了。

现如今,爱因斯坦一个人住在这里,除了偶尔在纸上演算些什么之外,什么也不干,以前还能拉一拉琴,拉莫扎特或巴赫,但现在更多是写一些自己的小诗。

海伦给爱因斯坦准备了许多新的小提琴,只可惜后者兴趣缺缺,久而久之,这位秘书甚至都学会了小提琴,在爱因斯坦在雨夜思考时,她会偶尔地拉上一拉,琴声和雨声混在一起,谁也分辨不出是谁。

爱因斯坦忽然听到了敲门声。

门开了。

海伦站在一楼门口,有些手足无措地对爱因斯坦喊道:

“先生,有个年轻人找您。”

爱因斯坦心中似有所感。

“快请他上来吧。”

他听见楼梯上响起了脚步声,这脚步声仿佛踩在了时间切成的台阶上,以绝对均衡的速度上升着。

海伦急匆匆地上来,打开了二楼的门。

丁仪走了进来。

这40年里,对于他来讲,或许正是一杯茶的功夫,他仍然穿着那套深色的单薄衣服,脸上没有丝毫变化,时间仿佛无法作用在他身上,他身上是干燥的,带着一种独特的暖意,醒目的立于在了这雨夜下的房间中。

“我本以为你会来的更晚些。”

“为什么这么说?”丁仪好奇道。

“因为我还没有得出我的结论。”爱因斯坦无奈摇头,“可能还需要一点时间……你应该10年后再来?”

“现在就刚刚好。”丁仪失笑。

爱因斯坦主动伸出手。

“干嘛?”丁仪疑惑。

“烟。”爱因斯坦言简意赅。

丁仪直接将一整包丢了过去。

“这点可不够我吸到21世纪啊。”爱因斯坦盯着这包精致的香烟叹息道。

“有就不错了,我以前哪有你这条件。”丁仪说。

他四下环顾了一圈,随后坐到了另一张的藤椅里,把烟点着,与爱因斯坦相视而坐。

“咱们现在谈论谈论骰子的事吧,你上次临走前不就是说陀思的事最后再说吗?这应该是最后一次?”爱因斯坦有些不太确定的问。

丁仪点点头。

“现在可以说吗?”

“可以。”

“那我直接问了,上帝掷骰子吗?”

丁仪简略的回答:“掷。”

爱因斯坦连续追问:“偶然掷?”

“不是偶然掷,是永远在掷,宇宙底层的信息组合,本质上是随机的。粒子是随机的,波函数是随机的,就连所谓常量,在更深的尺度上看,也只是随机组合的一种临时结果。”

“你是说宇宙是偶然的?这太荒谬了。”

“这个世界都是偶然的,起初人们认为人类历史是偶然的结果,后来发现有泡水粉条捣鬼之后又推翻了这个结论。但随着时间的推移,人们不得不又把这个理论搬过来……世界是偶然的,所有都是,”

爱因斯坦很没有安全感地将毯子往上拉了一拉,裹得更紧了,

“也就是说,我最不愿相信的事,从一开始就是对的,普朗克和玻尔是对的……”爱因斯坦有些落寞

“他们俩是瞎猫碰见死耗子,单从相对论和量子场论来看,你的理论更贴合实际一些,当然,各有千秋。”丁仪说。

“那他也总归是说对了的。”

爱因斯坦完顿了一顿,直视着丁仪的眼睛:“你来自的那个世界,已经接受这个了吗?”

“已经接受了。”丁仪说,“而且我们发现,正因为底层是随机的,宇宙才会生长,随机会产生错误,错误会产生差异,差异会产生结构,然后我们就诞生了。”

爱因斯坦沉默地听着。

他突然起身,将毯子搭在扶手上,随后走到书桌边,在那一片躺得到处都是的纸页里,抽出来了一个还算规整的纸卷,是用订书机草率订起来的,只有几页纸,

他把它递给丁仪。

“你看看,这是我近来的思路。”

丁仪接过来,翻开,

纸上的字迹和他前两次看到的有很大不同,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丁仪一页页看下去,目光在那些方程上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到中间,他甚至眉头微微一挑。

“你走到了最后一步?!”丁仪有些惊叹。

“还差一点。”

“我倒是感觉不差什么了。”丁仪抖了抖手中的纸。

对于统一场论,或者说大一统理论,丁仪也是在三层嵌套宇宙之形之后才得出来的答案,但眼前的这人却凭借着惊人的敏锐,近乎失明似直觉的抽中了真相。

至少从逻辑上来讲,爱因斯坦的这份统一场论,要比星云文明以整个天宇宙为代价,得出来的统一场论最大公约公式要更简洁的多,

“多亏了你的提醒,如果不是你,我大概一辈子都想不到这些。但即使如此,我还是有许多搞不明白的地方。”

在爱因斯坦的研究里,他已经做到了广义相对论与量子场论的自洽合并,建立了完整的量子引力,补齐了第四种力,但严格上来说,仍然不等于完美的万物理论。

原因很简单,他虽然统一了他所最讨厌的哥本哈根派量子力学,但并没有将这四种力合并成单一基础的相互作用,这与丁仪当年遇到的困境是相同的。

只不过丁仪有罗清这个工具人帮助,以实践先于理论的暴力思路,替丁仪解决了这一困境。

在丁仪的大一统理论中,四种力源均来自于“膜”的振动,但这个膜却不是常规意义上的M理论,而是指超膜。在罗清的帮助下,丁仪得出了【所有物理规律、四种基本力、各种维度下的时空、粒子,全是超膜的振动、褶皱、拉伸的结果】这个关键结论。

本质上是先打靶后画靶子,

而爱因斯坦却以盲狙的形式,打中了这个当前时空下并不存在的靶子。

他只是无法验证。

“对于四大基本力的桥,我已经快要看见了,我能站在一座山脊上望向另一座山峰,但我不确定我搭的这个桥对不对。”

听爱因斯坦的话,丁仪开始翻阅最后一页的内容。

在爱因斯坦另一个方向的统一场论假设中,他以广义相对论为起点,用异常简洁的几何语言,经由场的作用量,将四大基本力落在了这个简单的结构中,此时的“场”与“膜”的概念不谋而合,

在他的公式中,引力和电磁力在这里不再是两种东西,它们只是同一种东西的不同表现,但这只是表象。而在这一切的底层,在方程的最深处,丁仪看到了一个让他震惊的符号。

这是宇宙超一统模型方程的其中一个变量。

那是信息场的对偶量,或者说信息散度……符号不同,但意思是相同的,在对嵌套、超膜、纤维三大宇宙观一无所知的情况下,爱因斯坦凭借丁仪有关信息场的只言片语,盲狙出了这个关键的变量,

丁仪久久没有说话。

“怎么样?”爱因斯坦的声音有些紧张。

“很漂亮。”

“漂亮和正确沾边吗?”

“漂亮的就是正确的!”

“越漂亮越正确?”

“是的,越漂亮越正确!”丁仪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丁仪认真的道:“你得到了统一场论的另一个解,我已经验算过了,这是可行的,膜理论并非是唯一的统一场论解……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我的心情,我很震撼。”

爱因斯坦松了口气,疲惫地躺在了自己的躺椅上。

“我本来以为还需要用十年来验证它的。”

雨势已经小了一些,远处的天边裂开一条极细的缝,有微光从云层后渗出来。

“你现在快乐吗?”丁仪问。

爱因斯坦没有马上回答,他坐直身子,够到了旁边的酒,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远处那片正在散开的云上。

“你知道吗。”他说,“1905年之后,我所有的快乐,都是某种石头,需要用很长时间去推它,推到山顶时,快乐只有一刹那,然后石头又会滚下去,剩下漫长空荡荡的下坡了。”

“现在也是?”

“今晚不是。”

“那今晚是什么?”丁仪目光炯炯,他注意到爱因斯坦起身走向房间的一角。

“今晚我站在山顶上,发现这里并不空旷,甚至早就人满为患了……哦对了,你听小提琴曲吗?”

爱因斯坦走到旧琴架前,拿起那把小提琴,细若蛛丝的弦在房间里泛着微光,摆出了拉奏的姿势。

“你说,越漂亮越正确。”他忽然说。

“是。”

“那这个漂亮的世界,一定也是正确的。”

他把琴架到肩上,弓落下去,极轻极轻地拉响了一个音。那音又细又亮,像一条从窗缝里游出去的光,穿过雨后潮湿的街道,往银河上去了。

他拉的是当年在伯尔尼巷口听过的莫扎特回旋曲,有些地方忘了谱,便自己即兴补上一段。

丁仪站在他身后。

一曲终了,琴弦非但没有断,反而愈发晶莹坚固了起来。

“教授。”

“嗯?”

“我盛情邀请您,来我的时代坐坐。”丁仪认真道。

“只有我有这个殊荣吗?”爱因斯坦反问。

“不,每个人都有这个权利,我想我或许得给您做出一个正式介绍了。”丁仪站起身来,他整了整自己的衣领,神色有些庄重。

“我是丁仪,在[历史救援行动]中,担任[阿尔伯特·爱因斯坦]的‘救援信使’,像我这样的信使还有很多,他们来自各个未来,总计约5000亿人。除了您之外,所有历史中存在的人物在完成了本时空的夙愿,结束了本时空应有的寿命后,都会可以获得未来的邀请,但您不一样,您有特别的一个欢迎仪式。”

“这合适吗?”爱因斯坦抱着小提琴有些紧张。

丁仪挥手,天地骤然变幻,等到爱因斯坦反应过来后,屋外的雨丝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明艳的银河草原。

罗清、罗辑、汪淼、云天明、关一帆、陈博士、林云等科学家或者科学爱好者们,早就等候多时了,他们如同激动的粉丝一般,举着欢迎爱因斯坦的横幅和鲜花,在广袤的呼伦贝尔热烈迎接着爱因斯坦的到来。

甚至连酷爱cos‘爱因斯坦’的杨宁上帝也在。

罗清仗着修为的优势,把其他人都挤到一旁,冲过去紧紧握住了眼前青年的手。

“欢迎来到未来,爱因斯坦教授!我早就看丁仪那小子不顺眼了,我能聘请您当我的科学顾问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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