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的声音再度响起,这一次不再是针对王德财,而是如同暴风骤雨一般扫向其余几人。
“李成光,你万通粮铺存粮充足,却挂出售罄牌子,暗中将粮食转运他处,此乃典型的囤积居奇待价而沽,按律当枷号示众,你可知罪?”
李成光不停磕头道:“知罪!草民知罪!求大人饶命!”
“赵顺,你让人恶意散播谣言,称钦差查封粮行,制造恐慌煽动抢购,以此牟取暴利,此乃惑乱民心扰乱治安之重罪,按律当杖八十徒三年,家产抄没充公!”
赵顺早已面无人色,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只是瘫在那里不住地颤抖。
“孙有福,永发号身为钱庄,本有调剂有无扶助农商之责。尔不思此道,反在春耕在即、百姓最需周转之时,催逼旧债断绝新贷,此等行径比之囤粮抬价更为恶毒!按《大燕律·钱债》,恶意逼债断绝民生者,主事者杖一百流三千里,钱庄罚没所得,并处十倍罚金!此罪,你认是不认?”
孙有福登时吓得魂飞魄散,自己那点微薄身家如何经得起十倍罚金?
把他全家卖了都不够!
更不必说流放三千里,他能活着走到地方都算命大!
巨大的恐惧瞬间压垮孙有福的心防,他涕泪横流道:“大人,草民认罪,但是草民这样做都是被逼的!”
听闻此言,卫允眼前一黑,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
薛淮沉声道:“被逼的?你若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必不饶你!”
孙有福凄然道:“大人,草民不敢胡说,是永丰泰派人传话,说最近城中风声不对,让各家钱庄立刻收紧银根,以防被牵连清算。草民只是听命行事,求大人明鉴!求大人开恩啊!”
薛淮沉吟不语。
李成光仿佛被点醒,亦哭嚎道:“大人,草民库里的粮食一大半都是广聚源的货,他们逼迫草民配合,该惜售的惜售,该抬价的抬价,还让草民把一部分存粮悄悄运到广聚源的货栈去,说是避避风头,草民不敢不听啊!”
赵顺更是激动地说道:“对对!谣言也是他们让放的,说钦差大人要严查粮商封铺抄家,这样大家才会慌,才会抢着买粮,粮价才能涨上去,都是他们指使的!”
王德财眼见他们一个比一个积极,当下也顾不得许多,嘶声叫道:“大人,常盛隆的一位管事派人传话,说这几日粮价必须动起来,要我们这些小店配合,把粮价抬上去。他还说谁若是不听话,往后就别想在大同府地界上混了,草民小本经营,哪敢得罪常盛隆啊!”
一时间,场间喊冤声响成一片。
王德财等人为了减轻罪责,将三大粮行如何胁迫他们这些中小商户的具体细节如实交待,让真相清晰地展现在所有百姓面前。
卫允听得脸色发白,后背的冷汗早已湿透官服。
而那些围观的百姓,此刻更是群情激愤。
“原来是他们!是那三大粮行在背后搞鬼!”
“我就说嘛!这些小铺子哪有那么大胆子!”
“黑心烂肺的东西!为了赚钱,连我们老百姓的死活都不顾了!”
“钦差大人!您要为我们做主啊!不能放过那些大粮商!”
“对!不能放过他们!”
薛淮听着商贾们声泪俱下的招供,听着周围百姓愤怒的控诉,眼神深处一片冰寒。
“乡亲们的话,本官都听到了。”
薛淮抬手虚按,待声浪稍稍平息,他转头看向卫允问道:“卫知府,你可听清楚了?”
在孙有福率先将永丰泰抖露出来的时候,卫允便已经意识到薛淮的手段之凌厉和心机之深沉。
毫无疑问,薛淮早就料到那些人会使出怎样的手段,这几日钦差行辕那般安静也是他刻意为之——他要那些人主动跳出来,然后再顺藤摸瓜一网打尽。
若非如此,他怎会及时拿出丰裕记的底档一举击垮王德财?
事已至此,卫允明白自己没得选,从他今日踏入钦差行辕那一刻起,他就注定会被薛淮绑上船。
眼下只能跟着薛淮一条道走到黑。
理清楚这些关节,卫允下定决心,正色道:“回大人,下官听清楚了。”
薛淮颔首道:“甚好。本官之意,审问王德财等人并落实证据之事,便交由卫知府负责,不知你是否愿意?”
卫允立刻拱手道:“下官愿效犬马之劳!”
薛淮面露满意之色,旋即朗声道:“江胜,立刻持钦差关防前往总兵府,告知代总兵汤令山,即刻起,大同府城四门封闭,全城戒严!无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出!凡街面之上,除巡逻官兵及持有本官特许者外,闲杂人等一律归家,违令者以乱民论处,格杀勿论!”
江胜轰然应诺道:“卑职遵令!”
人群被这突如其来的雷霆手段镇住。
他们只是想讨口饭吃,从未想过会卷入如此可怕的局面,恐惧瞬间压过愤怒,许多人开始瑟瑟发抖,下意识地想要后退。
薛淮环视众人,不容置疑地说道:“尔等指证奸商有功,本官承诺必还尔等一个公道!现在立刻归家,紧闭门户,静待消息。若再滞留街头,视为乱民同党!”
不需要更多的言语,百姓们立刻在禁军的引领下快步离开。
卫允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全城戒严?
薛淮这是疯了不成?
这已经不是查案,这是要掀桌子,是要把大同的天彻底捅破!
卫允一想到那三家大粮行背后的势力,想到林怀恩可能的反应,想到朝中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只觉得眼前发黑。
“薛大人!”
卫允再也无法坐视,劝谏道:“大人,使不得啊!那三家粮行牵一发而动全身,城中商铺皆以其马首是瞻,若强行处置,恐激起更大变乱!下官愿即刻召集各家粮行东主前来,责令他们平价售粮——”
“卫知府。”
薛淮打断他的话头,目光如电直刺卫允心底:“你到现在还想着息事宁人?百姓所指句句血泪,奸商所为人神共愤!他们敢在钦差驻跸之地制造恐慌,敢在本官眼皮底下裹挟民意,此等行径与谋逆何异?”
“谋逆”二字惊得卫允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薛淮不再理会他,转身看向相继赶来的石震和一众属官。
“石将军,即刻调拨精锐分赴常盛隆、广聚源、永丰泰总号,控制所有掌柜、管事、账房及库房,有阻挠者就地拿下,若遇武力抵抗,格杀勿论!”
石震高声道:“末将领命!”
“方既明、吴振之、葛存义!”
“下官在!”
三位能吏肃然出列。
“尔等各带一队吏员及护卫,随禁军进驻三家粮行总号,首要任务乃是封存所有账册文书,务必做到片纸不漏!本官要看到他们库房里到底有多少粮,账面上又损耗了多少粮!”
三人齐声道:“下官遵命!”
“陈观岳!”
“下官在!”
“你以钦差行辕名义发出正式传唤,命周德昌、祁万年和谷裕丰等三人,一个时辰之内至钦差行辕回话。若敢延迟不至,以抗命论处!”
陈观岳沉稳应道:“下官明白!”
卫允听到这最后一条命令,不由得微微一怔。
这位年轻的钦差大人不可谓不果决,一连串的决定稳准狠,尤其是全城戒严的命令能将事态控制在一城之内,不会在晋北大地造成大规模的混乱。
可是他都已经做到这个地步,为何不直接派兵将周德昌等人捉拿?
确切来说,难道不该是先去把那三人抓回来,再去搜查三家大粮行的总号并且全城戒严?
卫允满心不解,却又不敢直言相问。
薛淮扭头看向他,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心思,只淡淡道:“卫知府,王德财等人的供述和他们能够提供多少证据,关系到那三家大粮行会否认罪伏法,希望你莫要让本官失望。”
卫允心中一凛,恭谨道:“下官必定竭尽全力!”
……
汤令山的行动十分迅速,或者说薛淮早就嘱咐过他,这几日一直在暗中准备,因而在收到江胜传达的钦差钧令之后,他只用了小半个时辰便完成大同镇城的戒严事宜。
但是有人比他更快预料到这一幕的发生。
早在王德财等人被带往钦差行辕的时候,城内那处宅邸的氛围就变得极其压抑。
祁万年来回踱步,谷裕丰神情阴沉。
周德昌则是站在窗边,久久不发一言。
“德昌兄,你得赶紧拿个主意啊!”
祁万年停步,望着周德昌的侧影说道:“薛淮那厮肯定是疯了,他现在见人就抓,王德财之流根本扛不住事,他们虽然攀咬不到我们身上,但是只要他们说出各家粮行的名字,薛淮一定会对我等下手!”
周德昌转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缓步走到桌边坐下,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沉声道:“你待如何?”
“他是臭水沟里的石头,我们充其量只能算鸡蛋,硬碰硬是肯定不行的。”
祁万年咬牙道:“原以为众怒难犯会让他投鼠忌器,谁知他会不管不顾。依我看,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反正我们始终没有亲自出面,都是下面的管事去办的,不如趁薛淮还没有动手,我们先离开大同回晋中,那里才是我们真正的地盘!”
谷裕丰虽未说话,但也露出意动之色。
周德昌扫视二人,继而冷笑道:“薛淮巴不得我们这样做。”
祁万年皱眉道:“此言何意?”
周德昌沉默片刻,喟然道:“这样一来,他就有理由把手伸到晋中去。”
祁万年悚然一惊,难以置信地问道:“你是说,那厮从一开始就不止想着对付我们?是想对付我们各自的本家?”
谷裕丰的神情也变得极其严肃。
周德昌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也是刚刚才想到的,看来我们都小瞧了这位钦差大人的野心。”
谷裕丰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无论如何,不能让这件事牵扯到各自本家,必须要在我们这里斩断线索。”
周德昌眼中浮现一抹狠厉,一字一顿道:“这会禁军多半在拿我们的路上了,我们便去钦差行辕走一遭,我就不信他薛淮真敢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