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午时三刻。
梁王府的大门被重重叩响,户部侍郎陈汝谦和司礼监秉笔太监张先并肩而立,身后跟着数十名禁军甲士和一群精通账目稽核的官吏。
姜晏站在正堂之上,换了一身素净的青色常服,发髻用一根木簪束起,整个人看上去如同一个寻常书生,而非那位刚刚在朝堂之上慷慨陈词的八皇子。
他听见门外的喧哗声,面上的表情依旧平静,只是那双藏在袖中的手,指节已经攥得发白。
“殿下,陈侍郎和张公公到了。”
王府长史的声音带着颤抖,显然也知道这查抄意味着什么。
姜晏点了点头,淡淡道:“开门,迎客。”
王府大门缓缓打开,陈汝谦和张先并肩而入。
陈汝谦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容,谦和道:“梁王殿下,下官奉旨前来清点王府内库与账目,多有叨扰,还请殿下见谅。”
姜晏微微一笑,侧身让开道路:“陈大人言重了,本王问心无愧,诸位只管查便是。”
陈汝谦拱手一礼,带着户部的属官径直朝王府账房走去。
张先站在原地,目光在姜晏脸上逡巡了片刻,忽然压低声音道:“殿下,您这是何苦呢?主动请旨查抄王府,可不是什么明智之举。”
姜晏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淡淡道:“张公公说笑了,本王行得正坐得直,何惧查抄?”
张先深深看了他一眼,意味深长地说道:“殿下说得是,身正不怕影子斜,那奴才就先去忙了。”
说完,他便转身带着司礼监的人朝内库方向行去。
姜晏站在原地,望着张先的背影,心中那股不安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难道……
他猛地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不会的。
他做得很干净,所有的账目都经过精心处理,那些见不得光的财产早已转移到安全的地方,就算司礼监和户部的人掘地三尺,也查不出任何问题。
可即便如此,他心中依旧无法平静。
查抄王府的动静极大,禁军将整座王府围得水泄不通,司礼监和户部的官员在王府中穿梭往来,翻箱倒柜清点账目,连后院的花圃都没有放过。
姜晏坐在正堂的太师椅上,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平静地看着这一切。
他的王妃和侧妃们被安置在后院,不许随意走动,几个年幼的子女也被乳母抱在怀中,吓得不敢出声。
王府中的下人们更是战战兢兢,连大气都不敢出。
姜晏轻轻抿了一口茶,忽然想起母妃王淑妃。
母妃出身寒微,却一直安分守己,从不争宠,也从不为他谋求什么。
她经常对他说:“晏儿,咱们娘俩命薄,能有今日的富贵已经是天大的福分,切莫贪心,切莫妄想。”
可是,凭什么呢?
凭什么太子生来就是嫡长子,凭什么废楚王有军中的支持,凭什么魏王有母族的助力,凭什么代王有天子的偏爱,凭什么他们可以光明正大地争夺储君之位,而他却只能躲在角落里,连想一想都要被怀疑?
他做错了什么?
他不过是想要一个公平的机会,难道这也有错吗?
太子无能,楚王暴戾,魏王贪利,代王更是一无是处,这东宫之位凭什么不能有才者居之?
姜晏的眼底掠过一丝寒芒,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
便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
张先快步走了进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走到姜晏面前,躬身道:“殿下,户部的同僚在账房中发现了些东西,想请殿下移步一观。”
姜晏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淡然,只是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张公公带路吧。”
他跟着张先穿过回廊,来到王府账房。
账房内,陈汝谦正站在一张书案前,面前摊着一本厚重的账册,旁边站着的几名户部属官皆是一脸凝重。
姜晏走进账房,目光扫过那本账册,心中隐隐有些不妙。
“陈大人,有何发现?”
陈汝谦抬起头,眼神复杂地看着姜晏,迟疑片刻才开口道:“殿下,这本账册是王府大账,下官粗略看过一遍,账面记录极为详尽,每一笔收支都有据可查,确实没有任何问题。”
姜晏正要说话,却听陈汝谦继续说道:“但是下官在清点账册的页码时,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这本账册共有九十九页,每一页都有一个骑缝印,原本应该是完整的。但是下官发现,账册的第七十三页和第七十四页之间有一处极其细微的撕痕,像是被人从中撕去了一页。”
姜晏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记得那本账册。
那是他亲自处理的账册,原本确实有一页记录了几笔见不得光的支出,他明明已经将那页撕去销毁,为何还会留下撕痕?
他做得很小心,用刀片沿着书脊裁切,按理说应该看不出任何痕迹才对。
陈汝谦见他沉默,继续说道:“下官不敢妄下定论,但这处撕痕确实存在,下官以为有必要请殿下来看一看。”
姜晏走上前去,目光落在那本账册上。
第七十三页和第七十四页之间确实有一道极其细微的缝隙,若非特别仔细地查看,根本不可能发现。
“陈侍郎,这处痕迹确实存在,但本王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或许是有下人整理账册时不慎撕破,又或者是账册本身便有瑕疵,与本王无关。”
陈汝谦微微颔首,没有再多说什么,但那眼神中的审视之意却让姜晏如芒在背。
他知道这件事绝不会这么轻易过去。
果然,接下来查抄的力度陡然加大。
司礼监和户部的官员不仅翻遍王府的每一间屋子,甚至连后花园的池塘都派人下去打捞了一遍。
姜晏的亲信太监和王府管事被逐一叫去问话,每一个人都被问得面红耳赤冷汗直流。
好在这些人要么是姜晏精挑细选的心腹,要么根本不曾接触过梁王府的机密,陈汝谦和张先并未问出更多的线索。
两天后,深夜。
王府内院书房。
姜晏面色沉郁地坐在案后,犹如一头找不到出路的困兽。
户部和司礼监的人最终也没有查出问题,陈汝谦不可能单凭账册中丢失的一页给姜晏定罪。
虽说这些人撤了回去,姜晏的心情却始终无法松缓,因为这件事本身就象征着天子的态度。
宽宥太子,放过魏王,却将梁王府查个底朝天,这代表天子压根不相信姜晏在太极殿内的陈辞。
这才是最要命的问题。
姜晏不禁攥紧了双拳,眼底泛起一抹厉色。
“殿下。”
崔书淮走进来的时候,看到姜晏这副神情,不由得面露忧色。
“坐。”
姜晏缓缓呼出一口气,又问道:“这两天京中可有异动?”
崔书淮摇了摇头,轻声道:“一切如常。”
听到“如常”二字,姜晏冷笑了一声。
崔书淮轻叹一声,继续禀道:“殿下,靖安司已经在追查那尊金像的来历,虽然我们做得很隐蔽,沿途转运的人皆已处置妥当,但是难保不会遗留蛛丝马迹,靖安司的高手不少,他们有可能通过这条线查到王府。不过还请殿下宽心,就算他们能查到,至少也需要两三个月。”
姜晏并不能因此宽心。
他端起茶盏润了润嗓子,沉声道:“薛淮在做什么?”
崔书淮稍稍迟疑,最终还是如实禀道:“就在今天上午,一队靖安司探子从正阳门出京,往东南方向而去。我们的人在暗中看得分明,其中有一人正是原靖安司郎中、现海衙经历叶庆。”
姜晏对叶庆的生平履历了如指掌,他皱眉道:“东南?他们是去河间府?”
崔书淮点头应道:“应该是的。殿下,陛下和薛淮显然不相信魇镇案和太子有关,也不怀疑魏王,如今他们只想查到确凿的证据。钱德禄虽是死士,可若是让薛淮查到他还有个弟弟养在其姐家中……”
姜晏咬牙道:“你究竟想说什么?”
崔书淮凑近一些,压低声音道:“殿下,您本来是一箭双雕之计,若是能扳倒太子最好,若不能,您也可以借机在陛下和百官面前露一把脸,顺势将太子和魏王踩在脚下。可是如今看来,这两个目的都已落空,陛下仍旧不愿相信您才是太子最适合的人选,又有薛淮这条鹰犬紧咬不放,那边说,如今已是生死关头,还望殿下早做决断。”
姜晏脸色铁青,沉默不语。
崔书淮见状便又添了一把火:“那边还说,当年齐王便是因为优柔寡断,不肯听从我们的劝说,最终失去先发制人的机会,被宫里那位活活逼死。二十年过去,类似的局面再次出现,殿下若是执意效仿齐王,只怕结局会比齐王更凄惨。等到薛淮查明金像的来历,以及迫使钱德禄吐露真相,殿下便再也没有扭转大局的机会了。”
摇曳的烛火之中,姜晏死死盯着崔书淮,眼底渐渐浮现狰狞之色。
崔书淮索性豁出去,咬牙道:“殿下,不能再等了!唯有趁对方反应不过来,先下手为强!”
一阵死寂之后,姜晏终于开口,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