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辆马车缓缓驶离皇宫,朝着青绿别苑的方向行去。
白骢领着数十名护卫随行马车前后。
车厢之内,姜璃怔怔地靠着厢壁,脸色略显苍白。
先前在慈宁宫,太后和太子姜暄想方设法宽慰她,让她能够从那种空荡荡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我是不是很傻?”
姜璃望着薛淮,面上浮现一抹自嘲的笑意,继续说道:“我一直以为自己是个聪明人,自以为看透了很多人和事,却始终没有发现自己生活在一个巨大的谎言里面。”
薛淮摇头道:“往事阴差阳错,苏二娘也是想保护你,所以你很难发现她借着帮你培养人手的名义,暗中做了那么多事。”
“我不怪她,她有她的苦衷。天子先前说的那些话我都记着,虽说我父王不是一个完美的人,他也确实做了一些事,但是说到底,是天子逼迫我父王自行了断,母妃也因此郁郁而终。二娘想要帮他们报仇,这没有错,她将我隔离在外,也是为了护着我。”
姜璃轻吸一口气,缓缓道:“我只是在想,如果她提前告诉我这些事情,我会怎么做?”
薛淮默然。
这世上有些事难论对错,很难用绝对的理智去面对。
正如姜璃所言,齐王或许有过错,或许在面对部属的裹挟时不够坚定,但是他的死确实和天子有关,而天子原本可以免他一死,只要将齐王旧部一网打尽,再让齐王立刻动身就藩,往后严加看管,后面那些事就不会发生。
然而,这终究是一个卧榻之旁不容他人酣睡的故事。
因为先帝的犹豫不决,齐王一度和天子并驾齐驱,哪怕他在朝中明面上的势力覆灭,哪怕他去了封地就藩,天子午夜梦回之际,难保不会心生忧虑,担心会有人冲着从龙之功重新汇聚在齐王身边。
“如果我提前知道,我也不会权衡利弊,也会想着帮父王和母妃报仇,到时候肯定会把你牵扯进来。”
姜璃摇了摇头,喟然道:“或许如今这般已是最好的结局。”
她亲眼见识过天子的手段,即便对方已经到了垂暮之年,仍旧能够掌控京城,她不愿因为自己的执念而拖累殃及薛淮。
“其实……”
薛淮稍稍迟疑,看向姜璃说道:“在今日之前,我一直有这样的心理准备。”
姜璃一怔。
薛淮握着她的手掌说道:“当初在扬州的时候,听你说完齐王当年病故的疑点,我便想过会出现怎样的场景。如果齐王的病确实不是人为,那你依旧是大燕的云安公主,而我依旧是朝野皆知的忠臣。如果齐王当年是被人谋害,你肯定会为自己的父亲复仇,而我只会站在你这边。”
姜璃定定地看着他,今日仿若冰冻的心悄然出现一道裂隙。
她从不怀疑薛淮的真心。
从扬州互诉衷肠,到西山暴雨夜坦诚相对,再到走过风风雨雨托付终身,二人的命运早就合为一体,更不必说薛淮的父亲薛明章也是英年早逝,也是疑点重重。
“傻不傻。”
姜璃最终只轻声说了三个字。
“方才天子对我说,你的待遇比照从前,也可像以往一般随时入宫看望太后娘娘,只是不必特意面圣。他还说待你我完婚之后,希望我们能好好生活。”
薛淮神情复杂,缓缓道:“我从不觉得天子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但是他对你应该有几分真心。”
姜璃眉眼间显露些许黯然。
真心还是假意,或许兼而有之,一如苏二娘这么多年对她的好,这么多年编造的谎言。
从她记事开始,那位在旁人跟前唯有威严的皇伯父,对她总是和蔼慈爱,使得她在宫里待的十年格外快乐。
哪怕是她出宫之后,从苏二娘口中得知齐王之死的蹊跷,心里对天子有了戒备和提防,天子对她却没有任何变化,仍旧无比疼爱她,让她成为大燕百余年历史上最受宠的公主。
无论他是出于对齐王早逝的复杂心绪,还是单纯想树立天子的仁德之名,这份偏爱并未掺杂水分。
一桩桩一件件,永远存在于姜璃的记忆中。
“我知道。”
姜璃放缓语调,轻声道:“我不否认他对我的好,但我心里仍旧恨他。如果他肯放我父王一马,母妃就不会郁郁而终,而我也不会从小就生活在那些看似关切,实则古怪的目光中。如果我有的选,我愿意做一个普通无名的郡主,而不是用了二十三年,才明白这世上有这么多身不由己。”
何止身不由己。
她没办法怨恨苏二娘,即便对方骗了她这么多年,可终究是为了保护她。
她没办法怨恨自己的父亲,在当时的情况下,天子摆明不会放过齐王,他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组织部属放手一搏,在天子已经查明一切的前提下自取灭亡。要么就像现在这般,用一份毒药结束自己的生命,如此至少能保全名声,保全妻子和她腹中的胎儿。
她甚至无法像方才说的那样,以绝对的恨意去对待宫里那位天子。
不止是因为天子对她的好,也因为她已经有了牵挂。
薛淮会帮她,但她不能眼睁睁看着薛淮为了她,让他身边那么多人都陷入莫大的危险之中。
毕竟天子今日已经证明,他对朝堂和军中仍旧拥有绝对的掌控力,姜晏和苏二娘绞尽脑汁做的准备都被他轻而易举地碾为齑粉。
姜璃做不到那般自私。
薛淮当然明白她心里的想法,不由得稍稍用力,愈发握紧她的手,开口说道:“等朝廷传示过后,我会让人将苏二娘的首级下葬。”
姜璃迟疑道:“会不会不妥?”
薛淮轻轻摇了摇头,道:“只是一个无名墓,天子不会在意的。”
姜璃知道他很了解天子的心思,便没有坚持拒绝,轻声道:“薛淮,谢谢你。”
薛淮道:“你我之间,不必言谢。”
姜璃望着他,脸上终于浮现一抹柔软。
马车在青绿别苑大门外停下。
这里的局势已然泾渭分明,门内是严阵以待的公主府护卫,门外则是神情肃然的靖安司探子。
韩佥看着薛淮和姜璃从马车中出来,上前行礼道:“下官参见公主殿下。”
态度依旧恭谨,显然天子特意叮嘱过他。
他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也很简单,苏二娘身为公主府家令,如今被确认为玄元教老祖,那么整个公主府的内侍和护卫,从上到下都需要排查。
他没有强行闯入,而是等着姜璃归来,这已经能表明天子的态度。
姜璃显然明白这一点,她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淡淡道:“韩都统,我会让人整理好公主府所有人的名单交给你,你按照名单依次审查便可。”
韩佥暗暗松了口气,说实话他真不想接这个差事,因为天子摆明要保住姜璃,也因为薛淮的存在,然而曾敏那个老太监狡猾如狐,一番天花乱坠的夸赞把他顶在前面,天子也考虑到司礼监和公主府内侍存在很深的关联,便让靖安司来查。
如今姜璃愿意配合,韩佥自然轻松不少,当即垂首道:“多谢殿下体谅。”
姜璃看着这位孤臣问道:“那我现在能进去么?”
“殿下,请。”
韩佥让开道路,又看向薛淮说道:“薛大人,请。”
姜璃当先而行。
薛淮则停下脚步,对韩佥说道:“韩都统,有劳了,此事还请你多多费心。”
所谓费心,自然是不漏过任何一个妖教余孽,但也莫要冤枉无辜之人。
两人的关系虽然谈不上亲近,但在先前查办东宫魇镇案的时候配合很默契,而且韩佥知道天子会继续重用薛淮,因而点头道:“薛大人放心。”
薛淮道了一声谢,迈步走进别苑。
姜璃径直来到撷秀轩,这里的陈设与往日无异,但是她的观感再也无法回到曾经。
薛淮随后而至,他很清楚姜璃这会的心情,因此没有再提那些沉重的话题,只是陪着姜璃说些闲话,从七年前在青绿别苑的初见,到扬州那段敞开心扉之后的酸涩岁月,再到后来私定终身的趣事。
姜璃大多时候都是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开口说几句。
薛淮也会停下来,陪她静静地坐着,看窗外的秋叶飘落。
“等靖安司查完之后,除去必须要留下的护卫,其他人……你若不嫌弃,让他们去帮你办事如何?海衙的事务千头万绪,想来你能用的人手没那么充足。”
姜璃轻声说着,神色渐趋淡然。
于她而言,想要完全放下确实很难,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慢慢抹平,但她从来不会瞻前顾后。
既然决定放下,又何必纠葛。
薛淮想了想,点头道:“好。”
他看着姜璃的双眼,又问道:“那你呢?”
“我呀……”
姜璃看了一眼窗外熟悉的庭院,缓缓道:“将来我不会再住在这里。”
薛淮道:“好,给你准备的宅子快要修好了,就在薛府旁边,只有一巷之隔。”
早在天子下旨赐婚之际,他便按照兼祧的规矩,在大雍坊薛府旁边准备姜璃嫁过来之后的居所。
论富丽堂皇肯定比不上青绿别苑,但那是他和姜璃的家。
姜璃唇边终于泛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朝薛淮靠了过来,伸出双臂环绕他的腰身,靠在他肩窝说道:“那我就等着嫁给你,从此相夫教子,不问朝堂。”
薛淮抬手轻抚她的后背,温言道:“人生很长,你我还有很多事做。”
姜璃紧紧依偎着他,道:“薛淮,从今往后,除了皇祖母,我便只有你了,你不许欺负我。”
薛淮认真地说道:“不会。”
姜璃缓缓闭上双眼,喃喃自语。
“还好……你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