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淮回到大雍坊薛府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
他先前出宫的时候便已让人回府报信,以免母亲和妻妾们太过担心。
亲卫首领陈霖和前宅大管家薛从一直在门房候着,听到动静连忙迎了出来,看见薛淮安然无恙,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大人,府中一切安好。”
薛淮颔首,叮嘱道:“大家辛苦了,接下来一段时日还要盯紧些,要防备漏网之鱼铤而走险。”
陈霖肃然应下。
薛淮先回到后宅正房,这会时间还早,崔氏并未安歇。
她也不可能睡得着,昨夜皇城方向杀声冲天,一直到天亮之前才停,虽然她知道薛淮是个谨慎持重的性子,却也担心刀剑无眼飞来横祸。
此刻见到薛淮,崔氏连忙问道:“淮儿,外面的乱子都平定了?”
“是的,母亲。”
薛淮行过礼,坐在下首的交椅上,接过丫鬟奉上的香茗,将梁王姜晏勾连玄元教苏二娘谋反的过程简略说了一遍。
崔氏听得心惊肉跳,她在这世上活了四十余年,还是第一次听见这等骇人听闻的消息,而且妖教魁首居然是云安公主身边的人。
要知道薛淮和姜璃的婚期就在十二月初八,距今只剩下一个半月,薛府已经做好各种准备,眼下突然冒出来这么大的变故,谁知会不会有所干碍?
薛淮见状便将事后天子召见他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听完之后,崔氏陷入长久的沉默。
薛淮还以为她在担心那桩婚事,却听崔氏开口说道:“淮儿,你对当今天子究竟是怎样的态度?”
他微微一怔道:“母亲何出此言?”
崔氏略作迟疑,轻声说道:“听你方才所言,天子对你信任不减,否则也不会想方设法将公主从这件事里摘出去。淮儿,你心里有着大志向,如今开海也已入了正轨,往后正是你施展胸中抱负的机会。对你来说,这个局面来之不易,既然公主能够放下当年的恩怨,往后就好好过日子吧。”
薛淮知道母亲也被天子的凌厉手段惊着了,不想让他继续追查父亲病故的缘由。
他没有当面争执,温顺地点头道:“是,母亲,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崔氏放下心来,又聊了几句,便让他赶紧回去照看妻儿。
薛淮行礼告退,回到东边自己的院落。
正房外间,沈青鸾、徐知微和墨韵皆在,薛淮一进来,三双美目便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
“夫君,你回来了。”
沈青鸾和徐知微起身相迎,面上绽放开浅浅的笑意,墨韵则上前帮薛淮解下大氅。
到了这会,薛淮终于能卸下一直维持的仪态。
看着薛淮面上难以掩饰的疲惫,沈青鸾有些心疼,轻声道:“夫君,先坐下歇歇,我让人备些热水,你好生泡一泡,解解乏。”
“好。”
薛淮在榻边坐下,长长舒了一口气,问道:“你们昨夜可曾受惊?”
沈青鸾摇头道:“府中倒还安稳,家中护院守了一夜,外面虽有动静,却没波及到咱们这边。只是听说宫里头出了大事,心里总悬着,直到你派人传话回来,才算落了地。”
徐知微端来一盏温茶,递到薛淮手里,关切道:“夫君,我瞧你脸色不太好,要不要我开副安神养气的方子,让人煎来?”
薛淮接过茶盏饮了一口,沉吟道:“备一碗温补的药汤便好,不必太费事。”
徐知微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吩咐丫鬟。
墨韵从里间取出一件薄毯,轻轻搭在薛淮膝上,低声道:“老爷,夜风凉,别冻着了。”
薛淮抬眼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看向沈青鸾,将今日的经过大致说了一遍。
他没有隐瞒苏二娘的身份,也没有隐瞒姜璃此刻的处境。
沈青鸾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轻叹道:“公主殿下心里怕是不好受。”
“她比我想象中要坚强。”
薛淮望着窗外昏暗的天色,缓缓道:“只是有些伤痕,终究要靠时间慢慢抹平。”
徐知微端着药汤回来,轻轻放在薛淮手边的小几上,温声道:“夫君,药汤趁热喝,凉了便失了药性。”
薛淮端起碗慢慢饮尽,温热的气息顺着喉咙滑入腹中,整个人确实舒缓了不少。
沈青鸾见他神色稍缓,便道:“夫君,忙碌一天肯定累狠了,不如盥洗安歇吧?”
其实薛淮今天没做多少事,但是心里确实有些疲倦,便点头道:“好。”
小半个时辰过后,薛淮看了一眼睡得香甜的薛承,回到里间躺在了床榻上。
夫妻二人静静地躺着,没有任何旖旎氛围。
夜已深了,庭院中秋虫低鸣,衬得房内格外静谧。
沈青鸾侧过身来,将下巴轻轻搁在薛淮的肩头,柔声问道:“夫君,今日这般疲累,可想与我说说话?”
薛淮伸手揽住她的腰肢,轻轻“嗯”了一声。
“我在想,公主殿下那边,往后可有什么打算?”
沈青鸾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淡淡的伤感:“她最信任的人出了这样的事,虽说陛下明察秋毫,知晓公主是被蒙在鼓里的,可到底是一场天翻地覆。换了谁,心里那道坎都不好过。”
薛淮将他和姜璃在马车上的谈话简略说了一下,又道:“她说往后不会再住在青绿别苑。”
沈青鸾有些讶异,随即眼中浮现一抹怜惜:“那地方她住了十年,一草一木都是她亲手打理的,如今说不要便不要了,可见心里头有多难受。”
薛淮转头看向她,轻叹道:“如果她知道你心里惦记着她,应该会好受一些。”
沈青鸾道:“今日之事,我虽未亲眼所见,却也能想象公主殿下有多难熬。身边最亲近的人骗了她二十余年,又落得这般结局,换作是我只怕早就撑不住了。她能在那样的场合挺过来,已经很不容易了,夫君,往后你要待她好一些。”
薛淮知道妻子心地善良,但是这未免过于大度,于是轻声问道:“你不介怀?”
沈青鸾浅浅一笑,握着他的手掌说道:“夫君,我虽出身商贾之家,却也读过书,懂得做人的道理。公主殿下待夫君真心实意,夫君待她亦是如此,我若因一己私心便生出嫌隙,那不但对不起夫君,也对不起殿下。更何况……夫君待我从来都是极好的,我若连这点胸襟都没有,那便不是我沈青鸾了。”
薛淮因为这番话泛起很深的触动。
沈青鸾不愿他沉湎在这种情绪里,遂将话题引开,谈论起广泰号这段时日的进展。
距离薛淮将那份规划交给她也才一个多月,自然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化,但是沈青鸾做事素来细致,她已经安排人在京畿收购了几处废弃的铁矿,工匠们的招募和培养有条不紊地进行,几处工坊的建设也提上了日程。
薛淮郑重道:“青鸾,你真是我的贤内助。”
沈青鸾将脸贴在薛淮的胸口,脑海中浮现当初两人在扬州的过往,轻声道:“夫君,我有时候在想,你若只是一个寻常的读书人,咱们就守着几亩薄田,养几个孩子,平平淡淡地过日子,那该多好。可我又知道,你心里装着比寻常人大得多的天地,我不能拖你的后腿。”
薛淮轻轻抚着她的背,低声道:“若没有你,我一个人撑不了这么久。”
沈青鸾抬起头,柔声道:“我不过是帮你管着家里头这点事,哪里比得上你在朝堂上运筹帷幄。”
薛淮认真地看着她,一字字道:“若没有你把家管得妥妥帖帖,让我没有后顾之忧,我在朝堂上又怎能专心做事?若没有你打理广泰号,我又怎能借着这个壳子暗中布局?青鸾,你做的这些事,一点都不比我做的差。”
沈青鸾怔怔地望着他,眼眶渐渐泛红,却还是笑着说道:“淮哥哥,既然你这般说,往后可不能偏心呢。”
她当然理解姜璃的遭遇和处境,也不会在这件事上争风吃醋,但她不愿自己将来变成那种深闺怨偶,所以才用这种方式稍稍表露内心的脆弱。
薛淮将她揽得更紧了些,一本正经道:“别忘了,你和我的孩子是薛家的嫡长子,将来我要是偏心,你们母子联合起来不许我进门就好。”
沈青鸾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轻轻捶了他一下,道:“你呀,就知道哄人。”
两人笑了一阵,又安静了下来。
沈青鸾想了想说道:“夫君,明日我去看看公主殿下吧。她身边没了苏二娘,虽说还有太后护着,可到底是一个人住在那别苑里,心里头不知有多空落。我去陪她说说话,也不至于让她觉得太孤单。”
薛淮有些惊讶地问道:“你愿意去?”
沈青鸾点头,语气温柔而坚定:“她心里难过,我去陪她是应该的。况且我也想知道她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往后咱们住得近,也好有个照应。”
薛淮没有拒绝,轻声道:“好,有劳夫人了。”
沈青鸾笑了笑,将头靠在他的肩上,缓缓闭上眼睛。
烛火轻轻跳动着,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温暖而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