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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宁姐，过几天你就不在了，一想起这个，我这心里就空落落的。”春芽哽咽道。
月宁抽出帕子，给她沾沾脸：“我不在了，旁的姐姐不是还在？到时我会与湘水朱槿说一声，叫她们照看你。”
春芽这丫头有眼色，却不势利，身上有股子冲劲儿，总让月宁想到上辈子刚进社会的自己。
假以时日，春芽定能挣出一份前程，做到大丫鬟或者掌事妈妈的位置，也说不定。
春芽埋头擦眼泪，只觉得其他姐姐再好，也不及月宁姐。
又安慰好一会儿，她才止了泪，抽抽搭搭地走了。
月宁目送她回了自己屋，才转身推门。
湘水半醉着，躺在床上，眯眼望她：“是春芽？”
月宁点点头，脱下鞋子，爬到炕上躺下：“这丫头人不错，机灵会办事，嘴巴也严。”
“往后有什么事，都可差她去办，是个靠谱能成事的。”
“我晓得。”湘水眼神有些朦胧，想了想，道，“有件事我想问问你来着。”
“什么？”
“刘妈妈那个儿媳妇，何红豆何嫂子。前阵子，我要她给姐儿缝两个腰带，这都小半个月了，还没缝完，推三阻四地说忙不过来。”
“我今儿去一瞧，正闲在那嗑瓜子呢，哪像忙的样儿？”
“念着刘妈妈，我没当场过去逮她，可连我都不好管，旁人就更不好说什么，以后怕是要不成样子。”
月宁翻了个身，侧身单手撑脸，看着她。
“对这样的人，你可千万别想着管她，得想着怎么用她。”
湘水打了个酒嗝：“我该咋用？”
月宁晃晃手指：“一，你得给她面子。这样精明爱耍滑的人，最吃面子那一套，你就主动给她戴高帽，给她架起来，身份拔高了，为了维护面子，反而办事不敢瞎糊弄。”
“二，下次再要东西，你甭亲自去要，你让刘妈妈去要。刘妈妈去，她还能推三阻四吗？”
湘水恍然。
是啊，都是给姐儿干活的，刘妈妈平日里的活计，跟她大差不差，让刘妈妈去要一下不就行了？
要的来最好，要不来，也好叫刘妈妈晓得，她儿媳是怎么一回事，心里有个数。
晓得该怎么办了，湘水笑起来，夸道：“同样长个脑子，怎么偏你的好使？真真儿叫人嫉妒！”
月宁没觉得自己多聪明，她只不过比旁人多活二三十年，多经了些事，占了个经验多的便宜。
再几天就要走了，月宁最近不再去外头。
翌日，陪杜璎去玉屏苑问过安后，杜璎把她留在了屋里，从箱笼里拿出一张纸，放在桌上。
月宁低头看去，发现是自己三年前签的那张赁契，上头白纸黑字写着，赁期截止到元庆三十一年，八月二十七，也就是后日。
杜璎拉着她坐下，叹道：“日子真是不禁过，一晃就没了。”
月宁看着她：“这三年幸得娘子和姐儿赏识庇护，这份恩情，月宁会一直记得。”
对于杜璎，月宁一直心存感激，这两年，杜璎从不曾苛待她，甚至算是十分体贴。
杜璎眼中浮起一丝感伤，挽留的话到嘴边，想想又咽了下去，低叹一声：“东西收拾得如何了？”
“收拾得差不多了，有些衣裳物件儿不方便带，卖的卖送的送，还余下个两箱笼，方便上路。”
“那准备什么时候走？怎么走？”
月宁抿抿唇，觉得有些事，也该说了：“后日早晨就走，到时周谦过来接我，我们一道回江宁”
“……姐儿，我与他好了。”
“好了？”
杜璎呆愣一瞬，身子坐直：“你与他好了？”
“是。”月宁道。
“你们怎么说到一处了，什么时候的事儿？”
月宁眼神闪了闪，微微低头：“年后。”
“我们从前关系只是寻常，打他给铺里送药后，我们每个月都能见几回，时间久了，就……”
杜璎忍不住弯了弯唇角：“时间久了，就把你哄去了。”
月宁忙道：“主要也是瞧他做事认真，为人本分。我年纪也不小了，他既有心，我觉得这样也好，便应了。”
周谦人长得俊，为人勤快本分，进项稳定，也算是个良配，不算辱没。
这些想法在杜璎脑子里转了一圈，她脸上笑容更深：“也好，跟了他，咱们的联系便多了，回头得闲，你还能随他来辛州，进府与我说说话。”
月宁连连点头。
杜璎把赁契还了她，又拿出那张早写好的名帖，交到她手里：“这是早答应你的帖子，拿去吧。”
月宁郑重接过，道：“谢谢姐儿，我定会踏踏实实，本分经营。”
“我信你。”杜璎笑得很文雅，“对了，后日他来接你时，你叫他进院来，我有话与他说。”
“我要叫他晓得，你身后有人，以后莫要负你。”
月宁思忖，自己身后的人还真不少，反而是周谦身后没啥人，照这样看，以后指不定是谁欺负谁呢。
八月二十七，天还没亮透，月宁就醒了。
盯着昏暗的房梁，发起呆。
三年来，每到累时烦时，她总盼着这一天，想着那天到来时，她该有多高兴多激动。
可真要走了，心底却蔓延出一丝不舍，还有意料之外的平静。
屋里静悄悄的，昨儿夜里，湘水和她说了半宿话才睡，这会儿蜷在被里，睡得正酣。
她轻手轻脚下了床，叠好被子，去井边洗漱。
回来后，换上一件豆青色窄袖细棉衫子，一条石青色棉裙儿，去角门口等周谦。
辰时刚过，周谦和车队众人的身影便出现在角门前，不等他问怎么没带箱笼，月宁就道。
“你先跟我来，姐儿要见你，有话与你说。”
周谦搔搔头，没多问，将车马交给弟兄们，自己跟月宁进了府。
去二院的路上，月宁将前天自己和杜璎说的话，又说了一遍给他，叫他记住了，一会儿别露了馅。
杜璎已经醒了，正在用早膳，湘水站在桌边给她盛粥。
周谦低头：“问娘子安。”
之前他都叫四小姐，后来月宁觉得不大好，便让他改叫娘子了。
杜璎扭头，扫了一眼月宁身上的细棉衣裳，然后才看向周谦，慢声细语。
“月宁在我身边，也有两年了。她聪明、心细，办事妥当，满院没人不服她。我是真舍不得放她走。”
“可她执意要出去，我也不好强留。”
她顿了顿，
“我今儿叫你来，不需你保证什么。只是与你说，她不是那等无根无基的人，若日后有人欺负她，她不是无处可说的。”
月宁没想到，杜璎会说这些，心里一下变得有些难受：“姐儿……”
周谦抬起头，目光坚毅有神：“娘子放心，能娶到月宁，是我三生有幸，我护她都来不及，又怎会欺她。”
“旁的大话我不敢说，只这一点，请娘子放心。”
杜璎面色柔下来，露出笑容，转头看了湘水一眼。湘水会意，红着眼从榻上匣子里，取出两枚银锭子，捧到月宁身边。
“这是姐儿与你的添妆，你拿去。买件好衣裳穿，打张好床睡。”
月宁眼睛也红了，接银子的手略微有点打颤：“谢谢姐儿。”
杜璎站起身，走到她跟前，牵着她的手，用力握了握，轻声道。
“走吧，别误了时辰。往后得闲，就回来瞧瞧，几个丫头都念着你呢。”
月宁深吸一口气：“姐儿保重，等我回去安顿好了，便捎信来。”
杜璎放了手，轻轻推她一把，不再说话。
月宁起身，和周谦一道往外走，回后罩房取来箱笼，才走到院里，就被人围住了。
“你可别忘了我们，得闲了，记得回来看我们！”朱瑾拽着她袖子。
春芽眼红红的，塞一个包袱到她怀里：“月宁姐，我煮了几个鸡蛋，还买了两包糕，你带着，路上吃。”
李娘子道：“一路当心，回去瞧见你姑姑，帮我给她带声好。那个平安符，要随身带着，但别碰水！”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了好一会儿话，周谦抱着箱子，手臂都发酸了，才忍不住催她：“走吧。”
月宁冲她们最后道一次谢后，回望正屋。
只见杜璎和湘水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她，正朝她微微点头。
阳光越过檐角，洒在青砖地上，满院清亮。
“走了。”
月宁吸吸鼻子，转过身，率先转身走出院子。
角门外，青布篷子的马车停在巷中，车队的一众兄弟，或蹲或站围在车边，另有其他载着货的车，等在巷外。
“可算回来了，咋恁久？”
孙石头和尚本昇迎上来，接过周谦手里的箱子，塞进车里。
和他们打过招呼，月宁跳上车，周谦牵着马，在巷里调了个头。
“坐稳，走啦。”
车轮辘辘向前，吱吱呀呀碾过青石板，月宁坐在车里，掀开布帘儿，最后望了一眼角门，望了一眼角门上随风轻摇的纸灯笼。
出城后，人渐渐少了，众人的脚程也快起来。
有人起哄：“小马！今儿天恁好，不亮亮嗓子？”
甚至周谦也道：“今儿高兴，来一首！”
小马清清嗓子：“行，那来一首！”
“今春雨雹茧丝少呀~秋日雷鸣稻堆小诶！侬家今夜……”
少年人嗓音清亮高亢，在车少人少的官道上，飘扬。
月宁掀开帘儿，探出头，仰望碧蓝如洗的天空，展颜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