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里,赵郎中号过脉,又给月宁开了两副药。
“脉象摸着比先前稳些,应该也没那么难受了吧?药你再吃两副,别的便没什么了,放宽心便是。”
周谦竖起耳朵,一个字都不敢落下,紧着追问:“平日吃食上还有什么忌讳?”
赵郎中捻捻胡子,笑道:“别碰酒水生食,浓茶、薏米、山楂、螃蟹,这些都不要再吃了。勿要大肆进补,免得胎儿过大,到时不易生产呐。”
“哦对了,近来倒春寒,千万莫着凉生病。女子有孕,不好用药啊!”
两人连连点头,表示都记下了。
从医馆出来,周谦停下脚步,给媳妇拢了拢襟口,又去握她的手:“冷不冷?”
“不冷。”月宁抿着嘴甜甜一笑。
“去牙行吧。”
“嗯。”
鸣辛桥往西走大半条街,有家穆二娘人牙行,在周遭颇有点口碑,只因她家价钱公道,还不卖那来历不明的人。
两人进去时,穆二娘正坐在柜台后嗑瓜子,见有人来,忙起身招呼。
“二位是买还是赁呐?中意什么样的?”
周谦道:“买个丫头,最小不能低过十四,身板结实,干活麻利,会做饭的。”
作为商人,周谦最会算经济账。
买虽看起来比赁贵,但实际上买更合算。
人买回家,给口饭吃给件衣穿就得了,有良心的给几个月钱,没良心的月钱都不给,等年纪大了不想要了,就转手卖了去。
而赁回去的呢?不但要给饭吃给衣穿,还要给月钱,到时候一样花了钱,人还不是你的。
他没想那么远,没想等丫头年纪大了就卖给旁人,那多少有些不地道,他只想捏着丫头的身契,丫头伺候的能更尽心,自己在外经商能更放心。
穆二娘上下打量小两口,见他们穿戴干净体面,女的腕上有镯髻上有簪,不像差钱的样子,心里有了数,扭身往里间喊了一嗓。
“菊娘,把后头那几个给我叫来!”
“诶!马上!”
不一会儿,一个姑娘领着三个丫头,从里间走出来,站成一排。
穆二娘指着她们,一个个介绍:“这个十五,会烧饭会洗衣,干活可麻利。”
“这个十六,也不赖,针线做得可好!饭也会做……”
等她挨个儿介绍完,周谦看向月宁,月宁冲那个十六岁,会做针线的丫头扬了扬下巴。
牙婆说她十六,可她看着却比旁人大一号,肩膀宽,胳膊也粗,手掌摊开放在身侧,指关节挺大,一看就是干惯了活儿的。
“你叫什么?之前可在旁人家做过事?”月宁声音轻轻柔柔。
丫头福了一礼,规规矩矩道:“回娘子,我叫翠红。之前在城南王举人家做了三年,缝补、烧饭、挑水、浆洗,样样都干过。”
月宁点点头:“那为何又不在王举人家做了?”
不待翠红回答,穆二娘便道:“王举人上个月举家搬回鲁阳老家,本是要带她走的,可这丫头念着家人在江宁,不肯一道去,这才求了王家娘子,到了我这儿来。”
“非是她做事不好,反而因她事做得好,王家娘子才肯念旧情,松这个口嘞!”
周谦问道:“那她家里还有什么人?”
穆二娘道:“就剩一个老娘,在城西替人浆衣裳。”
又问了几句话,周谦问她准备卖个什么价。
穆二娘比出四根指头,说这丫头与旁人不同,不光会干活,还在读书人家做过事,懂规矩,识几个字,所以价高些。
周谦与她砍价,说自己只是买个干粗活的丫头,要她识字干什么,单只看中她体格健壮罢了,且越健壮,吃得就还越多嘞。
月宁也在旁边道,自己就住附近巷里,给个实惠价儿,下回再赁人买人还来她家。
穆二娘犹豫一会儿,让了三吊钱,说三两七钱把人带走,只是这个价儿不许跟别人说,这个价儿给他们独一份。
拿了契书,双方按了手印,付过银子。翠红回里间拎上一个旧包袱,就跟他们回了家。
路上月宁和她说话,告诉她家里郎君姓什么,是做什么的。又告诉她自己姓什么,在附近哪里有铺面。
回到尾巴巷的宅子里,周谦便赶车出门了,他还有生意要料理。月宁把翠红带到离灶房最近的空屋,道。
“你就睡这儿吧,一会儿我去给你拿被褥来。”
翠红老实应道:“诶。”
月宁自己做过丫头,识得的丫头没有二百也有一百,最清楚丑话说在最前头的道理。
“家里人少,活不算多。你需每日按时按点煮好三餐,把屋里收拾干净,再做些杂事。”
“衣裳不用日日洗,换下来的脏衣裳攒一盆,一道洗了就成。还有,我腌菜忙不过来时,要你打个下手。”
翠红道:“好的娘子,我晓得了。”
月宁轻扫她一眼,接着道。
“还有几条规矩,你记清楚。第一,我和郎君在屋里时,不经叫不许进。第二,在咱屋里听到什么看到什么,不许到外面乱嚼。第三,平日里,缺什么要用什么,可以跟我讲。手脚不干净,我是绝不能忍的。”
翠红抬起眼,只觉得面前这位方娘子,比自己以前伺候的王家娘子,说起话来更有派头……
心里不由有些紧张,说话带上些磕巴:“是是,娘子。”
月宁看她眼神,就知道她听进去了,话音一顿,面色缓和了些。
“你好好干,我和郎君不会亏待你。我们吃什么,你就跟着吃,无需另做。”
“每个月月钱二十文,做好了,我还给你加。每个月我还与你两天假,叫你回去看你娘,可好?”
翠红眼睛一亮,没想到新主家竟这般好!有月钱,还能每个月都回去看阿娘!
她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噗通一声直直跪了下去:“多谢娘子,多谢娘子!”
月宁笑笑,伸手扶她起来。
当天中午,翠红便做起了活,在灶间烧了两个菜,蒸了一锅米饭。
虽说月宁许她吃一样的菜,但她还怪有眼色,肉末烧茄子,她只捡茄子吃,干饭也只盛半碗。
月宁看见,叫她添满饭,说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
夜里,
夫妻两个睡前闲聊,周谦道:“还行,看着像是个实在人,手脚也利索。”
月宁浅浅嗯一声:“多个人,我就轻松多了……身契我锁在床脚斗柜里了。”
周谦把她往怀里揽了揽:“睡吧,明儿去铺里瞅瞅,没啥事我陪你回趟村。”
月宁往他怀里靠了靠,长长打了个呵欠。
嗯,得去跟家里人说一声。阿娘过年时还问呢,问他们俩咋打算的……
小院里,月光如水,照在青石板上,静谧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