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
她的手掌没入了自己的胸腔。
鲜血从指缝间涌出,顺着衣襟蜿蜒而下。
下一刻,她的手中便多了一枚跳动着的心脏。
还在跳。
鲜红的,温热的,还在有力地搏动着。
广场上所有人都愣住了。
没有人敢出声。
比比东将那枚心脏,缓缓放在了江蓠空洞的胸口之中。
心脏落入空腔的那一刻,像是找到了归处。
“扑通。”
“扑通。”
“扑通。”
一下,一下,又一下。
跳动声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得近乎刺耳。
随着心脏开始跳动,胸口处那道触目惊心的伤口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愈合。
新生的血肉像潮水一样涌向空洞,填补、缝合、覆盖,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那道曾经被比比东亲手撕开的创口便只剩下一条浅淡的疤痕。
原本苍白如纸的身体也开始变得红润起来。
血色从胸口向四肢蔓延,像是冰封的河面被春水从中心冲开,一点一点地回暖。
就在这时——
掉落在地上的修罗魔剑,剑身突然动了一下。
不是被风吹的。
是自己在动。
血色的剑身开始剧烈地震颤,嗡鸣声从剑身上传出,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
下一刻——
“轰——!”
修罗魔剑轰然爆炸。
无数道恐怖的血色剑光四散而去,同时切割着视线所及的一切。
教皇殿首当其冲。
殿柱断裂,穹顶崩塌,石壁像纸一样被剑光切碎
片刻过后,血光散尽。
原本巍峨的教皇殿,已经成为了一片废墟。
碎石遍地,烟尘弥漫,空气中还残留着血色的能量余波,嗞嗞作响。
千仞雪看了一眼身后的几女。
还好,都没事。
也是比比东知道今天的事有些不光彩,所以提前把教皇殿周围的人都排散了出去。
否则以修罗魔剑爆炸的波及范围,今天至少要死伤不少人。
等烟尘彻底散去,这才看清——
比比东整个人伏在江蓠身上。
她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爆炸的冲击。
近距离硬抗修罗魔剑的自爆,即便是百级的修为,身上还是多出了不少伤痕。衣衫被剑光撕裂了数处,露出下面纵横交错的伤口,有些深可见骨,鲜血将两人都浸透了。
“修罗魔剑怎么会爆炸?”
千仞雪看着满地废墟,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那柄剑就一直安静地躺在地上,没有任何异常。怎么会突然自爆?
比比东摇了摇头。
“不,我能感受得出来……这东西,应该只是个仿制品。”
千仞雪的眉头微微一动。
“仿制品?”
“如果是真正的修罗魔剑……我不只是受点伤这么简单。”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庆幸。
“真正的神器自爆之下,整个武魂城怕是都会被毁灭。”
此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
整个武魂城。
方圆数十里的武魂城,数万人的武魂城。
说罢,比比东便自顾自地抱起地上的江蓠,朝着后山走去。
看着比比东的背影,叶泠泠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
……
时间一晃而过,一年便过去了。
这一年中,千仞雪彻底掌控天斗帝国的同时,也接手了教皇殿。
如果不是因为星罗帝国那边,有一个修为及其恐怖的年轻人联合起了蓝电霸王龙家族以及昊天宗等势力。
恐怕星罗帝国早就已经被她吞并了,不过,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
修为也没闲着,通关数道神考的同时,也彻底吸收了江蓠留下的魂核后,达到了黑暗光明二合为一的境界。
遵照约定,放归七宝琉璃宗。经此大变,宁风致心灰意冷,带领全宗隐世不出。
而宁荣荣,或许是心中有愧,每隔一段时间便会过来看望,只是,每次都被叶泠泠拦在门外。
周而复始。
或许是真的心累了,比比东彻底放下了教皇的位置,交给了千仞雪。
武魂殿的大小事务,她不再过问。
大陆上的风云变幻,她也充耳不闻。曾经那个狠厉果决、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教皇,如今只是后山一座小院里,日复一日守在床前的普通人。
她唯一做的事,就是每天来看看床上那个活死人。
是的,活死人。
心脏会跳,体温尚存,呼吸微弱但确实存在,可仅此而已。
整整一年,江蓠没有任何要醒来的迹象。
每天清晨,叶泠泠都会准时打来温水,拧干帕子,仔细地擦拭江蓠的脸、手臂和手背。
做完这些,她就坐在床边,握着江蓠冰凉的手,一坐就是一整天。
今天也是如此。
屋内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鸟鸣偶尔传来。
叶泠泠低着头,将江蓠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
“说好了要陪我一辈子的。”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为什么要去管别人的死活?宁荣荣的死活,跟你有关系吗?比你的命还重要吗?比我还重要吗?”
没有人回答她。
叶泠泠的手指收紧了些,指节微微发白。
“就算你不考虑自己的命……就不能考虑一下我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颤抖,眼眶泛红,却没有掉泪。
这一年,她已经把泪哭尽了。
“骗子。”
她轻声说了两个字,将江蓠的手放回被褥上,正了正被角。
就在这时——
“笃、笃。”
敲门声响起。
叶泠泠转过身,看向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比比东站在门外。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叶泠泠没有说话,只是冷冷地看了比比东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冷淡。
比比东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终究没有开口。
叶泠泠收回目光,站起身,径直从比比东身旁走过,没有停留。
脚步声渐远,最终消失在院落深处。
比比东在门口站了片刻,这才推门而入,关上门,坐到了床沿。
她看着床上那张安静的脸。
和一年前一样,没有变化。
比比东的眼中满是复杂。
她无比渴望女儿能够醒来。
可又不知道,对方醒来之后,自己该如何面对。
该说什么?
对不起?
那三个字太轻了。轻得像一片羽毛,落不进那些血与恨的深渊里。
该做什么?
跪下来求她原谅?
可有些事,不是原谅就能抹去的。
剖出她的心脏,虽然最后一刻她用心脏换了回来,自己给她造成的那么多伤害,那些痛,是真的发生过的。
直到现在,她也没做好准备。
如果可以,她宁愿用自己的命换女儿的命。
可,做不到。
甚至她连离开都不行。
自己的心脏在女儿体内跳动,如果她死了,那颗心脏也会随之停止跳动,女儿会再次变成一具冰冷的尸体。
所以她只能这么活着。
为什么老天要这么对我?
比比东的眼角不由流下了一滴泪水。
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浸湿了衣襟,最终滴在了胸口。
就在那一滴泪浸入胸口的一瞬间——
比比东只觉得胸口一阵发热。
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那株相思断肠红悄然从怀中滑落,正贴在她的胸口。
花瓣还是鲜活的,没有枯萎,甚至比一年前更鲜活了几分。
比比东怔怔地将它拿在手中。
原来,这朵花,真的可以采摘,难道,当初的她,爱的还不够纯粹吗?
比比东的眼中不由流露出一抹苦涩。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的相思断肠红,又看了看床上双唇紧闭着的女儿。
比比东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将相思断肠红缓缓送到了自己口中。
花瓣入唇,汁液在舌尖化开,冰凉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苦甘。
她俯下身,一点一点,将花汁渡了过去。
随着一滴一滴的汁液被渡入江蓠口中,她身上那层若有若无的灰蒙蒙的死气,竟是逐渐开始减少。
脸色从灰白转向了淡红,呼吸也从微弱变得平缓了几分。
可半晌过去——
终究没有醒来的痕迹。
比比东叹了口气。
她直起身,用袖口轻轻擦去江蓠唇角残留的汁液,然后站起身来,刚准备离去。
突然——
江蓠的指尖微微动了一下。
比比东猛然转头。
再看,还是刚才的姿势,手指安安静静地放在被褥上,没有任何变化。
或许是错觉吧。
比比东在心底叹了一声,便推门而出。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在空寂的院落中回响了一瞬,便散了。
房门关上的一瞬。
那根手指,又轻轻地动了一下。
只是这一次,再也无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