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比东皱了皱眉。
这个不过六十级的魂帝,不,好像是七十级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凭什么用这种眼神看她?
比比东的眼底掠过一丝不适。
后悔?
她比比东这辈子做过的事,没有一件值得后悔的。
她冷笑一声,正要开口——
但叶泠泠已经不再看她了。
缓缓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中冰冷的身体平放于冰凉的青石地砖之上。
她细细捋顺江蓠凌乱的发丝,抚平她褶皱的衣襟,指尖轻轻拂过那张脸颊。
比比东垂眸看着她,漠然覆满眼底,唇角的疯狂笑意愈发扭曲。
“后悔?”
“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初魂师大赛放走了他!”
叶泠泠缓缓退开两步。
她立在原地,眼底的冷意未曾散去,默默望着前方,将最后的空间彻底让了出来。
空旷的青石广场上,狂风骤停,喧嚣尽敛。
只剩江蓠静静平躺于地,发丝铺散在冰冷石面上,被擦拭过后的面容素净安稳,眉眼舒展,褪去了往日所有的凛冽、杀伐与冷戾。
没有痛苦,没有不甘,真的如同沉沉睡去一般,静谧得近乎温柔。
比比东缓步上前,居高临下地俯瞰着脚下这具死寂的躯体。
可当她的目光真正落定在江蓠脸上的那一刻。
胸腔内那颗心脏骤然狠狠一僵。
一股毫无征兆的滞涩与慌乱,瞬间席卷全身。
比比东浑身微顿,方才还扭曲疯狂的笑意,硬生生僵在了唇角。
她死死盯着江蓠的眉眼、鼻梁、下颌轮廓,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
这张脸,为什么,会是一张女人的脸,为什么还和小雪这么像!
褪去戾气的眉眼,竟是和小雪有着七分的相似!
难道?
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比比东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素来冷静狠绝的心智,第一次乱了方寸。
后方,千仞雪静静伫立,黑白羽翼轻颤,看着比比东骤然失态的模样,眼底满是疑惑。
比比东蹲下身,手指不受控制地探向江蓠的脸颊。
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皮肤那一瞬,她猛地缩回了手。
太冷了。
不是尸体的冷,是那种从心底深处泛上来的寒意。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再次看向江蓠的眉眼。
越看,越像。
眉骨的弧度,眼角的轮廓,鼻梁的线条,每一处都和女儿千仞雪有着惊人的重合度。
不,不是重合度。
是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比比东的手开始发抖。
“不可能……”
她喃喃着,声音已经不复方才的狠厉。
“明明是个男人……”
身后,叶泠泠的声音平平淡淡地传来。
“谁告诉你,她是男人的?”
比比东浑身一僵。
她猛地回头,死死地盯着叶泠泠。
“你说什么?”
叶泠泠看着她,眼底那抹嘲讽还挂在嘴角。
“看来,你从来没查过她,她叫江蓠,江家的养女。”
“二十七年前,被收养,十几年前,江家被灭门,只有她意外活了下来,然后,消失了十几年,后来,我才知道,姐姐被某人亲手送到了杀戮之都。”
“两年前,在魂师大赛上,她终于认出了仇人,然后,你又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动手。”
“现在,她死了,死在了你的手里,你可满意?”
比比东的瞳孔骤然放大到了极致。
二十七年前,不可能会有这么巧合......
可是。
那双和千仞雪一模一样的眼睛。
那金色的血液。
那张脸,那双眼睛,那股血脉,那只武魂——
全都在告诉她同一个答案。
江蓠,这个被她亲手剖出心脏的人,是她当年意外弄死的女儿。
“不——”
比比东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像是被掐住脖子般的嘶鸣。
她猛地转向地上那具安静的躯体,双手颤抖着去捧那张已经冰冷的脸。
“不可能……不可能……”
她的声音在发抖,在破碎,像是一个人被从中间劈成了两半。
“为什么,为什么她不告诉我......”
“她,或许已经认出了,只是,不愿意承认害她一辈子的人会是自己的母亲。”
身后,千仞雪的声音骤然响起。
怪不得,那股力量自己吸收起来会如此的顺利,怪不得,你会对我这么好。
妹妹。
原来,你早就认出我了。
姗姗来迟的月关,看着眼前的一幕,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解释?
自己什么性格,心里没点数?
当年教皇都说了多少次,玉小刚来者不善,您听过一句吗?
这俩人,性格跟你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一个比一个偏执,怎么可能会服软?
当然,这话只能想想,说是不敢说的
武魂殿,供奉大殿。
大殿深处,千道流盘膝坐于供台之上,双目微阖。
突然,千道流的脸色骤然一白。
“噗——”
一口鲜血喷出,溅在身前的石台上,殷红刺目。
千道流缓缓抬起头。
他的脸上没有了血色,皱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整个人仿佛在一瞬之间苍老了几十岁。
看着大供奉这副模样,其他几位供奉面面相觑,却谁也不敢上前说什么。
当年,在以为只是外人的情况下,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被送去杀戮之都,大供奉就沉默了很久。
后来,数次差点死在比比东手中,大供奉也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没有丝毫的动作。
直到现在,死在了武魂城,死在了比比东的阴谋下。
现在,对方竟然可能是已故的亲孙女,换做是谁得知这种真相,心里都不好受。
几位供奉低着头,谁也没有开口。
……
武魂城。教皇殿前广场。
比比东颤颤巍巍地走向江蓠的尸体。
她的步伐不再有方才的从容与狠厉,每一步都像是在拖着什么沉重的东西。
“人已经死了,你的仇已经报了,还要对她怎样?”
比比东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地上那具安静的身体。
看着那熟悉的脸,之前那些她没有想通的事,此刻像决堤的洪水一样涌了回来。
还有江蓠看她的那些眼神,不是恨,不是怒,是一种比恨更复杂、更沉重的东西。
她全明白了。
全明白了。
比比东没有解释什么。
她只是默默地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口。
“我欠你的,现在,我还给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