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问芙蹲在灶前,看着火。
大概二十分钟后,她掀开盖子,汤色已经从清水变成了浅琥珀色,杏仁的香味和雪梨的甜气混在一起,飘上来,沿着锅沿散开。
她把川贝粉取出来,用一点凉水调成稀糊,然后一边搅锅里的汤,一边把川贝糊慢慢倒进去。
川贝糊入汤之后散开,汤色从琥珀色变成浅乳白,稠度增加了一点,但还保持着流动。
她又熬了一刻钟,等汤收得更浓一些,关火。
然后从碗柜里找出一只干净的白瓷碗,把汤滤进去。
滤出来的汤没有渣,清澈见底,表面浮着一层极薄的油膜,那是杏仁本身带的油脂。
她把滤好的汤分成两份,一份搁在灶台上晾着,一份倒回砂锅里,重新加热,在最后关火前加了一小勺蜂蜜,搅匀。
陈阿婆回来的时候,虞问芙已经把那碗汤搁在桌上了。
旁边放着一只小碟,里面是她用剩下的百合和雪梨丝拌的一点小菜,加了少许盐和几滴香油。
“陈阿婆,您晚上咳嗽严重,这个可以止咳,一天两次,早晚各一次,您快趁热喝吧。”
陈阿婆把菜篮子放在地上,低头看了看那碗汤,“你去镇上就是专门给我去买药的?”
“没有专门,就顺路买的。”
陈阿婆叹了口气,“我这都是老毛病了,你花这钱干什么?”
“没几个钱,陈阿婆,您快喝吧。”
陈阿婆把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杏仁的香先上来,然后是雪梨的甜,川贝的味道淡淡的,一点都不苦。
虞问芙继续说:“川贝苦,我调了一点蜜。”
陈阿婆没再说什么,坐在桌边,把那碗汤一口一口喝完了。
当天夜里,陈阿婆虽然还在咳,但显然没有昨晚那么厉害。
但是,虞问芙还是睡不着。
她再次想起白天那个男人说的话,阿龙前年就出事了,老板又跑路了。
陈阿婆又没有其他的亲人,那么她的养老问题要怎么办呢?
如果在香港,她倒是可以帮忙,可这里离香港太远了。
思来想去,虞问芙做了一个决定。
次日,她再次去了镇上,给沈碧云打了个电话。
一阵寒暄过后,她说:“云姐,我想自己建个基金,帮有生活困难的非遗老人解决养老问题,我想把这个模式推下去,但不知道没有比较好的办法?”
“你怎么突然想做这个?”
“我在澄海这边就住在陈阿婆家,她今年快八十了,一个人住在红砖屋里,她先生几十年前就出海没了,儿子前年又在深圳出事,村里人没告诉她,我不想她晚年生活没有任何保障。”
“他们那里没有养老院吗?”
“没有。”
沈碧云想了想,“按理说应该要和地方政府谈,不过应该也可以直接去省里谈,省级非遗办管全省的非遗项目,你把基金挂在他们下面,做一个专项,让他们对接各市县,你只需要跟省里签一个框架协议,各市县由他们去协调。”
“正好GD省非遗办我有认识的人,我可以帮你联系,不过这是一笔不小的开支,你确定要自己出这个钱?”
“嗯。”
虞问芙决定先去地方政府问问,澄海这边,目前就陈阿婆一人,她想尽快把这事确定下来。
她找到民政科的时候,周科长正在看一份文件,他四十来岁,戴眼镜,桌上堆着一摞报表。
“周科长,我是从香港来的,姓虞,想跟您谈一件事。”
周科长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给她倒了杯茶,“坐。”
虞问芙坐下来,没有绕弯子,把来意说了。
周科长把笔记本合上,放在桌上,他没有立刻回答,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虞小姐,你这个事,是好事,但你要知道,我们这边是农村,没有专项资金,也没有人力去管你这种私人基金,你要做,可以,但得走我们的程序。”
虞问芙说:“什么程序?”
“第一,你这个基金得有名目,不能叫个人捐助,得叫非遗老人专项帮扶。
第二,钱不能直接给老人,要过我们的账户,我们帮你管账,每季度核查一次。
第三,你得有联络人,我们这边可以帮你备案,但不出人,联络人你得自己找。”
“什么联络人?”
“就是每个月上门给老人发钱的人,要看着老人签字,或者按手印,说白了,这个联络人的跑腿费也是需要你来出的。”
虞问芙说:“可以,只是我对本地不太熟悉,咱们这边能不能介绍靠谱的联络人?辛苦费就按照市面上的来。”
周科长看着她,点头:“行。”
周科长拿过一个本子,“你先喝茶,我给你写一个专项基金备案。”
他把写好的文件推到虞问芙面前。“你看看,没问题就签字。”
虞问芙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申请人”那一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周科长也签了名,盖上单位公章。
“行了,你回去之后,把钱汇到账上,我这边派人下去核实名单,下个月开始发放。”
虞问芙把那份文件收好,站起来,伸出手,周科长也站起来,握了一下。
“虞小姐,你做这个事,我很佩服,但有一句话我要说在前头。”
“您说。”
“这种事,最怕断,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您放心,既然我做这个项目,就一定会一直做下去。”
虞问芙没说的是,澄海对她而言只算得上是一个小的试点,后续她将会以省为单位,在全国范围内铺设更大规模的专项基金,保障这些手艺老人的晚年生活。
从镇上回来,虞问芙又自己做了一次稞汁。
她把晾凉的粿汁条切好后,一条一条摊在案板上,然后开始处理那些食材。
她将猪皮切成极细的丁,蒜拍碎,葱白切碎,萝卜干切成细粒,韭菜切段,根和叶分开。
锅里放猪油,烧热后下入猪皮丁,煸到微黄后下蒜末葱白,小火爆香,再将萝卜干倒进去,翻炒几下,咸香和焦香炸开。
她把炒好的馅料盛出来,放在碗里。
然后她把韭菜根丢进锅里,大火翻两下,再下韭菜叶,翻两下,也盛出来。
锅洗干净,再烧热,抹一层薄油。
她拿起一条粿汁条,平铺在锅里。
粿汁条遇热,立刻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色,表面鼓起细密的小泡。
她用锅铲轻轻按了一下,翻面,等两面都微微焦黄,她把粿汁条夹出来,平放在案板上。
然后她把炒好的馅料舀了一小勺,放在粿汁条上,用手指把粿汁条两端往里折,然后从一端卷起来,像卷春卷一样,卷成拇指粗的小卷,接缝处用指尖沾了一点水,轻轻按紧。
锅里再抹一层薄油,她把卷好的粿汁卷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煎。
粿汁卷在锅里“滋滋”响着,外皮越来越焦,颜色从乳白变成金黄,她用筷子轻轻翻动,让每一面都煎到。
等十个粿汁卷煎好,她将它们码在盘子里。
陈阿婆坐在院子里缝衣服,闻到香味,转过头来。
虞问芙端着盘子走到她面前,陈阿婆低头看着那盘粿汁卷,“这是什么?”
“粿汁卷,陈阿婆您快尝尝。”
陈阿婆拿起一条,翻来覆去看了一会儿。
粿汁条卷起来之后,能看见一圈一圈的纹路,外皮焦黄,里面透出馅料的颜色。
“咔嚓”一声,外皮裂开,米香裹着馅料的咸鲜,在嘴里化开。
猪皮丁黏糯,萝卜干脆爽,韭菜鲜嫩,蒜末焦香。
她一边吃一边看里面的馅料,“好吃,我做了几十年,还从来没试过这种做法,看来还是你们年轻人思想活。”
“陈阿婆,等回香港,我一定会好好推广稞汁,让更多的人知道它的做法,我明天准备走了。”
“回香港吗?”
虞问芙摇摇头,“去顺德的一个小镇,叫勒流,那边有位阿婆会做酿鲮鱼,我去学学。”
“酿鲮鱼?”
“嗯。”
“那个可比稞汁难多了,我小时候听我阿婆说过,说鲮鱼要剥皮,不能破,破了就酿不回去,估计整个潮汕会做这个的,没几个人。”
“是啊,我在香港那边也查过资料。”
陈阿婆站起来,走进屋子,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小布包出来,塞到虞问芙手里。
“我也没什么能给你的,这包番薯干是我今年晒的,你拿着路上吃。”
虞问芙把布包收好,“多谢陈阿婆,等我下次有空再过来看您。”
陈阿婆摆摆手,“好,那你自己注意安全。”
虞问芙从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里面装了两百块钱。
“陈阿婆,感谢您教我磨浆、熬浆、做稞汁,按规矩,我该叫您一声师父,这是拜师礼,还请您收下。”
“不用,你这是做什么,我也没教你什么。”
“怎么没教呢?我那本子上写的可都是您说的原话。”
“那也是你自己悟性高,一看就会。”
“陈阿婆,您就别推辞了。”
陈阿婆这才收下。
虞问芙走出院子,榕树上的鸟在叫,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咸腥和湿气。
陈阿婆一直坚持送她到村口。
村口停着一辆手扶拖拉机,车斗里装着半车萝卜,一位五十来岁的阿叔正摇着发动机,摇了好几下才响,黑烟冒出来,柴油味跟着散开。
陈阿婆挥了挥黑烟,“他阿叔,去镇上吗?”
“是啊,去卖萝卜。”
“捎上这孩子吧。”
陈阿婆低声对虞问芙说:“他是阿龙的远房叔,人很好,你放心吧。”
阿叔看了看虞问芙,又看了看她手里的皮箱,点头,“行,坐后面吧,皮箱我给你放前面。”
说着,他把皮箱提了上去。
虞问芙爬上后斗,在萝卜堆里找了个位置坐下。
阿叔挂上挡,拖拉机车身一震,往前哒哒哒地驶去,路很颠簸,虞问芙撩了下被风吹乱的头发,回头看了一眼,陈阿婆还一动不动地站在村口。
她朝她挥了挥手。
天很蓝,前面的路还很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