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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阿婆走到灶台旁边，伸手把长勺从虞问芙手里接过来，舀起一勺稞汁，倒在旁边一只粗瓷碗里。
稞汁在碗底慢慢摊开。
她等那碗粿汁凉了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根筷子，从碗底挑起来。
稞汁挂在筷子上，垂下来一道细长的浆痕。
她看了看浆痕的粗细和长度，又把它放回碗里，用筷子尖拨了一下碗底的浆面。
“尝尝。”
虞问芙接过碗，低头吹了吹，尝了一口。
粿汁滑进嘴里，软糯但有韧性，带着米本身的清甜和淡淡的柴火气。
她把碗放下。
陈阿婆看了她一眼，把长勺放回锅里，说：“浆就要熬到这种状态，才算到位，你刚才搅的时候用力均匀，火候把握得也很不错，没有烧过头，也没欠火。”
虞问芙看着锅里那层还在微微晃动的粿汁表面，想了想，问：“陈阿婆，这个东西做起来好像也不算太难，为什么现在都没人做了？”
陈阿婆把粿汁舀起来，倒进碗里摊平，搁在灶台边沿晾着，然后低头把灶膛里的余火拨了拨，用围裙擦了擦手，坐回矮凳上。
“是不难，也就磨浆、熬浆、搅匀、晾凉这四步。”
她抬起头来，“可不说到底做的好不好，就说把它做熟，得先花三四个钟头，泡米至少一个钟，磨浆一个钟，熬浆一个钟，晾凉再一个钟。
这四道工序，每一道都不能省，你省了泡米，浆就发涩，不好好磨浆，口感就粗，熬浆你也看到了，也要花不少工夫，否则米香出不来，晾凉就更不用说了。”
陈阿婆继续说：“现在的人要赶着挣钱，让他们花四个钟头做一锅粿汁，你觉得他们会愿意吗？
他们就算去工厂坐流水线，一个月也能拿固定工资，而稞汁呢？你累死累活做一大锅，能卖几个钱？”
“你想想，这东西米浆做的，根本不值钱，你卖贵了没人买，卖便宜了赚不回本，你现在要是去县里摆摊卖粿汁，一碗最多三块，刨掉米钱、柴火钱，到手也就一块出头，一天就算卖五十碗，才赚几十块，何况根本卖不了那么多，你想想，哪个年轻人愿意学？没人学了，这手艺自然就没了。”
虞问芙知道，这其实是很多濒临失传的手艺的通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对了陈阿婆，您刚才说晾凉这道工序，这个是必须的吗？那我刚才喝的……”
陈阿婆笑着说：“你刚才喝的准确来说是热浆，不是稞汁，那个也能吃，但只是半成品，而真正的粿汁是要晾凉了切块或者切条，然后下锅炒或者煮汤。”
虞问芙详细地做了笔记，也拍了几张必要的步骤图。
等时间差不多了，陈阿婆伸手把灶台边沿那只碗端起来，碗底那层浆已经比刚才硬了一些，边缘开始离碗。
她拿筷子沿着碗壁划了一圈，把整块浆皮挑出来，搁在案板上，熟练地用刀切成细条。
那些细条软中带韧，切面光滑，在案板上排成整齐的一列。
“你现在再尝尝。”她说。
虞问芙拿起一根粿汁条放进嘴里。
嚼了下，她发现稞汁条比刚才的热浆更弹，米香更香，嚼起来也很有韧性。
陈阿婆把切好的粿汁条拢进一只碟子里，转身从屋檐的挂钩上取下一小块腊肉。
腊肉是邻居老姐姐腌的，过年的时候送来了一块，表面已经风干发硬，她拿刀切了薄薄几片。
又进了趟屋里，抓了一把虾米，用水泡上。
虾米是她秋天晒的。
等锅里的水烧开了，她把腊肉片和虾米先下锅，煮了两分钟，汤色从清水变成浅琥珀色。
然后她把粿汁条倒进去，用筷子轻轻拨散，让每一条都浸在汤里。
粿汁条在沸水中舒展了一下，从半透明变成乳白，边缘微微卷起。
她加了一小撮盐、几滴酱油，出锅前扔了一把切碎的芹菜末进去，然后盛进碗里。
“好了，这个就是正宗的稞汁，你尝尝味道怎么样。”
虞问芙接过来，先喝了一口汤。
汤底很清，但味道很醇厚，腊肉的咸和虾米的鲜在舌尖上叠在一起，后味里有一丝米浆的甘甜。
她又夹了一根粿汁条，边角吸了汤有点软糯，但中心还保留着本身的韧劲质地。
“腊肉加虾米，”虞问芙说，“这个搭配挺好的。”
陈阿婆笑着说：“也就乱搭配，家里有什么就放什么，没那么多讲究。”
陈阿婆把灶台擦干净，把剩下的粿汁条用湿布盖好，“这稞汁如果做的成功，剩下的做法就多了，煎啊煮啊都行。”
“陈阿婆，那我可以按照您的方法再自己尝试做一次稞汁吗？一些细节类的可能还需要请教您。”
“可以，只要你不嫌麻烦，你想做几次就做几次，”陈阿婆提起菜篮子，“我先出去摘点菜。”
虞问芙不打算今日做，陈阿婆夜间咳嗽厉害，她得先给她做点止咳的。
她把帆布袋里那几包药材一样一样取出来，搁在灶台边沿。
川贝粉是磨好的，用油纸包着。
杏仁是南北杏混的，南杏润肺，北杏化痰，两样搭在一起才够力。
百合是干的薄片。
雪梨干切成了圆片，边缘微卷，闻起来有一层淡淡的蜜香。
还有陈皮。
陈阿婆是干咳，没痰，夜里重，白天轻，这种咳一般是肺燥引起的，得先润肺。
她把杏仁分成两份，南杏多些，北杏少些，北杏微苦，放多了会改味。
然后把百合和雪梨干各取了几片，用温水泡上。
陈皮只掰了一小角，去了里面的白瓤。
等杏仁和百合泡好后，她捞出来搁在砧板上，用刀背轻轻拍了一下。
杏仁被拍开了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白色的杏仁肉。
接着，她将百合拍碎，雪梨干切成细丝，陈皮切成碎末。
灶台上有个旧砂锅，锅底有一道细裂纹，她试了试不漏水。
她先拿清水把砂锅煮了一遍，然后倒掉水，重新注了半锅清水。
接着把杏仁、百合、雪梨丝和陈皮末一起放进去，大火烧开，然后转小火，盖上盖子，让它在灶上慢慢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