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认识。”男人把扁担从左肩换到右肩,重新走稳了,“我小时候,她儿子跟我一起玩过。”
“哦,那你们现在还有联系吗?他到底在做什么啊?陈阿婆说他在深圳,应该很久没回来过了。”
男人沉默着,扁担在肩上吱呀吱呀地响。
他突然开口:“她不知道。”
虞问芙的脚步停了下,“不知道什么?”
“他前年就走了。”男人的声音闷闷的。
虞问芙心里咯噔一下。
男人继续说:“在深圳的厂里,机器出事了,老板也跑路了。”
虞问芙站在那里,风吹过农田,带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
她却仿佛一下子失去了嗅觉。
很长一段时间,她艰难开口:“陈阿婆不知道吗?”
“没人敢告诉她。”男人放下担子,蹲下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叼在嘴里。
“吧嗒。”他点燃烟后继续说,“他有个工友,也是我们村的,前年回来过年,本来想告诉陈阿婆,结果走到她家门口,最终没有进去。”
“为什么?”
“他说他开不了口,陈阿婆的丈夫走得早,阿龙就是她的全部,她一个人等了那么多年,如果让她知道等不到阿龙,还不知道会受怎样的打击。”
虞问芙想起陈阿婆说的,儿子每年都会给她写一封信,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没写。
男人抽了几口烟,掐灭后重新把烟夹在耳朵上,站起来,挑起扁担。
“我嘴快了点,不知道你是陈阿婆的什么亲戚,不过还是别告诉她。”
虞问芙点点头。
两个人继续走。
土路在前面拐了一个弯,村口的榕树露出了半截树冠。
男人走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就算你要告诉她,也别说是从我这里听来的。”
虞问芙点头,“放心吧。”
到了村口,男人把扁担放下,帮她把东西搬到红砖屋的院子里。
阿珍婆从屋里出来,看到他,愣了一下,“阿良?你怎么来了?”
“路上碰到的,帮她挑东西。”
阿珍婆看了虞问芙一眼,又看了看院子里堆的东西。
“那快坐下喝口水。”
“不了不了,阿婆,我还有事,下次吧。”
虞问芙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那个叫阿良的男人收了工钱,走了。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珍婆,又看了一眼虞问芙。
他没有说什么,挑着空扁担走了。
虞问芙把米和面搬进屋子,把油和盐放在灶台下面。
“你怎么买这么多东西?”
虞问芙拍了拍手上的灰,“我去镇上,顺便买了点。”
陈阿婆给虞问芙倒了一碗水,“你看我这记性,知道你去镇上,就应该让你帮忙去邮局问问看有没有阿龙的信。”
“这个月送信的邮差都没来过,有时候村子里就那么一两封信,人家可能也不想大老远跑一趟。”
虞问芙心里很不是滋味,她装出轻松的样子,“陈阿婆,您也别急了,深圳那么远,有时候信在路上遗失也是有可能的。”
陈阿婆点点头,“嗯,你说得对,我再等等,说不定阿龙今年过年会回来。”
“你不是想学做粿汁吗?以前做过吗?”
“没有。”虞问芙摇摇头,“但我可以学。”
“你跟我来。”
陈阿婆从灶台旁边的水缸里捞出一只木盆。
米是昨晚就泡上的,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白色。
她把米倒进竹篾编的箩筐里沥了沥水,又舀了一瓢清水冲了一遍,然后端到院子里的石磨旁边。
石磨架在一张矮木凳上,磨盘上积了一层薄灰,一看就很久没用过了。
陈阿婆用抹布擦了擦磨眼周围的灰,把米一勺一勺地倒进磨眼,兑了些水,然后握住磨柄,推了两圈。
石磨发出低沉的的声响。
她推第五圈的时候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右手搭在磨柄上,胸口剧烈起伏着。
虞问芙走过去,接过磨柄,“陈阿婆,我来吧。”
陈阿婆没有拦她,只是坐到旁边的矮凳上,顺手拿起竹筐里的芥菜开始择。
虞问芙推了几圈。
石磨很重,磨柄上的木纹硌着掌心,有点痛。
她推了半个小时,手臂开始酸了,肩膀那里像被人用力按着一样,额头上也出了一层汗,她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
“继续磨,”陈阿婆抬头看了她一眼,“磨得慢了,浆就粗了,浆一粗,做出来的粿汁口感就不行了。”
虞问芙点了点头。
她调整了一下姿势,把重心落在两脚之间,不再用手腕发力,改用手臂和肩膀一起推动磨柄。
她又推了半个小时,这一次她把速度控制得很匀,从头到尾没有变过。
磨盘缝隙里流出的米浆从稠到稀,从带颗粒到顺滑,沿着磨盘底部的凹槽缓缓淌出来,流入木盆里,在盆底凝成一层均匀的乳白色。
陈阿婆站起来,走到石磨旁边,弯下腰,伸手在木盆的米浆里蘸了一下,搓了搓手指,然后点了点头。
“好了。”
虞问芙放下磨柄,手臂酸得几乎抬不起来,但还是拿出本子和笔,快速地写了要点,又拍了几张照片。
陈阿婆在围裙上擦干手,端起磨好的米浆,走过去倒进灶台上那口大铁锅里。
然后往浆里兑了些水,用长勺搅了两圈,然后退后几步,“你来搅,会不会?”
“我试试。”虞问芙接过长勺,站到灶台前面。
米浆在锅里慢慢被加热,她握着勺柄,贴着锅底一圈一圈地均匀搅动。
陈阿婆坐在灶前,闭着眼,听着。
“你听。”
虞问芙闭上眼,听到米浆在锅里翻滚的声音,沙沙的,像竹林下雨。
“等声音变了,就告诉我。”陈阿婆说。
虞问芙点了点头,继续搅。
她的手臂一直保持着同一个节奏,一圈又一圈。
米浆在长勺的推动下贴着锅壁转。
她搅了大半个小时,米浆慢慢变稠了。
最初那股沙沙的声响变重了,变成了咕嘟咕嘟的低响。
她感觉到长勺的阻力也变大了,米浆不再是稀薄的水,而是一层一层地裹上勺背。
“陈阿婆,声音变了。”
陈阿婆睁开眼,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