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突然传来陈阿婆翻身的声音,床板吱呀响了一下,又安静了,然后是一阵咳嗽,压得很低,咳了很久,才停下来。
虞问芙坐起来,靠着墙。
墙是砖砌的,很凉。
她看了一眼院子,月亮很高,照得整个院子清冷冷的。
院墙很矮,那头应该是别人家的后院,很远处开着一盏灯,就像一只萤火虫。
隔壁又传来几声咳嗽,比刚才更重了。
那种咳是从喉咙深处闷出来的,干涩、短促,一下接一下,没有痰音,但每咳一声都要停下来喘几下。
虞问芙犹豫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走到隔壁门口。
门虚掩着,有一条缝。
借着月光,她看到阿珍婆侧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被子拉到了下巴。
她蜷着身子,背对着门,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咳。
床头放着一只旧搪瓷缸。
虞问芙没有出声,退了出来。
她在灶前蹲下来,往灶膛里添了几根细柴,火苗窜起来,她烧了小半锅水。
水开了,她用碗盛着,端进去放在床头。
陈阿婆没有转头,但停住了咳嗽,哑着嗓子说了一句,“你还没睡?”
“睡了,刚醒。”
“是不是我吵醒你了?”
“没有,陈阿婆,起来喝点水润润喉吧。”
陈阿婆没有再说话。
她慢慢侧过身,端起碗,咕隆咕隆喝完了。
“陈阿婆,您慢点,小心烫。”
虞问芙发现,她好像一点也不怕烫。
陈阿婆放下碗,拿手背擦了下嘴,“你去睡吧。”
虞问芙回到屋子里,重新在竹席上躺下来。
她闭上眼。
这一次,她睡着了。
第二天,她被一阵吆喝声吵醒。
她赶紧起床,才发现已经快十点了,陈阿婆正在院子里晒菜干。
萝卜已经被切成了片,摊在竹筛上,她正仔细翻着面。
虞问芙走过去,帮她翻剩下的。
“不用,粥在锅里,你去喝吧。”
虞问芙帮忙翻完剩下的菜干后,掀开锅盖,锅里的放着竹子垫板,垫板上放着一碗粥,下面放着温水。
灶台上有一小碟咸菜。
虞问芙坐在灶边吃完,洗碗后,说:“陈阿婆,我出去下。”
她要去趟镇上。
虞问芙拎着一只帆布袋,沿着田埂边的石板走过去。
经过一片菜地,一个鱼塘,又走过一条两边是半人高的杂草和几棵歪脖子苦楝树的窄土路,才终于看到镇子的轮廓。
说是镇子,其实只有一条短街,两排店铺面对面开着,中间铺着高低不平的水泥板。
街上行人稀稀落落,一辆老旧的三轮车停在路口,车上堆着几筐萝卜和白菜。
她找路边卖菜的老阿伯问路,老阿伯弯下腰,伸手指了指街尾:“那头,有间中药铺,门口挂了个布帘子。”
中药铺很小,门板上贴着“百草堂”三个褪色的字。
虞问芙推开门,里面光线暗沉,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正低头翻着一本药书。
柜台是旧木的,上面摆着一杆铜秤和几只白瓷瓶。
墙边的药柜一直顶到天花板,密密麻麻写着药名,抽屉上的铜环被拉得发亮。
“阿伯,请问有川贝吗?”
老头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有,要多少?”
“一两,还有陈皮、杏仁、百合、雪梨干,各来一点。”
老头低头拉开几个抽屉,用秤盘一样一样称好,倒进纸袋里,然后把袋口折好递给她,“川贝要不要磨粉?要磨粉另加五毛。”
虞问芙点了点头,“要磨。”
老头把川贝倒进一只石臼里,一下一下捣成细粉,再用小纸包好。
虞问芙付了药钱,又问了杂货铺在哪,老头指了指斜对面,“那里就是。”
杂货铺比中药铺更小,门口堆着几袋米和面,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一捆捆的咸鱼。
虞问芙挑了一袋米、一袋面、一桶花生油、一包盐,又买了两把挂面和一罐酱。
她想起陈阿婆那间厨房里缺一只像样的锅盖,又折回去挑了一只轻便的铝锅盖。
付完钱,老板看她买的多,帮她找了绳子,把一些不好拿的都捆在一起,但虞问芙发现还是分量不轻。
尤其要走那么远的路,带回去是不可能了。
虞问芙站在杂货铺门口,左右看了看。
街上有几个骑三轮车的,但都是拉货的,不载人。
杂货铺老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一个人拿不了这么多,找个帮手吧。”
“老板,我正准备找人呢,只是不知道要去哪里找?”
老板指了指街尾,“那边有个茶摊,常有跑腿的坐在那里等活,你给几块钱,会有人帮你挑回去。”
“行,那东西我先放这里,麻烦你先帮我看会。”
虞问芙顺着他指的方向走过去。
街尾有一棵老榕树,树下摆着两张矮桌,几个男人坐在那里喝茶。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看到她走近,放下茶杯,“要挑东西?”
“嗯,去村尾。”
男人站起来,跟着她走到杂货铺,看了看那些东西,又看了看她,“你不是本地人吧?从哪里来的?”
“香港。”
男人的动作停了一下,“香港?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走亲戚。”
男人没再问,“哪个村?”
“溪尾村,就靠海的那个村子。”
男人弯腰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往扁担两头的筐里码,码得很仔细。
米和面放在下面,油和酱夹在中间,锅盖和挂面放在上面,用绳子绑紧。
他挑起扁担,试了试分量,“走吧。”
虞问芙跟在他后面。
两个人走出镇子,上了那条土路。
路两边是农田,少部分种着菜,大部分荒着。
远处有几头牛在坡上吃草,放牛的人不见踪影。
男人不说话,她也不好问。
走了大约半个小时,男人忽然开口了,“溪尾村现在没几户人家了,你亲戚是哪一家?”
“村尾的陈阿婆家。”
“陈阿婆?”男人的脚步慢了一下,回头看了她一眼,“她是你亲戚?”
虞问芙觉得男人的反应有点奇怪,“你认识陈阿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