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阿婆瞥了她一眼,“你想做饭?”
“嗯。”虞问芙从口袋里摸出几张钞票,走过去,放在灶边的矮凳上,“我向您买米和菜可以吗?”
陈阿婆低头看了一眼那些钱,又看了看她的脸,声音听不出情绪,“不用了。”
她放下碗,转身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个小碗,里面装着半碗米。
还有一个菜篮,里面放着几个番薯。
“你用吧。”
虞问芙赶紧接过米和菜篮。
她没有立刻做饭,而是先蹲下来,往灶膛里看。
火道里还有没烧透的碎炭,灰积了不少。
她找了一根细柴,把灰拨开,让火道通畅,然后拿了一根干柴,斜着架进去,用火钳点了。
火苗慢慢起来,先是在灶膛里转了一圈,然后从灶口探出来,舔着锅底。
她等锅烧热了,在锅里倒了水。
水开了,她把淘好的米倒进去。
陈阿婆已经喝完粥了,坐在院子里开始洗衣服。
虞问芙挑了两个黄心的番薯,洗净后削皮,切成厚片。
等灶上的米已经煮到半开花,她把米捞出来一半,沥干水,放在碗里,剩下的留在锅里继续熬。
接着,她把番薯片放进锅里,用小火慢慢煨。
一转身,她看到番石榴树下有几棵野生的香茅,她摘了两片叶子。
墙角有一小丛薄荷,她掐了几朵。
她把这些东西洗净,放在一边。
陈阿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继续搓着衣服。
锅里番薯煮软了,米汤变得稠滑。
虞问芙把番薯捞出来,码在碗底,剩下的米汤,她倒进另一个碗里。
然后,她把之前沥干的那半碗米,倒进烧热的锅里,用锅铲压平,摊成薄薄一层。
锅底有一层米汤的油膜,米粒没有粘锅。
她等米粒底面煎到微微金黄,翻了个面,再煎另一面。
米粒在锅里噼啪作响。
煎到底面微焦,虞问芙盛出来,放在番薯片上面。
最后,她把那几片香茅和薄荷放在灶火的余烬上,轻轻一燎,香气一下子炸开了。
香茅的辛、薄荷的凉,混着番薯的甜和米汤的醇,混在一起,飘满整个院子。
陈阿婆不由得停下手里的活,吸了下鼻子。
虞问芙把碗端过去,放在她面前,“陈阿婆,您尝尝。”
陈阿婆看着那个碗,碗底是软糯的番薯片,上面铺着一层金黄的米饼,几片燎过的香茅和薄荷散落在旁边。
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米饼,送进嘴里。
嚼了几下,她放下筷子,看着虞问芙,“你怎么知道用这个灶煎米饼?”
虞问芙笑着说:“我本来就是做饭的。”
陈阿婆没再说什么。
晚上,虞问芙本来打算去镇上找个住的地方,没想到陈阿婆从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丢在床上,“旁边的屋子我刚才打扫了下,你不嫌弃的话就睡这里吧。”
虞问芙赶紧说:“怎么会嫌弃呢,我感激都来不及呢,多谢阿婆。”
“阿婆,您一直一个人住吗?”
“嗯。”
“那住多久了?”
“三十八年。”
“您先生呢?”
“走了,三十几年前,出海,没回来。”
陈阿婆给鸡拌着食,“我有个儿子,在深圳,一年写一封信,就是不知道为什么去年没有写信,可能太忙了。”
“他没回来看您?”
“回来做什么?这里什么都没有,路也不好走,也没什么做的,他回来也是受苦。”
“那他给您钱吗?”
“前年寄了两百块,我没花,一直放在柜子里,我一个人种一点菜,养几只鸡,够吃了。”
给鸡拌好食,陈阿婆走进里屋,过了一会儿,她拿着一个旧铁盒出来,然后打开,里面有几张纸币,叠得整整齐齐,下面还有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男人和一个小男孩的合照,照片已经发黄了。
“这是我先生,这是他走之前一年拍的,那时候我儿子三岁。”她指了指照片上的男人,“他很少拍照片,出海的人,不兴拍。”
虞问芙看着那张照片,那个男人穿着一件旧衬衫,站在海边,笑容很淡。
而怀里的小男孩眉眼和父亲有几分相似,笑得很开心。
陈阿婆把相片小心翼翼地放在怀里,然后把铁盒合上,抱在怀里。
虞问芙看着她的手。
那双手很瘦,指节粗大,手背上全是斑。
陈阿婆突然说:“你为什么想学做稞汁?”
没想到陈阿婆会自己把话题引到稞汁上,虞问芙赶紧说:“我是觉得这门手艺就这么失传了太可惜了,所以想把它保存下来。”
陈阿婆摇摇头,“那东西现在都没人做了,做了也没人吃。”
“陈阿婆,不是这样的,”虞问芙说,“您觉得没人吃,是因为您一直待在这里,见到的都是同一批街坊邻居,他们从小吃到大,吃腻了,便不觉得稀罕了,可外面的人不一样,他们没吃过最正宗的粿汁,从来都不知道是什么味道。”
陈阿婆没接话,低头看了看灶台上那锅已经凉透的锅底。
虞问芙又说:“陈阿婆,您会做,是吗?”
“五年前做过,当时村里有个人病重,他家里人来找我,说老人走之前想喝一碗粿汁,我做了一锅,后来就一直没做了。”
“阿婆,那这么多年,难道没人找您学吗?”
陈阿婆摇摇头,“前后有两个女孩子想学,结果一个嫁人,去了广州,另外一个去厂里打工。”
陈阿婆咧嘴一笑,“学这个是要吃苦的,人往高处走,没人愿意留在这里。”
虞问芙没有再问。
陈阿婆进了屋子。
虞问芙帮忙收拾了灶台,又把院子扫了,接着把后院的柴搬了一捆到灶前,方便明天早上用。
然后进到陈阿婆让她住的屋子。
这是一间简陋的老式砖房,木格窗,屋顶垂着一个灯泡。
地面是土的,扫得干干净净,墙角堆着几把旧锄头,旁边是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搭着一只木瓢。
她睁着眼,看着头顶,瓦片之间有缝,月光从缝里漏下来,细细的几道,落在地上。
虞问芙躺在竹席上,只觉得硌得骨头痛。
她从皮箱里摸出一件外套,垫在腰下面,翻来覆去,全然没有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