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正式拜慕先生为师后,虞问芙便做了一个决定。
其实这也不是她一时心血来潮的决定,而是她一直都想要做的事。
以前一直没开始,一来是因为庄园的运作还不够成熟,二来也是因为顾屿没人照顾。
而现在,庄园的大小事有沈碧云看着,顾屿也成了慕先生的关门弟子。
她有足够的时间去做这事。
这天,她给香港非物质文化遗产办事处的总负责人打了电话。
负责人姓梁,五十多岁,早年做文化研究出身,上次他们举办那个八大菜系文化传承项目的时候,虞问芙参加的时候就见过他。
他们在中环一间写字楼见面。
梁先生给她倒了杯茶,“虞小姐,好久不见,你具体说下你的想法。”
虞问芙点点头,“咱们这个项目的推进您也看到了,两年只收录了十八道菜,而且更为关键的是,收录的基本都是那些大酒楼中的菜,而我认为,真正的古法菜,并不在大酒楼里,只是它们不被看见而已。”
梁先生点点头,“你这个想法,跟我们当初做这个项目的初衷,其实是一样的,只是要真正找到那些不被看见的菜,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没人愿意做这事。”
“我愿意。”
梁先生一愣,“你说你要去收录这些菜?”
“对。”
“行,你需要我们做什么?”
“我想让非遗办协助我重新启动这个项目,但是范围需要扩大,不仅限于八大菜系,而应该是真正濒临失传的那些手艺。”
“这个可以。”
“我需要非遗办给五开介绍信和委托书,没有这两样,我就没有正式身份,可能连村子都进不去。”
梁先生点点头,“行,项目领衔人写你的名字,我再给你申请一些经费,加一个办公室,但有一件事我要先说清楚,这个项目必须要出成果,你能保证吗?”
“梁先生,出成果的意思是?”
梁先生把手里的笔搁下,十指交叉,放在桌上。
“首先是数量,每个月至少要完成一批收录,要有明确的进度和数字。”
“其次,你找到的每一门手艺,都要有后续,不能只是采访、拍照片、写笔记,然后锁进档案柜,要有人接着学,接着做,持续不断,这才是我们这个项目的意义所在。”
“再者,成果不能只是内部的档案,要能拿出来展览、出版,甚至做电视节目,这个需要你配合。”
“最后,要可持续,就是你要给我一个模式,一个不依赖你个人也能运转下去的模式,举个例子,如果你跑了几年不跑了,那项目就断了,那我没办法交代。”
他看着虞问芙,“这四条,你能保证吗?”
虞问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来。
“梁先生,你说的四条,我一条一条回答你。”
“数量,我可以给,但我不会为了凑数字去随便收录,我想收录的,必须是濒临失传的那种,而且我要亲眼看到做出来,亲口尝到,亲手记下来,所以,有时可能是零。”
“第二点的传承,这点您放心,如果我不看重,今天就不会坐在这里。”
“第三点的展示宣传,我不反对,但我想先做扎实,不会让那些东西变成表演。”
“最后的可持续,我觉得您说得对,虽然我不会半途而废,但也没法避免意外,所以后续这个项目可以扩容。”
梁先生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笑了。
“你这个人,比我见过的大多数做文化的人都执着,也直率。”
“行,就按照你说的来,你先回去准备吧,等回头我拟好项目意向书,你就可以着手去做了。”
-
阳春三月,做好功课的虞问芙出发了。
第一站是澄海。
澄海靠海,风里带着咸腥。
虞问芙下了长途大巴,又转了一趟三轮车,才到镇上。
司机问她去哪里,她说了一个村名。
司机皱眉,说那个村的人都去外地打工了,村里早就没什么人了,路也不好走,要加十元钱。
她给了。
三轮车在一条土路上颠了半个钟,最后停在一个岔路口。
司机指着路,“前面走不进去了,你自己走过去吧。”
虞问芙提着皮箱下了车。
路很窄,两边的房子空了一半,墙上爬满了薜荔。
有几户人家门口坐着老人,看到她,目光跟着走了一段,又收回去。
她看到一个阿婆坐在榕树下择菜。
“阿婆,我想向您打听下,咱们这个村里有没有谁会做粿汁?”
阿婆抬起头,耳朵不太好,“你说啥?”
她凑近又大声说了一遍。
阿婆打量了她一眼,摆摆手,低头继续择菜。
虞问芙在旁边站了一会儿。
一阵风吹过,榕树的气味飘过来,混着海风,咸咸的。
好一会儿,阿婆才又抬起头,“你从哪里来的?”
“香港。”
“香港?”阿婆的手停了一下,“你来我们这里做什么?”
“学做粿汁。”
阿婆把菜篮子搁在膝盖上,看了她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朝村尾的方向指了指。
“你一直往下走,走到头,右转,有一间红砖屋,里面住着一个老婆子,姓陈,她会不会做粿汁,我不知道,但她厨艺好,你去问问。”
谢过阿婆后,虞问芙提着皮箱走过去。
路越来越窄,最后变成一条仅容两人并排的石板路。
尽头有一间红砖屋,墙很低,屋顶上长着瓦松。
院子里有一棵老番石榴树,树下有一口黑灶。
一个佝偻的老人坐在灶边的矮凳上,正在剥蒜。
她头发全白,眼睛浑浊,手上有满了斑,指甲剪得很短。
虞问芙站在院子外面,敲了下门,“请问是陈阿婆?”
老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打量了下她身上的衣服,看她手里的皮箱,语气很冷,“你是谁?”
“陈阿婆,我可以进去吗?”
得到默许后,虞问芙走进去,在老人旁边蹲下,然后从包里拿出非遗办开的介绍信,递过去。
“我姓虞,叫虞问芙,是从香港过来的,专门收录一些快失传的菜谱,请问您会做稞汁吗?”
陈阿婆扫了一眼介绍信,低下头继续剥蒜,“不会。”
虞问芙没有再提粿汁,只是坐着,看她剥蒜。
蒜剥完了,陈阿婆慢慢站起来,走进屋。
过了一会儿,她端出一碗粥,自己坐在灶边慢慢喝。
虞问芙奔波了一天,又累又饿,看到陈阿婆喝粥,她觉得自己更饿了。
她坐在那里,看着那口锅灶。
灶膛很深,火道很窄,灶面黑得发亮,看得出被柴火烧了很多年。
她见过很多灶,但这种灶,她还是第一次见。
她突然开口:“陈阿婆,我可以借用下您的灶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