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观华夏封建王朝女性的社会地位,总体来说是从高到低不断崩落,直至清朝为历史最低点。
在秦朝之时,受法家思想影响,礼教束缚较少,女性在婚姻和工作中相对平等。其社会地位为后世王朝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但因秦朝本身存在时间较短,所以对于这方面的记载,较汉唐的巅峰期略显逊色。
汉朝开创性地在法律方面对女性的社会地位作出了明确规定。比如在财产和爵位继承上,女性的顺位非常靠前。汉律规定若无子,那么女儿、妻子都可依法继承家主之位和全部家产,这为女性独立人格提供了坚实的经济基础。
同时,汉代也提供了广阔的社会参与空间,不论男女,都可以读书、做官、经商、行医等等,并无性别限制,女性同样可以封侯。西汉的吕后、才女班昭等,皆是汉代女性社会地位的见证者。
唐朝的女性地位之高,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当然,唐朝女性地位的体现,大多主动或被动地集中在士族或皇族女性身上,普通的百姓女性受到的关注度自然就削减了……
而伴随着游牧民族的入侵,原本华夏女性社会地位的发展就和华夏文明一样,被打断了。
有人说在魏晋南北朝期间不是还有花木兰么?但那实际上是一个悲剧。
后世很多肤浅之辈,觉得花木兰从军不被发现不可思议,但是这些人并不清楚,人类的机体在极度饥饿以及危险的情况下,女性特征是会被压制的,甚至可能在长时间内绝经。、
同时伴随着长期的战乱,统治者,不论是游牧还是农耕,都会本能地将女性生育的工具化,失去人本身的特征。
宋代的女性社会地位,是在游牧入侵后的一种压制后的反弹,也算是重新开始发展。
宋代法律明确保护了女性的奁产,这笔财产女方拥有独立所有权和处置权,离婚时也可带走。这让她们在家庭中拥有了相当的话语权。宋代女性也可以主动提出离婚,并广泛参与经济活动,通过经营产业来提升自己的地位。
然后,华夏女性的社会地位发展进程,又再一次被游牧民族打断。
蒙古游牧统治带来了不同的文化,抑制了华夏文化,其本身对女性的压迫也很深重,导致宋朝女性的部分权益被剥夺了。
明朝女性的社会地位呈现出整体低下但低中有高的复杂变化。
虽明朝相对于游牧民族统治的元朝时期来说,有了小幅的改善,但惯性还是很难立刻消除。封建礼教构建的宏观环境无法在短时间内打破重建,以至于女性的人身自由、婚姻自主权和贞操观念依旧被牢牢禁锢。
当然,在明朝时期,也有心学左派思想公开对理学分庭抗礼,猛烈抨击礼教对女性的束缚,倡导男女平等,但是这个发展势头再一次被游牧入侵打断了……
清朝秉承对于汉族的全方位奴化禁锢策略,于是对于汉女的贞节牌坊,以及裹脚等恶习制度愈发严苛,三从四德成为女性的至高准则,华夏女性社会地位最终滑落到了封建王朝的最低点。
清朝对于旗女的压迫,也是达到了恐怖的程度。
比如所有八旗13至17岁的未婚女子都必须参加选秀,未经选看不得私自婚嫁,这和中世纪的西方领主初夜权非常相似,只有领主不想要的女子,才有选择婚嫁的权利。
同时,清朝不仅要求女性和男性一样在生理上剃头,甚至有意识的在心理上进行引导,公然以『无知』为由在法律责任上为其开脱,看似关怀实则将其置于法理的弱势与被动地位。
至于清朝中所谓的姑奶奶,肤浅的或许会认为是一种尊荣,实际上是一种将人视为潜在的『皇家财产』罢了,是一种完全将女性物化的前期投资,所以会很明显地发现,还有机会被清朝奴隶主皇帝选上的就是姑奶奶,等确定没机会了也就变成了……
因此,从历史发展来看,华夏女性受到的政治压迫,更多的是游牧民族带来的问题,而不是汉族男性本土产生的。而很多肤浅之辈将这种罪责转嫁给华夏男性,对于本族男性趾高气扬,呵斥怒骂,却对于外族男性卑躬屈膝,以行奴仆之事为荣,不得不说是一种历史上外族入侵打断了华夏文化进程的后遗症。
如果说华夏的文明发展,完全没有被外族打断的话,那么华夏女性的社会发展,肯定将走上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就像是当下。
这一日的大论会场,与往日有所不同。
倒不是因为什么宏大的论题,而是因为参与辩论要登台的人不同……
毕竟近几日来,宏大的论题层出不穷,从河西屯田到江东市舶,从平阳经义到巴蜀工造,几乎天南海北之事,都有人拿来辩论,以至于吃瓜群众多少有些审美疲劳了。
让这一日变得有些与众不同的是登台辩论的人。
两位主辩,皆是女子。
这相当吸引眼球。
本身辩论么,就宛如某种程度上的双方言语撕逼,若是再加上对战双方都是女子,那就……
更刺激了。
从关中本地赶来的百姓,到远道而来的四方士人,无不议论纷纷。
有人面露期待,有人眉头紧锁,有人嗤之以鼻,也有人只是好奇吃瓜,但不管心思如何,到场的观众数量确确实实地证明了这一场辩论的盛况。
这要是错过了,十年内任何聚会,在喝酒吹嘘的时候都低人一头!
因此当甄宓到场的时候,就像是先知分海一般,人潮中齐刷刷的自动让出一条路来。
身为大汉商会会长的甄宓,气场带着一种富贵之色。
且不论甄宓身穿的那件看似普通实际上是『高定』的绛紫色曲裾深衣,就单看其腰间垂着双璜玉佩,在头上的簪子以及在手腕上的珠宝饰品,就已是知道必定价值不菲了。
说是价值连城多少有些夸张,但是随便拿一件出来,都可以买上百十亩的土地。
甄宓一路而来,身后跟着三名侍女,一名捧书,一名抱着一只漆木小箱,一名则是提着一个小香炉。香炉里飘出的袅袅烟雾带着混合的香料燃烧的气息,顺风飘散,周围数丈之内的人皆能隐约闻到。
甄宓的面容,端庄而不失灵动,没有浓厚的妆容,但是即便淡妆,依旧显得艳丽逼人。
也或许是甄宓也知道她的容貌太盛,所以要更显的亲民一些,故而一路而来,她的嘴角都微微内抿着,保持不露齿的微笑,还时不时的向周边较熟悉的人点头招呼……
甄宓这般行径,自然引得不少拥趸喝彩欢呼起来。
若是仔细观察,在这些拥趸当中,很大一部分都是商人。
而在另外一侧,作为甄宓对手的,则是辛宪英。
辛宪英也是青龙寺的老客了,几乎是从小就参与了青龙寺的大论,从少年组一直打……哦,辩论到了成人组,虽然说未必每一场辩论都能赢,但是至少在青龙寺这个范围内,也是可以随时刷脸的人物之一。
辛宪英的身量不算高,但脊背挺得笔直。
或许是知道自己在艳丽上是绝对比不过甄宓的,所以辛宪英也没有过多的打扮,只是穿着一件月白色的深衣,腰间束着一条素色丝绦,仅此而已,连一般仕女都会携带的香囊玉佩等物,都没有佩戴。全身上下唯一的饰品,不过就是在青丝绾成的发髻上插了一根玉簪。
但是辛宪英和甄宓比起来,也有优势……
那就是辛宪英更年轻。
天然的胶原蛋白,秒杀一切脂粉。
同时辛宪英这么多年来,早就习惯了在青龙寺当中辩论,在众人围观的目光之中很是从容,面对甄宓,也是神色平静,气场平稳。
二人登台见面,相互施礼,又是侧过身来,向台下的人群行礼示意。
『哦哦哦……』
台下人群多少有些躁动。
荀彧在台下人群之中,也不由得被身边的人涌动着,身不由己的飘来荡去,直至台上的二人落座之后,人群才渐渐安定下来。
荀彧重新站稳了,呼出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身上有些发皱凌乱的衣裳,不由得有些心中怅然。
早些年,当荀彧还是尚书令的时候,不,即便他还不是尚书令,仅仅是颍川荀氏的身份,不管是去到了哪里,就已经是众人目光的中心了……
可是现在,众人哪有一分目光落在他身上?
而且更让荀彧揪心的是,台上的二女,严格说起来,都是山东之人啊!
荀彧将目光投向四周,果然,在台下围观的众人当中,有不少明显是山东人氏的仕女……
骠骑,啊,不,唐王真是下得一番好棋啊!
不仅是要囊括山东士族男子,现如今连山东士族女子也不放过了……
可即便是荀彧看明白了,又有什么用?
这就是摆在台面上的阳谋,就是斐潜的惯用手段!
在荀彧皱眉思索之时,一名主持此次合论的礼官也登上了台。
礼官先是示意一旁的侍从敲响了净坛板,然后便是清了清嗓子,朗声而道:『今日合论,东席辛氏,尝佐其父治郡事,通晓律令簿曹,此番论「女子善政」之题;西席甄氏,多往来南北货殖,熟悉市贸利弊,此番论「女子善商」之论。二位皆可先陈己见,而后相互驳难。凡在场者,若有问难,亦可在主辩对答三巡之后,起身发问。合论之中,如有故意搅乱会场者,严惩不怠!』
礼官宣布了规则便后退三步,将场中的空间完全留给了两位女子。
广场上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低低的议论声,窸窸窣窣,就像是桑蚕等到了一批新桑叶倾倒而下。
荀彧却有些发愣。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礼官宣布二人的身份时,又是没有像寻常山东之处一般,先报是『某氏之女』、抑或是『某人之妻』……
只是简单的报了她们各自的姓氏和她们自己曾做过的事……
这……
荀彧恍惚之中,听到了辛宪英先开口说话。
辛宪英的语调平稳,没有刻意拔高声线而产生的尖锐感,甚至荀彧感觉到辛宪英是有些游刃有余,控制着每个咬字的气息,没有过多的寒暄,也没有什么多余的客套,直接开场进入主题……
『妾有闻,治国之道,如烹小鲜。然小鲜之烹,非独灶下之功也。灶上之择柴,灶前之调火,灶后之备器,皆重也。今人言政事,多谓妇非擅政也,尝有妇人之仁等言以谬之,不可与闻。然妾观历代治乱,未尝见妇人独为其祸,亦未尝见妇人独为其福。国之所以败,政之所以昏,在选人不当,不在男女。』
辛宪英停了一停,目光扫过在场众人,继续说道:『昔者,文母太姒佐周室以兴,宣后芈氏定秦邦以宁。此二女者,虽不临朝称制,然其所言所行,皆系社稷安危。若以妇人不可预政,则太姒之贤、芈后之智,将置何地?』
『妾非敢以古讽今,亦非欲使妇人尽夺男丁之位也。妾所欲言者,乃一事理之常是也。人之贤愚,不在男女;政之得失,在人之用。今唐王开此大论,萃天下英才于一堂,不问出身,只问见识!此乃政之善也!妾敢问在座诸君,今欲用人,乃取见识通达,条理明晰者之妇人,抑或仅用男丁,而不问学识?因男女之别而弃其善言乎?故妾有论,女可善政也,不当因男女而别之。』
辛宪英的语速不快,字字分明,即便是距离较远一些的人,也能够听得清楚。
荀彧左右看了看。在辛宪英开论之后,有片刻的停顿,会场之中才有人开始低声议论起来,不过也就是相互之间贴耳低语罢了,没有像是山东之地那样,出现什么立刻跳将出来的『非也』之辈。
只不过,荀彧觉得,辛宪英的这番立论,并不显得太强,甚至是有些……
或许……
有意如此?
辛宪英的此番立论,依据太薄,阐述也不够深刻,荀彧微微思索,就已经想出三五处的驳斥之法,但是荀彧沉默着,并未发言,也没有想要等着最后和辛宪英辩论的意思,只是沉默着,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等到会场上细碎的议论声渐渐平息,会场礼官敲响了云板之后,甄宓才缓缓的开口。
甄宓一开口,会场顿时就静下来了……
每个人的嗓音,高低各有不同,但是有的人的声音会显得格外动听,甄宓就是如此。
甄宓的声音宛如冬日冰晶一般的晶透,又像是朵朵的雪花,在接触到了其他人的时候,便是融化在了耳道里,使人不由得心神一振,也有些勾人心魄。
荀彧听着甄宓开论,心中却在盘旋不定。
早些年,他就听说斐潜和甄宓之间有过一些传闻……
现在看来,这传闻或许是假的?
若是斐潜真的已经将甄宓纳入室中,又怎么会让甄宓继续在外抛头露面?
嗯,也不对,斐潜此人,断不可以常理而论之……
而且辛宪英举例,以太姒芈氏立论,也未必没有暗中讥讽甄宓之意?
抑或是……
两人合起来演戏?
『辛姊妹说得极好……不过,妾有一问,敢问诸君……今日城中,不知诸君手中所持之扇,身着之衣,腰间之囊等物,又是自何处来?』
甄宓的开篇,似乎有些跑题,又似乎和甄宓这大汉长安商会会长的身份契合。
『竹,自荆襄来;锦,自蜀中来;纸,自三辅来;粮草,自河东来;牛羊,自陇西来……如此等等,非一人一家所能备,必赖商贾转运于四方。无商贾,则荆襄之竹不得至于长安;无商贾,则蜀中之锦不得流传于四方;无商贾,则河东之粟不得果关中百姓之腹……』
甄宓环视四周,『诚然,贩运货物,千里奔波,以男丁为多,然诸君观城中大小商铺,售卖百货者,又是何者众之?市井小巷,食肆酒铺,多见妇人也。或问,何也?有男丁有乡党保甲之籍,戍卫之役,动辄羁绊之故,然亦有妇人擅于收整排列,归纳存储,计算毫厘之故也。』
甄宓顿了顿,继续说道,『今四方商贾云集于长安,天下货贝流通于市廛,百姓安居乐业,不为粮草所窘迫,此乃唐公之大功也!然天下初安,各处郡县均有破损,水利田亩皆有所损,房屋道路皆待修复,此等以力为重之事,即便是壮妇奋勇,亦难比男丁也。何不扬长避短,各展专长?妾虽不才,愿为天下妇而请之,择选善商妙算之女,奔走于南北,联络各行商贾,与诸君共成一议,各展其才,安平天下!』
甄宓话音落下,广场上安静了数息。
随即,议论声如潮水般涌起!
等等,这个意思……
荀彧忽然想明白了一些什么,脸色不由得大变!
原来,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