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行人吃瓜看热闹,但是荀彧感觉很是揪心。
甄宓辛宪英二人的论述,其实不算是什么惊天动地的理论,甚至都有些老生常谈的味道。
简单来说,就是为了女性从家里走出来而站台。
荀彧揪心的是在这二人的论述之中,隐藏的那些东西。
而更让荀彧心中充盈着无力感的,则是山东诸士的表现。
这已经不是蹬鼻子上脸了,这简直就是蹲在头顶拉屎了!
可是山东诸士呢?
竟然……
荀彧想到了一个可能性,而且和他相关。
这几年他自己都是隐退了,其他的山东大族也很多人同样如此,导致在山东中原之地,士族子弟的正规军已经是全面萎缩,剩下的也就是合同工了,甚至还有很多是连合同都没有的劳务派遣。
所以青龙寺大论的烈焰熊熊燃起的时候,还能指望山东之地的劳务派遣的那些子弟来舍命么?
另外一方面,甄宓辛宪英上台辩论,是二人对于斐潜新政的一种身体力行,大力鼓吹,但是荀彧并不觉得二人有什么错,毕竟二人的利益基本盘是立足于斐潜新政的……
甄辛二人,嗯,其实是斐潜有意无意推出来的标榜,就像是当年商鞅立木的那根木头一样。
因为斐潜要治理山东,要将山东诸地都完全掌控,这并不是换个旗帜,改个公文的抬头就能顺利施行的……
秦始皇一统天下,六合归一,但真正推行郡县制后,六国最终承认统一的大汉,还得等到汉景帝平定七国之乱后,才算是比较彻底地断绝了地方想要挟持中央的念想。
所以斐潜想要加快新政的过程,必然是要保证军事上的优势,这就使得斐潜不能类似于汉初期的大规模解甲归田的休养生息,也不能长期依赖军管治理,这就使得斐潜新政需要大量的民生政务的人员……
而培养一个会简单的通读通算的政务人员,并不是那么容易。
即便是在后世制定了教育法,强制进行义务普及的年代,依旧有九年漏网鱼的存在,看视频玩手机无需教授到手就会,但是一看书一上课倒头就睡。
因此甄辛二人便是在青龙寺高调登场,目的就是为了让斐潜基本盘当中的士族女子也顺理成章地进入民政行列,甚至反过来渗透影响山东诸地!
毕竟之前女子进入官场只是小规模的试验,在长安三辅周边充当官吏,直尹监的文书、书佐等,而现在甄辛二人几乎就是明示了,女子一样可以从政,从商!
面对这样的局面,山东诸族是麻木的,是无动于衷的……
难道山东诸族早就有了应对之策吗?
是,也不是。
说是,是因为山东各族确实有应对的方法。
在斐潜正式入主山东之后,山东各地士族几乎是没有半点犹豫的扔掉了曹氏的旗帜,插上了斐潜的三色旗,然后态度谦卑的拜倒在地,忍气吞声的伏低做小,以极低的姿态争取了一些底层的职位……
不管是亭长还是里正,甚至仅仅是官府不入流的临时书佐,这些山东各地士族也是甘之若饴。
他们讨好新上任的县令,巡检,学士等人,配合这些人的工作,迎合这些人的喜好,然后渐渐的重新侵蚀权柄……
就像是当年一样。
人都是有惰性的,不可能千日防贼。
用顺手了,用习惯了,那么等某一日这些官员升官之后,会不会也顺手、习惯地将之前手下的官吏提拔一下继续用?
然后这些山东诸族的目的,也就在这潜移默化之中完成了,又重新变成了各种乡老、各类代表……
这方法有效么?
有效的,可是……
太慢了!
慢到了现在青龙寺大论又开了,慢到了斐潜现在可以慢悠悠的在青龙寺大论之中公然准备往山东掺沙子!
荀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甄宓辛宪英的辩论会场,坐在广场边缘的石凳上喘息。
他觉得自己胸口胀闷,头晕眼花。
他曾经身居高位,手中执掌重大权柄,所以他非常清楚这种权柄会有多大的诱惑力,足以改变人性。
权柄可以把人性中幽微的种子,催生成遮天的巨木。久握之后,掌心会生出贪婪的纹路,心中会开始泯灭人性,非大毅力大智慧者所不能抗衡。
善念会在这个过程当中不断地被碾碎、被拉长、被稀释,然后一个『有上令』便是可以成为自身宽慰的借口,直至自身的骨骼也跟随着权柄发生形变,一面变成对上位者的跪伏,一面变成对下位者霸凌。
荀彧太清楚这一点了,所以他明白甄辛二人如此高调,便是斐潜在这权柄之中加入更多的变数!
原本关中士族、并北学宫,再加上军中退役的军官就已经够让山东中原的士族头疼了,而现在还要再加上士族仕女!
这不是增加一部分,而是直接翻倍!
在面对权柄这种诱惑的时候,女性会比男性更有抵抗力么?
显然不可能!
别说为了权柄施展什么大记忆恢复术了,就算是大招魂术也一样可以男女不分!
若是斐潜真的利用这一次的青龙寺大论,在山东中原之地掀起一场女子当官从商的热潮……
那么想让这些品尝到了权柄诱惑的女子到了某个时间节点会松开手,自动退位让给山东士族男子……
怎么可能?!
到时候就不仅仅是关中中原士族的简单对立,而是山东中原士族内部男女之间的矛盾!
不行,这样下去不行!
而在下午,荀彧在青龙寺东廊的『边裔治理』预备分会场,又感受到了斐潜在幕后打出的一记右勾拳……
这一场的主讲者是一个自称来自交州苍梧郡的士人,自称是陈元后人。
他约四十岁,面庞清瘦,皮肤微黑,或许是带着一点特别的口音的缘故,他说话特别慢,显得慢条斯理。
他主讲的是一份关于如何治理南中与交州的方案,不是存在于经学圣贤语录的空谈,而是有具体实施的细则……
『……苍梧郡山岭纵横,溪涧密布,聚落星散。当地百姓,有汉人,有越人,有乌人,有浒人,百种蛮夷,言语多有不通,习俗也是各异。汉官至此,往往不知如何措手。有人用强,激起民变;有人放任,豪酋坐大。下吏在苍梧任县丞已有五年,摸索出一些浅见,如今呈请诸位指点斧正……』
中年士子让人展开一张地图。
苍梧郡示意图。
在示意图上,大大小小的标注,勾勒出道路,山川,部落,城镇。
『教化二字,说之极易,行之极难。教化之法,不是在于令蛮夷之人仅仅着汉服,言汉语,而是令其觉得成为汉家百姓,比做山里的蛮酋更好……』
『某于苍梧之事,以三事为重。』
『其一,改良农具。』
『其二,建立医所。』
『其三,以市通道。』
『农具之重,就不用赘述了。但需注意,并非下发农具,蛮夷便会自动使用……』
『岭南山瘴气重,病疟横行。当地土人虽有草方,但不知药理。某将草方收集起来,与汉医一起验证改良,编成简便的《岭南方药略》,建立医所,治病救人……治好了病,便是蛮夷,亦是感恩……毋需强求其参拜,然见医师举三色旗行于野,蛮夷便是自发护于左右……』
『其三,以市通道。山道崎岖,当以市通之。不可过近,亦不可过远。近则易生官吏之惰,远者易生蛮夷之怨。山中之物,立木为标,优良劣坏,各市皆同。如皮毛之属,板正无缺者上,虫咬残破者下,虎豹者上,走兔者下,皆定论也,可少争执。有市道,就有往来;有往来,就有交流;有交流,就毋需专人教化……为售采之物,蛮夷自己会学汉话,会让孩子识字通算……』
他说完,殿内一片安静。
有人问:『那孔孟之道呢?诗书礼乐呢?难道就不要了?』
那苍梧士人笑了笑,『要,但不用急着要。先让他们吃上饱饭、用上好犁、治得了病、换得到盐——等他们觉得如今在唐王治下,这日子不错之时,他们自然想知道,这些好东西是从哪儿来的……那时候再教他们孔孟之道,他们才听得进去……否则,连饭都吃不饱,你跟他说有朋自远方来,他只会问——那来人是带吃的,还是带了刀枪……』
殿内响起一阵笑声。
荀彧没有发言,只是在角落里听了很久。
他看着那苍梧士人从容地回答一个又一个质疑,看着周围听众专注的神情,看着旁边的人认真地记笔记。
他想起了当年那『奉天子以令不臣』的方略……
那是前所未有的道德制高点,是超出大汉一流水准的政治策略。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他成功了……
而现在在青龙寺大论当中,这个苍梧士人提出的方略,却是底层的治理智慧。
不是鸿篇大论,不是四海八荒。
是粗糙的饭团,是简单的犁铧,是苦涩的草药,是从最底层一点一点往上垒的水磨工夫。
但是……
同样有效。
毋庸置疑。
这些办法符合他熟知的经义吗?
不完全符合,甚至可以说根本就不以经义为重!
那么当这些『经义』不再是官吏治理的重点,也不是这些官吏行事的标准的时候,那么这些『经义』,还有什么用?还有什么人会尊重这些『经义』?!
荀彧感到了莫名的心悸。
这比当年的『溯本求源』,『求真求正』还要更恐怖,更可怕!
毕竟当年还是要『本』的,要『真』的,而现在则是完全不提了,不需要了!
该死啊……
而更该死的,不是斐潜在幕后打出的这些组合拳,而是山东中原士族竟然一点都没有反抗的意思!
或者说投降了,放弃了更为合适一些。
真就这样放弃了?
荀彧可以什么都不做的,毕竟他现在是彻头彻尾的在野党。
可是……
荀彧在回到了营地之后,盯着那块『齐鲁经学』的牌子,默然许久。
那牌子,三尺见方,用浓墨写得汉隶,明明和其他区域的牌子没有什么区别,但是在荀彧眼中,感觉就像是悬挂着的一块墓碑,又像是一段枯萎的老树根。
他叹了一口气,向那片帐篷区走去。
这区域并不大,但是仅仅四顶帐篷,却让这里显得格外空旷。
都是普通的行军帐篷,粗布灰扑扑的,带着些颜色深浅不一的补丁。
倒不是说营地管事故意使坏,将补丁帐篷发给齐鲁经学,其他区域内的帐篷也是好坏参半,也一样有补丁的帐篷,只不过因为齐鲁经学的帐篷数量少,所以这补丁就似乎格外的显眼。
三顶帐篷都是半敞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没人住,还是人已经睡了。
只有最后一顶帐篷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隐约有人声。
荀彧走到那帐篷前,停下脚步。
帐篷里面声音忽高忽低,似乎在争辩着什么。
『嘿哈……明日的主辩名单出来了,你们猜怎么着?没有山东之人,没有齐鲁经学!一个都没有,都没有!』
『这本是意料之中……还是关中那几位,还有荆襄的、川中的,早就把主要的场次占满了……而且说起来,我等原先准备的那几个题目……说实在的,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意思……』
『不是没意思,是根本就没人听!你在那儿讲春秋微言大义,旁边会场在讲当了官要如何做才能得优良,要怎么修水渠、怎么算赋税!甚至讲怎么驯养牛羊骆驼,都会比你讲春秋有意思!』
帐篷里骤然安静了片刻。
『哈!』
有人重重地叹了口气。
然后有人说道,带着自嘲的意味,『你们说,咱们大老远的跑到长安来,一路上省吃俭用,就连鞋子磨破了都舍不得买……好不容易到了这里,结果……啊哈哈,哈哈!这到底图的是什么?!』
又是一阵沉默,没有人回答他。
荀彧又在帐篷外站了片刻,终于微微咳嗽了一声,加重踏了两下脚步,然后缓缓地伸手,掀开了那半掩的帐门。
帐篷里面的灯光,打在了荀彧的半张脸上。
『这位……老丈……请问,有何指教……』
帐篷里坐着五六个学子,年纪都在二十到三十之间,穿着普通的襦衫,没有华丽的饰品,大多数都是面无笑意,而是带着掩饰不住的疲惫,以及一些不得志的消沉。
荀彧走了进来,拱了拱手。
其中一个年纪稍长的学子,警惕地打量了荀彧几眼,显然是没能认出荀彧来,问道:『老丈您是……』
荀彧微微笑了笑,『老朽路过此地,见灯火未熄,冒昧打扰。敢问几位可是来参加青龙寺大论的齐鲁学子?』
帐篷内的学子们互相看了看,然后有人叹气,也有人点头。
年长的那名学子呵呵两声,苦笑说道:『不瞒老丈,我等确实都是齐鲁来的学子……不知老丈是……有何指教?』
荀彧的目光从大帐内的齐鲁学子的脸上慢慢扫过,看着他们脸上的疲惫迷茫。
『指教不敢当。』荀彧缓缓说道,『老朽只是有些好奇……方才在帐外,隐约听见几位在谈论明日的主辩……听几位的意思,似乎……这齐鲁经学,竟然不能列入正论?』
一名年轻的齐鲁学子闻言,顿时就嗤笑了一声,『何止是没被列入正论?我们连分会场的边都没挨上!报到青龙寺的论题,在这里的,哪个不是被驳回过?要么说论题太泛,要么说是什么与民生无涉,还说我们议题太简太浅,可与其他议题合并……啊哈哈,合并,合并!』
那年轻人越说越气,声音不由得高了几分,『我从泰山一路走到长安,路上都是听说青龙寺大论如何如何开明,如何如何包容天下英才!结果呢?包容的是那些人,不是我们!我们这些读了十几年,半辈子经书的人,结果连张嘴说话的地方都没有!』
另一个学子拉了拉年轻人的衣袖,低声说:『子珪,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那年轻学子甩开同伴的手,脸涨得通红,『我们怎么了?我们读的是圣贤书!《诗》《书》《礼》《易》《春秋》,哪一部不是传承千年经典?怎么到了如今这青龙寺,就变成了没人要的东西?!』
众人都不能应答,难堪的沉默压了下来。
年轻学子喘着粗气,呼哧呼哧的最后演化成为近乎哽咽的叹息,『我,我不明白……我,我们……到底是,到底是做错了什么啊?!』
荀彧听着,看着帐内众人的神情,看着齐鲁学子们泛红的眼眶,不由得感觉他自己的喉咙也是有些发紧,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气管,让他也跟着有些呼吸不畅起来。
片刻之后,荀彧轻轻呼出一口气,『你们没有做错什么……你们没错……只不过是,是如今这天下变了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