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众齐鲁学子的悲伤中,荀彧思绪万千。
他知道青龙寺大论很重要,但是他在到了长安之前,真没想到会是这么重要。
或者说,没想到斐潜玩得这么溜……
荀彧皱眉思索,众人也是各自无言。
青龙寺大论,已经是超越了昔日的稷下学宫,成为了如今天下的新舆论的高地!
谁占据了舆论的高地,谁就有往下指指点点的天然便利。
因为舆论高地一旦建成,便自带三重势能……
定义权。
道德势差。
附庸效应。
虽然说荀彧未必如同后世一般学过相关的媒体舆论的科学理论,但是荀彧知道,也亲身经历,甚至是身体力行过舆论高地的具体效用……
这和山东之前的月旦评,根本就不是在同一个层面上!
简单来说,月旦评只是『私论』,而青龙寺大论的这种级别,已经是近乎于『公论』了!
之前大汉的舆论高地,自然不是什么报纸电视流媒体,而是所谓的天命话语、经典注疏、乡闾清议、谶纬神学等等。
这些都是山东之地擅长的。
而现在……
荀彧的眉头紧皱。
他不由得想起了大汉之前,最经典,也是最成功的,那个占领舆论高地的第一高手的事例……
周公,吃了八百年的舆论红利。
至于纣王,那是典型的失败者。
尧舜禹么……
在上古时代,并没有这方面的需要,之所以尧舜禹被推上神坛,更多的是春秋,以及春秋之后的政治立场标杆演化而已。
但是有一说一,周公的舆论作战,也就是『制礼作乐』,真的相当成功,甚至是奠基了后续数千年的政治秩序!
西周初年,周公旦平定三监之乱后,并未仅靠武力弹压,而是制礼作乐抢占舆论高地,将殷商旧族的叛乱定性为违天悖德,同时将周人克商解释为『天命靡常,惟德是辅』。
周公通过《尚书》诸篇构建了一整套道德政治的话语体系……
敬天、保民、明德、慎罚。
自此之后,任何人欲挑战王室,首先便要在『德』的尺度上被裁量一二。
这种舆论高地带来的效应,就算是周王室的力量已经明显衰败,诸侯相互争霸的时候,无论是齐桓还是晋文,都要先打出尊王攘夷的旗号,表示自己还是站在周王的大旗之下……
现如今斐潜抛弃了『挟天子』的那一套,而是开始要『挟大论』了?
这是斐潜要准备成为孔圣第二了?
准备先以『素王』之身占据道德高位,然后纳虚化实?
当年孔子作《春秋》,笔削之间,天下乱臣贼子无不惧怕。
孔子以《春秋》为斧钺,一字褒贬之力,能使当世权贵惧于身后之名。
比如孔子记『晋赵盾弑其君』,而实际上赵盾未亲刃君主,只不过当时赵盾未讨贼,便被坐实弑君之恶名……
这一套模式便是山东之地后续说行就行,说不行就不行的根源所在,典型铁案。
而斐潜现在推动的青龙寺大论,则是走商鞅的路子。
立木为信,以夺话语之基。
则是一套从下而上,争夺『民口』的方法。
商鞅率先定义所谓国家信用的尺度,此后秦国法令之善恶、官吏之勤惰,全由冰冷的律法进行丈量,而不是春秋心证!
更关键的是,商鞅当时推行燔诗书而明法令!
甚至就算是商鞅死了,其所用的这套方案方法,依旧被秦国沿用推行……
『民口』一旦被调动起来,所产出的力量是多么可怕,荀彧自然也是清楚。
就像是陈胜吴广。
鱼腹丹书,篝火狐鸣之后,被夺去了天命高地的秦二世,就自然是被揍得毫无还手之力。
舆论高地不限于庙堂,谁创造新的叙事逻辑,谁就能在旧秩序的废墟上竖起新的标杆。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这句话,最终成为了渗透到了华夏民众百姓骨髓里面的最终呐喊,也演化成为了华夏封建王朝统治者最深层的恐惧。
后续的华夏封建王朝统治者,无不努力试图让华夏百姓忘记这句话,收买,打压,篡改,但是真当有华夏百姓忍无可忍之下发出这一声怒吼之后,这些统治者的根基也就会随之迅速崩塌……
荀彧沉重地长叹一口气。
不能让斐潜这么继续下去了……
若是真等斐潜占据了舆论高地,那么斐潜就能轻松地定义所谓『正义』与『叛逆』,也能轻易地划分出所谓『天命』与『乱贼』,并据此向下指点,而被指点者不论是自辨,还是沉默,都是陷入无法自拔的深渊!
就像是当年山东之地……
说祥瑞便是祥瑞,言无羊就得无羊!
道德居高位,官吏宣上令,百姓当何为?
斑斑血迹,早已写满竹简帛书。
而现在,是轮到了山东之地来付出血肉了么?
荀彧不由得打了一个冷颤。
不!
不能继续这样下去了!
这太可怕了……
沉默了许久,荀彧换了一个话题问道:『可知齐鲁之地,此番来了多少人?』
可是这个问题,却让帐篷里面的学子多少有些难堪。
吭哧了片刻,还是年长的学子先开口回答道:『其实……原本要来的人挺多的……约都约好了的,可,可是临行之时,便是……许多人家中有事……』
家族二字,什么才叫家,什么才是族,在大汉当下,多半是傻傻分不清。
有人开了头,自然也就有人接着说。
『泰山羊氏、鲁国孔氏、琅琊王氏……呵呵,这些大姓,今年都没有派人来参加青龙寺大论……』
『我们这些人,不过是旁支小房,既没有显赫的家世撑腰,也没有足够的资望让人信服……』
『就算是我等想要扯这齐鲁经学的旗号,也不过是个空架子罢了……哎!谁会听几个无名小卒讲经义呢?』
『就是,就是啊!』
说到此处,众学子纷纷太息,一时间悲怆不已,缩着肩膀,就像是没了爹妈的孩子。
『到了如今,也不瞒老丈,我们……我们现在也觉得……齐鲁经学……还不如不来啊……』
『是啊……说实话,我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经义再好,能当饭吃吗?那些修水渠、算赋税、养畜牧的……一个个拿出来的论题,都是一年多收多少石粮食,增加多少钱财通货……我们呢?我们拿什么跟人家比?拿「子曰」吗?』
『就是啊……』
众学子又是一阵长长的叹息。
年长学子抹了抹自己的眼角,『老丈,不瞒您说,我已经在考虑……明日去营田水利那边听听了……听说那边这几天都在讨论如何兴修水利,要如何更好地记账记档……某……某虽不才,但这些年读经之余,也学过一些算术……』
『我,我也是……』
经义曾经是这些齐鲁学子的天,而现在,天塌了,但是人依旧要吃饭……
荀彧的心猛地抽紧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想告诉他们,经义是立身之本,是天下秩序的根基,是华夏文明区别于蛮夷的根本所在,岂能因为一时的不被重视便轻易放弃?
但是荀彧看着面前的这些学子流露出来的疲惫神态,看着他们的茫然眼神,话到了嘴边,又是怎么都说不出来。
现实的问题就是现实的问题,仅凭套话大话,是解决不了的。
荀彧多少还是要一些脸面的,至少他不会像是山东之地的某些大儒一般,在面对下层疾苦的时候,轻描淡写的说什么出租房屋车马的话来。
荀彧忽然回想起中平年间,还有熹平之时,那是属于山东齐鲁经学的时代……
那时天下士子以通经为荣,以明经为进身之阶。
经筵之上,片言折狱,春秋决疑,那是何等的气象!
而那个时候,荀彧正是青春正好,满怀着君子四德的理想,对大汉充满了激情……
可现在,眼前的这些年轻人,他们读的也是同样的经,依旧也还是大汉,但是在这个新的时代浪潮之中,连开口的机会都快要没有了。
这种时空轮替的差异,让荀彧不由得感到一阵恍惚。
那名年长的学子见荀彧沉默许久,或许是知道当下的这齐鲁经学的问题,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或许是觉得没表露身份出来的荀彧只是一个普通的路过老者,听几句闲话也没什么好办法,便是叹息一声,向荀彧拱了拱手说道,『这位老丈,天色已晚……您,您还是早些回帐歇息吧……我们这……哎,些许闲言碎语,也不必放在心上……』
这便是逐客之意了。
荀彧却没有动。
他依旧坐在那儿,目光从帐内的学子脸上一一扫过。
一阵夜风卷进了帐篷,将帐篷内的灯火吹得忽明忽暗,似乎下一刻就会熄灭。
也将荀彧的影子撕扯着,忽长忽短。
片刻之后,夜风又溜出了帐篷,灯火重新稳定下来,荀彧长吸了一口气,面容严肃,像是做出了一个重大的决定。
他开口了。
这一次,他没有用『老朽』自称。
『不瞒诸位……某姓荀,名彧,字文若……乃颍川人也……』
『吓!』
『老,老丈!你……』
『纳尼?!』
帐内的几名学子,顿时愣住了。
如同在帐篷内敲响了巨鼓,震得学子们一个个神色大变,手脚乱晃,惊骇不定。
年长的学子吭哧了一下,试图确认核实,『您,您是荀……荀文若?王佐之才……荀文若?!』
荀彧缓缓地点了点头。
『可是……在下听闻,荀文若是「清秀通雅」……您,您这,这,这是……』
如今的荀彧,不论是容貌还是衣着,已经和当年的风流倜傥完全不沾边了……嗯,或许还有一点点沾边,那就是风霜雨雪的风……
荀彧没有急切的解释什么,更没有摆出什么倨傲的姿态,而是平静地点了点头,微微笑了笑。
或许是荀彧展现出来的这种平和沉稳的神态,反而更为让人可信。
就像是一颗苍老的树,即便是没有绚丽的枝叶和花朵,依旧能展现出一种岁月的沉淀。
帐篷内的学子们在惊诧中渐渐的平静下来,脸上也开始带出了一些希望的光。
年长的学子咳嗽了一声,郑重向荀彧行了一礼,然后问出了众学子的心声,『您……您真的是荀令君?您不是在败……不是,您不是隐居了吗?怎么会到长安来?怎么会……到我们这儿来?』
荀彧点了点头,但是没有详细地解释他这几年的生活,只是说道:『某来此地,本只是旁观一二,未曾想要参与大论……然听闻几位所言……便是有些话,不吐不快……』
『还请令君赐教。』
众人闻言,皆肃容静听。
『夫经义之学,非以无闻而损其贞也。虽暂晦一时,终不没于世也。青龙之寺,大论所陈,虽不专设齐鲁之章,岂谓齐鲁无可言哉?场论诘难之中,非惟邀者方得升阶,盖有志者,皆可执贽而进,随问发难,无拘主客。若能言中肯綮,则环听数千之众,自能衡其高下,此犹昔日稷下一般,争鸣于前,公论在人也。』
众学子相互看了看,虽然没有反对荀彧的话,但是脸色多少有些显得迟疑。
荀彧说得有错么?
没错,但即便是正确的道理,不一定好做。
就像是水能载舟的道理谁都懂,谁也知道是正确的,但是依旧少不了年年岁岁,每个朝代都有亮证姐,夜访哥……
说大话,谁不会啊?
问题是如何去做。
荀彧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没有继续说套话,而是环视一圈,目光中隐隐透出一种多年不曾流露的光芒来,『尔等若是愿意,某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至少让这青龙寺上下,好好听一听齐鲁经学之妙!』
不说大话,而是直接开干!
帐篷内学子不由得面面相觑,一时没有人说话。、
半晌,年长的那名学子膝行往前,吞咽了口唾沫,『荀令君……此言当真?』
荀彧又是点了点头。
帐内安静了片刻,随后众学子便是不由得欢呼出声,纷纷重新整理衣冠,向荀彧施礼。
『鲁国李斐,愿随令君。』
『在下琅琊张经……在下也不走了!』
『学生也愿意跟随令君左右……』
『有令君引领我等,我等还有什么忧虑?』
可是在这些相对乐观的声音里面,忽然有一个年轻的声音,迟疑地冒了出来,『令君……我们……还,还能赢这一回吗?』
这多少有些不合时宜,扫兴驳面的声音,就像是给帐篷内泼了一盆冷水,顿时让氛围尴尬起来。
年长的顿时转头,真想要责备这年轻学子,却让荀彧拦了下来。
荀彧看着这个年轻学子,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说道:『败军之将,不敢言勇……某也不敢担保一定如何……如今青龙寺之中,藏龙卧虎……即便某全力以赴,也未必能扭转天下风潮……前路虽艰,然事有当为者,终必当任之!齐鲁之学,肇造先贤,其精神志业,不可坠于吾辈是也!虽不能力挽天下之风潮,亦当如砥柱之峙于中流,迎涛浪而屹然,使四方学子咸知齐鲁风骨之犹存是也!』
众学子闻言,皆默然再礼。
荀彧没有再说什么。他走到帐篷角落里一个空着的草垫上,盘腿坐下,闭上了眼睛。
帐篷内的学子相互看了看,似乎因为有了荀彧在此,便是有了主心骨,也没有再说些什么闲话发什么牢骚,而是默默地开始行动起来,或是整理书籍,或是收拾笔墨,似乎在做着一些出征前的准备……
虽然依旧沉默,但众人的行动也都显得坦荡自然了些。
自然也没有人再提什么搬走挪窝的事了……
帐内的灯苗在夜风中微微摇曳。
远处传来巡夜人的梆子声。
夜,更深了。
但是属于齐鲁的光明,真的会再次降临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