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更好的展现自我,体现齐鲁经学的风貌,荀彧还郑重地沐浴更衣了一番。
虽然说人不可貌相,但是大多数时侯,人们往往先敬罗衣再敬人。
将头上脸上嘴上的杂毛或是理顺,或是剔除之后,荀彧再戴上新头冠,换上新锦袍,重新出现在齐鲁学子等人面前的时候,便不由得收割了一片惊叹。
『令君,风采依旧!』
不管怎么说,帅哥老了之后依旧是老帅哥的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不能过于肥胖。
强调,是不能过度肥胖,一般胖的别小气较真。
就像是眼睛娘和扶首尔之间的差距,往往也是因为体重上的巨大附加值。
凡事都有度,过胖和过瘦都不好。
一般来说,过度肥胖往往是管不住自己的嘴。
病理性的那是特例。
若管不住自身的食欲,往往也控制不住其他的欲望……
而过度放纵自身欲望,绝对不是什么好事情。
荀彧的自制能力就很强。
他即便是在掌权高位之时,也没有过度放纵过自身的食欲,再加上他这几年过得很是清苦,所以他身形体态并没有破坏得太厉害,在一番梳理之后,便是风韵犹存,多少还有全盛时期的三四分的模样。
外貌是一种准备,但在青龙寺大论正式开始前,荀彧还需要做一些其他准备……
他开始在青龙寺,带着齐鲁学子刷野怪了。
他没有一开场就直闯主会场,而是准备先在外围赚取一些声望。
这个策略无疑是正确的。
如果在早十年,甚至是早几年,在山东还没有完全败落之时,荀彧根本就不需要去考虑赚取什么『零星』的这种声望……
只可惜此一时彼一时了,昔日荀彧他看不上的那些东西,现在却成为了他必须要先去争取的重点。
荀彧参与的第一论,是『孝』。
很小的一个辩论集会。
十几人聚集,连木台都没有,就站在广场上,正在争辩《孝经》。
当然不是争论孝经里面的文字,而是在争辩孝经在治理中的方式方法。
一名年轻学子昂然而道:『《孝经》治天下,不过一场迷梦而已。儿孙孝顺,自然你好我好,可要是根本不孝顺的呢?杀头?杀谁?杀子?然子不肖,父之过!而且《孝经》里写了遇到问题要怎么办了吗?没有!孝是好事,但不能靠背《孝经》就可以让人孝顺!』
『孝经为本!若无孝经之本,岂知善恶乎?』另外一名学子反驳道,『「为政」有云,「临之以庄,则敬,孝慈,则忠」,此乃上之善也,方有天下之善,舍本而逐末,岂不谬哉?』
『非也非也!汝之言,乃上梁正也,奈何上梁不正者众也!故当严于律,而非驰于经也!』
『并非如此……』
『此言差矣……』
荀彧站在人群边缘,安静听着。
片刻之后,他开口了。
『颜渊有云,「君子之德风,小人之德草,草上之风必偃。」诚如先贤所言也,风之所向,草靡随之。治国治民,在上者之德行为先。上若能以身率下,以善导民,虽不待教令而民自化。上若自身不正,法令虽密,教化虽繁,亦徒具空文罢了。正所谓临之以庄则民敬,孝慈则民忠是也。何也?因民见上行,自生向慕之心,此乃教化之本也。故无须苛责《孝经》周全与否,其之所以为经,乃其义理恒久,非以细目包罗万象是也。』
荀彧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方才这位后生所言,通读《孝经》未必可令人孝顺……此言极是,然此非经典之过,乃教者之过是也。教者,若仅以记诵为旨,而忘其义理,又有学生,以篇章自限,而昧其大本,如此自然不得其真也……因此责经学无用,无异于一食者被噎,而欲废天下之食也。』
在场的学子自然没有荀彧这般的经学底蕴,一时之间也就被荀彧反客为主,夺了话语权,愣愣的站在原地。
暴击!
辩论双方继续不下去,那么这一场关于孝经的辩论,自然是消停下来。
有人忍不住询问,『这位老丈,听您引经据典如数家珍,敢问尊姓大名?』
荀彧摆了摆手说道,『不必问老朽姓名……姓名不过是个称呼……青龙寺大论,论辩重理也,非重姓名也……』
荀彧并没有一开始就将自己的姓名宣言出去,因为他根据之前的观察,发现在青龙寺,甚至在关中,『荀彧』两个字所附带的那些光环,未必都是正面的,说不得反而会成为他成事的障碍。
所以,先刷脸。
显然,荀彧这么做,确实有效果。
而后荀彧又是在外围参与了一些其他的论辩,不管是易经,还是诗经,荀彧都能站在一个相对客观的立场上,去解决辩论双方的问题,阐述矛盾当中的哲理。
即便是斐潜推行了很长时间的扫盲,但是依旧很多人永远无法达到类似于荀彧这般的学识。
毕竟每个人在天赋天性上都有差异,再加上不是所有人都可以像荀彧一样有家族底蕴可以充分的学习,学子上下之间的差距还是很大的。
因此当荀彧在青龙寺大论外围巡走的时候,几乎可以说是对于这些外围的小问题小论点,都是碾压的存在,轻易的就打出各种各样的暴击。
而在荀彧游走打野之后,肯定少不了还是有些人心中不爽,觉得自家王者居然被一打野青铜碾压了,带着莫名的心理开始对于这个不肯透露姓名的老者进行打听……
有人认出他是荀彧的消息,开始在人群中悄悄流传。
『就是那个荀彧荀文若?当年的尚书令?』
『还能有哪个荀令君?颍川荀氏,号称王佐之才嘛。』
『难怪啊……不过,他怎么跑来参加大论?不是说早就已经身故了么?』
『我倒是没听说是身故了,而是听说他隐居了……』
『那么他是要来干什么?』
『谁知道呢……不过他说的确实有道理,昨天那场我听了,引经据典,滴水不漏。』
『咳,姜还是老的辣啊……』
这些细碎的声音,渐渐的开始伴随着荀彧左右了……
同时,荀彧出现的消息,也在长安有闻司内展开了一场讨论。
有人表示荀彧出现在长安青龙寺肯定没安什么好心,说不定是在谋划着什么阴谋诡计,不如直接对荀彧展开抓捕,或是秘密扣押……
简单,直接,粗暴。
别问,问就是可以防患于未然。就问谁能知道荀彧究竟是不是恶意参加青龙寺大论的?
但是这个提案很快就被否决了。
因为很快就根据荀彧的踪迹逆向查明,荀彧从抵达长安三辅到青龙寺大论开始的这一段时间内,并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即便是现如今青龙寺大论正式开论了,也不过是在外围游走,也没有直接高调参与到青龙寺大论正式论题当中去,即便是荀彧参加正论,也不存在什么法理上的问题。
仅凭荀彧现在的行为就将其公开抓捕,或是暗中扣押,不管是从什么角度来说,都显得不合适,会显得格局不大,不够大气。
毕竟荀彧这一段时间的行为,究竟是诋毁了斐潜?还是谩骂了朝政?抑或是对于新田政还是新赋税含沙射影?
都没有,只是对于经学之中的问题进行了阐述而已。
当然,牵强附会搞文字狱,也不是不行,但是问题依旧摆在那边,不够大气。
依靠文字狱,限制词,抑或是某些避讳来兴起的所谓文化盛典,究竟是谁的盛典?
于是乎,有闻司最后下达的指令,对于荀彧正常的参与青龙寺大论的行为,便是仅仅继续观察,并没有针对于荀彧,或是荀彧等类似的山东败军之将进行额外的限制,或是抓捕。
同样的,荀彧的这些行为,也渐渐地在青龙寺大论当中卷起了一些风浪。
落在荀彧身上的目光多了起来,有好奇的,有审视的,有敬重的,当然也有警惕的……
荀彧对此选择了视而不见,继续做他自己的事。
在大多数的时候,荀彧的经辩都能有一定的效果,但是也有例外的时候。
毕竟文无第一。
即便是荀彧说得确实有道理,依旧免不了还是有些人不会买他的帐。
一次,荀彧在一个简单的『教化之辩』后,就遇到了两个特殊的『听众』。
两个年轻人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赞叹,而是站在不远处『小声嘀咕』。
荀彧经过时,恰好听见了那两人似乎是有意无意的说的话……
『……他说得都对,可是然后呢?』
『什么然后?』
『道理都对,落到地上怎么办?他说的那些,都是士族那一套!可士族自己对过正过吗?荀家大族啊,厉害啊,颍川荀氏啊,又出过几个对的正的官?颍川百姓这些年又是过得怎么样?颍川田亩肥沃,可是早些年间,在新田政没有开展之前,地方上豪强兼并得厉害,又有多少田亩是普通百姓家的?这些情况,荀家的人不是不知道,但是他们管了吗?』
『对啊,说得再好听,也是要落到实处的啊!』
『当年山东之地,不是天天都让百姓安分守己,安居乐业,安于现状么?可是百姓居无定所,食无田亩,还怎么安居,如何乐业?这些事情难道是高高在上说些经学,论些教化就能好起来的?』
『没错,若百姓手中无钱粮,便是怎么也不可能有什么安居乐业的,还是新田政才是正理……』
荀彧没有争辩,也没有回头。
他继续走着,面容平静,步履如常。
仿佛什么都没有听到。
但是他确实听到了,而且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撞在了他心头。
他暗中叹息……
那年轻人不了解全面情况,不了解在曹操治下做事有多么艰难,不了解有些事情不是不想做而是不能做,抑或是根本做不到……
当年曹操和他,也有对于百姓的一些补贴,一些额外的拨款,但问题是……
那些补贴,那些拨款,最终都补贴到了地方大户,拨款到了乡野豪强家中,真正能落到普通百姓头上的,少之又少。
于是,为什么山东之地习惯在发钱和发物之中选择了发文,还不是因为只有发文才能落到百姓头上么?
若是直接发钱发物,能有百姓的份额么?
就连大灾大害之时,不也是一群禽兽囤积居奇,发国难财么?
但就在他这样想的时候,另一个更小的声音也在他心里冷冷地反问,『是真的不能做,还是代价太大,觉得不值得,抑或是不敢去做?』
那一天,荀彧没有继续去参与其他的论辩,而是直接回到了营地,枯坐到了半夜。
他独自坐在营地瞭望台下的阴影中,望着远处长安城的灯火,一夜未眠……
又是过了几天,荀彧也似乎淡忘了这个小插曲,他依旧按照自己的节奏来生活,在清晨水渠人少时去打水,在食棚排队时和前后的人点头致意略作寒暄,在别人争论时安静地旁听而不急于表态,等到有人询问他的时候,才简明扼要地指点出关键……
因为荀彧的学识,也因为他在这一段时间展现出来的风度,他的身边也渐渐有了更多的人,不仅仅是原先的那几名齐鲁学子。有从西北来的边吏,有从荆襄来的农官,有从蜀中来的商贾子弟。一些人是之前就有参加过前几届的青龙寺大论的,也有这一次才来参加的……
毕竟在当下这样的年代中,想要获取某些专项知识,并不是拿个手机上个网刷一刷,就能有一大堆或真或假的信息流的。
在这些汇集而来的人当中,荀彧忽然听到了一个有点熟悉的名字……
祢衡。
荀彧这些天,没有正面见过祢衡,但是一个常常在百工坊与学市之间行走的年轻学子告诉他,祢衡似乎是在百工坊帮人做什么事情,这一段时间都在那边……
而且对于祢衡的风评,并不算是很好。
对于祢衡的评价,唯一能获得一致的,就是祢衡的『凶残』。
祢衡不定时会出现在青龙寺,若是他参与某些议论,就经常能见到他把发言的人噎得半天说不出话来,抑或是把某一方骂得狗血淋头不得不掩面而走。
『祢衡……祢正平……』
荀彧不由得念叨起祢衡的名字来。
一旁有人听到了祢衡的名字,便是也凑过来说了几句,『我知道那人!那人可不好惹,说话跟刀子似的……有一次我去学市,有人引《尚书》论证什么,他正好路过,便是毫不客气的说「尚书尚书,那是上古的书,你活在大汉当下,却想拿千年前的法子来治今日之天下,怎么不干脆茹毛饮血去?」把那人气得脸都白了,旁边的人笑倒一片……』
『是吧?我也觉着那人口舌厉害……』
『对啊,对啊,还有一次……』
『……』
众人纷纷议论起来,你一言我一语的说出了许多他们所见所闻的一些祢衡事例。
荀彧默默听着,神色依旧平稳。
他忽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也有了一种更加严重的紧迫感。
先是甄宓,辛宪英,现在又是祢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