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长安的天气总是很好。
天色澄清,云朵雪白,让人望之便是心旷神怡。
或许是青龙寺大论正论开始的关系,天还未大亮,通往青龙寺的道路上已经很是热闹了。
有人步行,也有人乘车。
有人三五成群的骑着私家马,也有人挨挨挤挤坐着公家车。
在这一刻,似乎贫贱和富贵的目标,被暂时的捏合到了一起。
穿着粗布短褐的农夫和腰悬工具的匠人,边走边谈,说着从青龙寺大论当中获得一些收获。衣衫整洁的商贾和峨冠博带的士人坐在了一辆车上,畅谈着扩大商贸带来的民生政事的变化。这些人身份各异,口音不同,此刻却汇聚向同一处地方,仿佛一条条细流汇入大河,带着各自的气息与声响,朝着青龙寺涌去。
荀彧混杂在人流中,走得并不快。
他没坐车。
当然,他也没有属于他的私家马匹。
不是荀彧不想要坐车马,而是他现在的状况,有些尴尬……
如果他什么都没做,也没有在青龙寺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那么他就可以和其他普通百姓一样,混坐在公家马车里面……
虽然公家马车也谈不上多么舒适,但是至少不用步行。
现在荀彧站出来了,自然也就没有人敢公然送荀彧车马,也不适合搭乘公家车辆了……
不过,这也不算什么大事,毕竟他也需要刷声望,树立新的形象。
他随着人流往前走,走过晨雾尚未散尽的长安城,走过城郊集市那些刚刚开张的铺子,走过渭水旁那棵据说已经活了三百年,见证了大汉帝王兴衰的老槐树……
有人在一旁指指点点,也有人大大方方的上前招呼。
荀彧保持着平稳气场,扮演着在野党,经学专家,以及其他什么头衔职位,一步步的往前而行。
当他终于站在青龙寺的山门前时,晨光正好越过青龙寺大殿东面的屋脊,将他以及所有参加大论的人,共同沐浴在一片柔和的光芒之中。
青龙寺大论,没有因为荀彧的身份,就多给他一分的光耀,也没有因为其他人只是乡野巴人,就少一分的华彩。
这是新日月的光,还是旧大汉的天?
荀彧沉默着,驻足了片刻,然后走进了大论会场。
青龙寺大论分六大会场,除了主会场不限范围之外,其余五方会场对应关洛、山东、巴蜀、西域、北漠五大区域,每个区域内又细分为民生、治理、经济、教化、兵防、舆地等分题。
发言者不凭身份,只凭道理,是否言之有物,由在场旁听者自行裁断,当有议论得旁听者认可之后,便可上交值日官存档,转交直尹监审核,然后上报尚书台,最终会遴选出一些嘉论,递呈给斐潜。
荀彧前几天,穿梭在几个分会场中打野,着实挑选着一些议题,也参与了一些论辩。
比如,他参与了关于西北边地马政的争论……
荀彧并没有直接论断西北马政的善恶,而是在有人主张开放民间养马以充军资之时,举出了当年汉武帝开放养马之后的演变事实。
他不偏不倚,只谈事实。
似乎是如此。
荀彧的这种态度,还是挺能迷惑人的。他谈及的事实,让争辩的双方都不由得停下来,甚至是询问他一些更为具体,更为细节的昔日律法,来弥补和修正自身的论点。
甚至荀彧也公开承认,相比较于民间多马,会造成更多马贼出没的风险,还不如马政不善,强行推动对于普通百姓伤害大……
似乎是很关注民生有木有?
他也参与了对于江淮水运改造的讨论。
有人提议疏浚邗沟故道以缩短漕运路程,同样荀彧也很客观的提出邗沟已经是春秋战国时期的古道,时过境迁,不论是风雨侵蚀,还是沧桑变化,从实际耗费的角度出发,修缮古道还不如重新开垦新运河更符合时宜。
甚至荀彧还参与了是否要保留江东造船工坊的讨论。
江东初定,有人建议削减,或是废除江东造船业,以此来约束控制江东士族大户,稳定地方,并且消除未来江东动荡的隐患。
荀彧没有谈论关于江东士族大户的问题,而是表示不管是废除还是削减,抑或是迁移,对于江东漕船业的工匠,以及相关赖以生存的船户渔民等,都需要先做好预案,再论其他,否则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民变……
是不是很中肯?
这些和经书经典并没有太直接联系的论题,让荀彧获得了更多的认可,也聚集了更多的人气。
同时,荀彧也察觉到了在斐潜治下的政治论辩的新风向。
无论话题如何变换,它们最终都指向一个共同的问题……
以什么标准来衡量官吏治理的成效?
以什么依据来判断某项政策是对是错?
是经典的训示,还是百姓的饱暖?
是圣人的教导,还是实际的收成?
答案,无疑是很明显的。
荀彧明白,这个大风向,是斐潜在暗中推动的,不论是通过关中士族子弟,还是守山学宫的那些学子,甚至是甄宓辛宪英为领头的仕女群体,都指向了一个全新的未来……
可是山东之地在这未来中,真的就一定好么?
答案是否定的。
在这样的风向之下,山东之地的旧士族,包括荀彧自身的家族,都会很惨。
这种惨,不是吃不上饭,而是彻底失去了发言权。
荀彧参加正论,不是为了推翻斐潜的统治权,仅仅是为了争夺一点发言权。
或者说是『代言权』。
这种代言权柄,实际上也是门阀强大的一个重要基石。
通过两汉的积累,山东士族在权势、财富与文化三方面上渐渐的合为一体。汉代士族通过在政治上世代居官、经济上成为豪强大地主,以及文化上垄断经学教育这三大支柱的相互转化,使其社会根基不断巩固。
简单来说,就是政治,商业,学术三体勾结,相互缠绕。
东汉末年,中央统治力下降,皇权不得不依靠地方豪族和世家大族来维持统治。这看起来似乎是朝堂上的高层问题,但是实际上反映到民间,换成后世常见的一个表述,就是普通百姓的购买力,消费能力下降。
长期处于消费端,缺乏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的普通百姓民众,在生产资料和生活资料价格飙升的情况下,其劳动力报酬却跟不上生产生活资料价格增长的幅度,因此也就导致购买力消费能力下降。
而对于拥有大量生产生活资料的士族大户来说,通货膨胀也就意味着他们拥有的资产,睡觉都在涨价。因此对于士族大户来说,他们更喜欢所谓的『温和的通货膨胀』,永远持续下去,殊不知再怎样的『温和』,终究会有加热到了临界点的一天。
大汉百姓民众消费能力越是下降,大汉中央便是越发收不上赋税。大汉中央越是缺乏赋税,也就不得不越发的依赖于地方士族大户的维持。
可问题在于,地方士族大户并不认为他们造成了,或是参与了大汉的弊病,甚至认为是他们贡献了大汉的GDP,还支援了边疆贫穷郡县,所以他们不仅是老大哥,也是受害者,天天嚎叫着他们难道不应该得到全大汉其他郡县乡巴佬的尊重么?
只要不触及真相,大家都还是朋友。
就像是荀彧之前论及的那些问题……
牵一发而动全身。
全民马政,在某种程度上等于是给大汉的普通百姓增加了一定的生活生产资产!
于是荀彧谈汉武帝的马政,表示不是不能分,而是应该缓分,有计划的分……
江淮基建,水运渠道。
旧古道确实耗费会比新开运河要大,这一点毫无疑问,但是最为根本的问题,荀彧一点都不说。
新开运河,是不是要前期查勘,规划,预算?
这些文档工作,谁来干?
在纸面上成型,要多长时间?
落在实地,又需要多长时间?
而修葺古运道,直接就可以投入大量的人力物力,消化大量的退役兵卒,消耗地方残余力量……
还有砍掉造船业,抑或是江东某个行业,确实随之而来的民众安置问题是一个重点。
几千,几万,甚至是几十万,上百万的人口,也不是在文档上将『无业』改成『灵活就业』就可以全然解决,没有任何后续隐患的……
但是不趁着现在中央现在这个阶段威势鼎盛的时候大刀阔斧,割除壅蔽,难道真去相信所谓后人的智慧?
若是在血和火里面成长起来的官吏,都没有勇气毅力去割砍的,难道还能寄希望于那些没有经历血和火的后人,还能有超出前人磅礴勇气和毅力?
因此,荀彧表面上看起来似乎是『公平公正』,『求真务实』,但是实际上他所参与的一些民生问题,都是前期的铺垫。
山东士族大户,在荀彧眼中,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同样的,荀彧隐隐约约在青龙寺鼓吹『后人的智慧』,要缓行,要有计划,要这什么那什么……
但是其实荀彧自己都不相信在山东之地,有什么『后人的智慧』!
若是这一代的山东士族子弟都不能想出制衡的办法来,那么在斐潜新田政新制度推行治下,那些已经失去了政治权柄,又被迫拆分缩减了自家商贸产业的士族大户,想要重新回到朝堂,重新成为大汉掌权者,又要经历多少年?
至少要百年吧……
而在重新回到朝堂这百年过程里面,还有一件事情是斐潜现在正在做,而荀彧觉得不能就这样袖手旁观什么都不管的事情,就是这『代言权』的争夺战!
『代言权』,看起来似乎不像是行政的官印,庞大的资产那么显眼,但是其重要性却宛如三足鼎的一条腿,少了,断了,都会导致鼎体的崩塌。
就比如真要推行马政,每户一匹马,强壮大汉人。
明面上不会和中央对抗,但是暗地里可以搞什么为民代言,表示汉武帝时期的马要求更高,马腿标准是二尺九五,而因为这个『标准太高』,所以会有人作假,因此按照当下大汉的畜牧技术水准,马腿长度标准只能降低到二尺八……
因为一家,或是多家的大姓大户造假,所以要逼着全大汉的标准一起降低!
似乎这强壮大汉人的战马问题,不在于是什么造假,也不是哪些大姓大户的问题,而是大汉的原定标准太高了,是中央的问题,是朝堂的问题!
那些造假的大姓大户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大汉所谓『高』标准的『受害者』,先隐居过个几年十几年,风平浪静之后就可以复出,继续他们人上人的生活。
而那些底层的百姓究竟在这个过程当中遭受了什么,谁在乎?
谁又能记得住?
这就是『代言权』的力量!
想要保住『代言权』,很重要的一点,就是一方面要有大量的『专家学者』背书,另外一方面又要尽可能把持更多的第四权力。而这两个方面,在某种程度上来说,又是一体两面,相辅相成的。
有大量的专家学者背书,就可以轻易的改变一些类似于大汉战马马腿长度的问题,然后再把持第四权力,又可以鼓动一大批的乌合之众,无论是关键时刻的舆论阅兵,还是在某些事件上形成倒逼朝堂的局面,都可以从中获利。
而这二者的相互结合点,也是重要的支撑柱,就是经学!
是经书,是注释。
是教授,是学子。
是大汉中原之地某些学术界的大牌子,也是在这些地方学习然后流通到了全大汉的小团伙。
所以,齐鲁经学,不能倒!
即便是荀彧如今可谓是『孤身奋战』,他也必须如此。他守护着齐鲁经学,也就是等于守护着中原的经学地位。
在荀彧游走五方分会场之后,最终他开始在主会场立起了齐鲁经学的招牌……
想要重新立起这一块招牌,显然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还没有立起来多久,就有一名年轻人质疑汉代经学的繁琐注疏是『以辞害意』,认为齐鲁经学里面的大儒解经过于注重章句训诂而偏离了经义的宗旨,上前想要刷荀彧这个野生怪……
年轻人言辞锋利,但是很遗憾,他的言论很显然只是人云则云罢了,沿用了之前青龙寺大论正经正典,求真求正的一些结论来阐述的框架,但是没有什么新鲜的,抑或是他自己的深刻认知。
荀彧听年轻人慷慨而言后,也不着急反驳,而是静静地注视了那年轻人片刻,看得那年轻人手脚都有些不自在后,才缓缓开口说道:『经学繁琐,此弊,诚有之。然当思之,注疏之所以生,何故而也?盖因经文简约,后世去圣日远,不得注疏以求其门径也。若无诸儒为之疏通证明,则如「天命之性」、「率性之道」、「修道之教」等寥寥数语,又有几人能解?去其繁芜,存其精要,此治经正当之法,正合求真求正之意也,岂可一笔抹煞乎?』
荀彧的容貌虽然已经衰减了六七分,但是他的声音并没有因为年龄的因素而衰败,倒是多了几分沧桑后,显出了一种别样的魅力来。
那年轻人听了,也不由得愣了片刻,然后依旧还有些不太服气的说道:『老先生,那齐鲁之经学,就天命二字,就注了整整三百言,什么「木神则仁,金神则义,火神则礼,水神则信,土神则知」,这又怎么能称得上是求真求正?』
荀彧点了点头,依旧是一副风轻云淡,平稳气场的模样,说道:『汝言有理。经注之初,多有附会也,然有汉以来,治经者孜孜,岂可轻弃?且注疏虽有得失,然非注疏之罪,乃治者不能得微言大义之咎也。譬如刀剑,善用者护身,不善用者伤己。今人读经,不亦如是乎?』
那年轻人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出反驳的话来。
就在此时,在旁边角落里,忽然有人冷冷说了一句,『荀令君,说得好!刀剑善用护身,不善用伤己!不过,某有一问,荀令君,你用了一辈子刀剑,护的是谁的身,伤的又是谁的己?』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那个角落。
人群分开,一个身影显现出来。
那人面容瘦削,不修边幅,须发蓬乱,一双眼睛却是亮得惊人,正灼灼如火一般,盯着荀彧。
荀彧在袖中的手,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来了!
祢衡果然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