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荀彧篇:第八章

作者:马月猴年字数:4.6千字更新时间:2026-09-20 19:45:42
荀彧篇:第八章

随着祢衡的出现,荀彧周边的氛围顿时躁动起来。

就像是田里的猹,闻到了瓜的气息。

个大,包甜。

低低的躁动,嗡嗡的响起。

『他来了!他来了!』

『谁啊,谁来了?』

『祢正平!』

『哈!在哪,在哪?』

『这里,来这里……』

看到听到人群内外围的躁动,荀彧心中不由得有些发沉,也有些痛很。

这齐鲁经学的牌子,才刚挂出来啊……

祢衡,果然是山东的叛徒!

祢衡微微抬起下巴,腰背挺直,朝着荀彧颇为随意的拱了拱手,露出了些莫名的笑意,『荀文若,别来无恙乎?』

荀彧眼眉微动,拱手还礼,『见过祢怀刺,贤弟一向可好?』

祢衡听闻『怀刺』二字,便是一愣,旋即大笑起来,『好好!未曾想这陈年旧事,令君竟然还记得!』

荀彧也是淡淡笑道,『彧老矣,这年少之事,旧时容貌,宛如乡音乡情,虽经沧桑,逾是难忘……』

『乡音乡情……好一个乡音乡情!』祢衡越发笑得厉害,东倒西歪的,似乎下一刻就会笑瘫倒在地上。

荀彧只是微微笑着,似乎他见到了祢衡,也很愉悦。

周边的吃瓜民众,或是从二人对话当中听出了一些什么来,或是不明就里挠着后脑勺,抑或是干脆习惯性的问旁人他们都说了啥,怎么那么开心?

祢衡笑了一会儿,然后喘息着,指点了一下荀彧,『这么多年了……还是你荀文若……最哄某开心……』

荀彧闻言,眉尾微微一抖。

没等荀彧回答,祢衡便是甩了一下袖子,转了正容而道:『也罢!闲话少叙!方闻君之高论,谓注疏虽有得失,然非注疏之罪,乃求学之人不能得其微言大义之咎……哈哈,妙啊,甚妙矣!然汝尝为曹氏谋,运筹帷幄,佐成霸业……哈哈,某有一问,这曹氏之辈,所行之事,屠徐州,夷名士,废皇后,挟天子……如此种种,亦为微言大义乎?或君固已得之,而有所不为?』

祢衡之言,明显是个大坑,可是不能不答。

荀彧捋须,面色不改,气场平稳的回答道:『曹氏行事,固有可议之处。然天下板荡,群雄并起,乃非常之时也,自亦有非常之不得已是也。吾在曹公幕中,非不欲谏也,亦非不能谏也,乃时有所待也。』

荀彧试图淡化,可祢衡并不想要就这么略过。

祢衡哦了一声,追问道,『时有所待?君待何事?待曹氏自觉乎?待天下太平乎?待汝之所欲行之微言大义,从天而降乎?』

荀彧正言道:『贤弟此言差矣,时也,救急可,救穷不可也。』

祢衡不由得失笑,『好好,愿闻其详!』

荀彧整襟而慨然道:『子亦观夫川泽之性乎?洪涛没胫,则援手可济,赤地千里,虽九河难沃。昔者子贡赎人于诸侯,让金而损德,子路拯溺于中流,受牛以彰义。圣贤权衡,岂无深意?盖急者,时命之危弦,穷者,积习之沉疴。弦绝可续,疴深难瘳,此救急不救穷之所谓是也。』

祢衡双手抱胸,鼻子哧哧有声。

荀彧继续说道,『天地有常运,日月有恒辉。春生秋敛,自循其序,饥食渴饮,各因其时。蓬户瓮牖,饔飧不继,而骄惰成性,耒耜生尘,则虽日馈百釜,终填沟壑,此救穷之害也。故智者施药于初疢,不饲饵于久羸,仁者凿井于旱岁,不注波于漏卮。若使力田者坐待官粟,织纴者仰给官缣,是犹剪翮而求高翥,缚蹄而望长驰。昔管仲治齐,轻重九府,不蠲贫而通货,商君强秦,垦草百倍,惟劝力以起衰。岂非知本之论乎?时汉久痹,自是救急而不救穷也。』

『荒谬!』荀彧话音刚落,祢衡便是一摆手,目光显得锐利无比,直刺荀彧,『荀文若,休要以此等辞令相欺!春秋之义,为人臣者,君有过则谏,谏而不听则去之。此非孔子之教乎?可有谏穷谏急之说?礼记有云,事君有犯而无隐。又曰,为人臣之礼,不显谏,三谏而不听则逃之!此岂非圣人之明训乎?是则臣之于君,匡救其恶乃职分也,岂有穷急之分?!今君谓之有所待时,假急穷之名,则害天下也!曹氏屠徐州,夷名士,废皇后,挟天子,绝非一时之事,亦非一时之急!然汝未尝谏也,谏不成亦未有去也!是则古圣人之训,汝皆背之矣,而犹自谓微言大义乎?!』

荀彧面色微变,但依旧努力的维持着平稳气场,『正平此言,以成败论人耳,多有偏颇。吾非不欲谏,然谏而有用,方为谏,谏而无用,徒死何益?昔比干谏纣而死,其忠可嘉,其智可悲。天下之事,有可行者,有不可行者。可行则行,不可行则徐徐图之。譬如医者治病,猛药可愈者,以猛药攻之,痼疾难除者,当以和缓调之。岂可以一剂不效而弃医乎?』

祢衡接得极快,振声而道:『徐徐图之?哈哈!可笑!汝徐徐图十数载,所为何事耶?所成何功耶?曹氏暴篡,如春冰之将泮,日显一日!汝目视之,耳闻之,心知之,而终无以阻之!汝自幼聪敏过人,饱读诗书,焉能不知此理?汝所惜者,非汉室也,乃全一氏之门楣也!汝所忧者,非天下也,乃保一族之进退也!汝所图者,非苍生也,乃求一名之青史也!』

祢衡举起双手,露出削瘦的手臂,宛如问天,『华服烨烨,孰睹裸裎?琼筵沉沉,孰闻甑尘?尔曹詈民惰,讥氓泥中似蛭!可何曾执耒耜,亲畎亩以问辛艰?宦辙十余载,名禄双臻,然治下苍生,衣蔽体乎?甑有粟乎?今汝等所守者,岂齐鲁之章句邪?实藏私曲,假经筵以蔽奸也!』

围观瓜猹,不由得纷纷击瓜而赞,一时之间议论纷纷,群情滔滔。

在荀彧身边聚集而来的齐鲁学子,以及一部分的投机分子,或是脸色发青,或是缩头缩脑,或是偷偷摸摸的往后排移动……

荀彧虽然依旧保持面色不变,但是胡须无风自动,微微颤抖。

过了片刻,荀彧才再次开口,语调依旧试图保持平稳,『正平之言,确实鞭辟入里。彧固非完人,行有未逮,心有未安,然某终有所持守,不敢自弃!君子有四德,下可安身立命,上刻登堂拜相,其能以求名青史而害之?「名」者,非虚号也,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彧虽不能至,然心向往之。正平所谓求名者,正此之谓也。若无此名,人何以自别于禽兽?族何以自存于乱世?天下何以自乱而返于治?此彧之所以拳拳而不能已者也。』

荀彧没办法否认山东政治的腐败,于是只能强调某一个点……

闻言,祢衡刚要开口,荀彧抬了抬手,示意他让自己说完。

祢衡啧了一声,便是也摆了摆手,没急着抢话头。

『彧尝观春秋,见齐桓公假仁义而霸,晋文公守信义而盟。夫假仁义,犹胜于无仁义,守信义,犹胜于无信义。名之为用,虽有不至,然其引导人心,维系乾坤之力,不可废也。譬如易之天尊地卑,以定乾坤之位,礼之亲亲尊尊,以序人伦之节。此非天造地设,而圣人因之以立教,天下因之以成治。若以其名而弃之,则人各以其私意行事,岂不是强者凌弱,众者暴寡,天下复为禽兽之矣。此彧之所以未能苟同尽废经文审察名号,教化万民之说者也!』

『审察名号,教化万民』,也就是『名教』,并非是董仲舒的专属。

早在春秋之时,就有管子曰:『昔者周人有天下,诸侯宾服,名教通於天下。』

后来,汉儒董仲舒上疏表示,要倡导『审察名号,教化万民』。汉武帝便是顺水推舟,把符合封建统治利益的政治观念、道德规范等等,『立为名分,定为名目,号为名节,制为功名』,用这个名头对百姓进行教化,称之为『以名为教』。

由此,便是确定了所谓『名教』跟脚,是由天子背书的,以经学子弟为主体的,用经典经文作为名号,对于其他阶层,普通百姓民众的划分,压榨,统治。

整体上来说,『名教』是华夏古代封建王朝的文化基因,既是一种枷锁,也是一件铠甲。这是一个协商共生而非单向灌输的关系,天子需要经学为其提供合法性,经学也需要天子赋予其权力。

这一点很有意思,也是荀彧找到新的理论依据。

祢衡听完,看着荀彧,似乎是在思考,也似乎是在询问。

荀彧对着祢衡微微点了点头。

祢衡捏着胡须,思索着,来回走了两圈。

周边的吃瓜群众似乎被祢衡所带动,也不由得左边动动,右边挪挪。

祢衡看着,眼眸当中忽然一亮,站定下来,重新盯着荀彧,说道:『故而……汝以为,因之以立教?因之以成治?』

荀彧似乎预感到了一些什么,但是依旧不由得微微点头。因为祢衡所问的,便是他之前所言的要点。

祢衡露出了几分笑意,似乎是在讥讽什么,『文若啊,文若兄!你是不是自己说着说着,就把自己说信了?』

荀彧脸色微沉,『此非言辞之巧,乃义理之实也。』

在这样的局面下,荀彧自然是毫不退让,也不会承认的……

『义理之实?』祢衡哈哈大笑,笑声高亢,『来来!某有问!春秋齐桓假仁义,果霸乎?然齐桓死后,五公子争立,尸虫出户,齐国大乱!且问其名安在,义理如何哉?晋文守信义,果霸乎?然其子孙不竞,三家分晋,瓜剖豆分,其名又安在哉?义理又何存?汝之所谓名者,立之可以维系社稷,信之足以引导人心,然而齐之霸也、晋之霸也,其何尝以名延其国祚哉?可见汝名之用,不过以饰其行事,固其权势,缚其民心罢了!』

『荀文若!果真通晓经文,便可审察名号,教化万民?』祢衡大笑,『实则如何?!诚如左传所记,齐桓公以尊王攘夷为名,内实吞并小国数十!晋文公以勤王讨逆为名,实乃争盟称霸!田氏以大斗贷、小斗收,以收民心,终篡齐国是也!此名之得乎,此名之过哉?!执名者以名为器而自为是也!庄子有言,「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诸侯之门而仁义存焉!」岂虚言哉!汝所谓经文名教,说什么以圣人之言教天下,不过是当权者熟读经典,引经据义以饰己私罢了!此非名教之成耶,实乃名教之毒也!』

荀彧面沉如水,反驳道:『若弃名教,然则正平以为,何者当立?!』

荀彧试图挖坑。

荀彧沉声说道,『若无名以正人伦,以定上下,以明贵贱,则天下何所依归?!周衰礼坏,诸侯放恣,孔子作春秋以正之!秦灭六国,废儒尊法,严酷政律,天下百姓莫能安,唯汉以黄老而生养之,以尊儒而续之!此千年之积累,圣贤之心血,岂可因小而失大?若无名立世,则人无所系,心无所依,以致天下利之所在,人皆趋之,义之所在,人皆避之!此非天下之至危乎?』

祢衡直视着荀彧的眼睛,没有半分退避,一字一句的应道:『名教之害,非在其教也,在其名也!诚然,君子疾没世而名不称焉,此圣人之言也,然天下非皆君子,多有小人!小人窃名以饰奸,借名以行恶,是名者,未益于德,反助其奸!文若兄,汝家世仕汉,累代公卿,荀氏之门,固为天下仰望,然当天下板荡,百姓流离之际,颍川之中,荀氏一族所言之,所行之,又有几人为天下苍生而谋?!汝居高位而食君禄,知天下将倾而不救!哈哈,非不能,不忍也,乃不愿弃其名也!!』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荀彧端坐不动,面色终是有些发白,双手在袖中微微发抖。

良久,荀彧才缓缓开口,努力保持着平稳气场,『正平之言……多有偏颇,然彧无意自辨……彧犹有一问,若如正平所言,尽弃经文名教,以何代之?以法家之术,以刑名之学?商鞅法之,固有秦一统,天下畏刑而不敢犯,然秦二世而亡,法之奈何?以黄老之无为?终南山上,虽可以独善,然何以兼济天下?汝亦读书以蒙,以通经而达,岂可受餐则饱,反唇则谤,得惠而忘,背德而毁乎?』

荀彧提高了声音,慨然而道,『既食其禄,复谤其政,绝非君子所为也!故彧以为,名不可以尽废,德不可以独恃,经不可以轻弃!三者兼用,方为治国之道。若徒执一偏之见,欲尽废千古之制,则非天下之福也!』

言辞凿凿,荀彧脸上也带出了一些凛然之气,似乎重新掌握了论辩高地,毫不客气的批判着祢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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