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衡听着,听着,待荀彧话音落下,却是笑了起来,起初只是呵呵哈哈,但是很快就演变成了大笑,仰天长笑,笑声震得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啊哈哈哈……』
片刻之后,祢衡才渐渐收了笑声,也没去管眼角或许是因为笑而流出来的泪水,而是鼓掌而道:『好!说得好!不愧是荀彧,荀文若!妙哉斯言!句句在理,字字切要!只不过……哈哈哈哈……』
祢衡眼珠一瞪,盯着荀彧,『然如何之?!以何为准?天下之大,沧桑变幻,又仅凭春秋先贤所言所经,便可通达天下,世代不迭乎?!便如察举也,乡选乡论,汉初可也,非上古先贤之德泽,乃汉初城乡稀薄,人口寡少也!然今再行乡举,则乡举尽被豪族把持,寒门子弟虽德才兼备,无人为之延誉,唯有终老林泉是也!乡之举也,而乡之豪右,果能公乎?再说官察,则察官与应者非亲即故,门生故吏相援引,终成朋党,已成惯例!以是观之,今日山东之流弊,岂非死守经文,积弊名教乎?汝言谓之不可轻弃,不可尽废,不外假先贤之名而固存积弊而已!』
荀彧正欲反驳,祢衡便是猛的上前一步,『文若兄,你我相识半生,衡知汝非庸碌之辈,亦知汝非虚伪之徒!汝信名教,也以经文治山东!衡且问,汝之名教经文,究竟是治得山东如何?!汝辅佐曹氏岁月不短,可山东还是丢了,天子还是被囚了,天下还是大乱了!文若兄!此乃上失之乎?又何为上?下过之乎?又何为下?一时之弊乎?这一时究是几许?』
荀彧一愣,眼神闪烁。
这些问题都不好回答……
然而祢衡并没有就这般轻易揭过,进一步追问道:『文若兄!汝乃当世智慧之人,难道从未思量这天下得失?山东之所败,非天子昏庸也!非偶然之过也!乃山东上下,勾结朋党,祸国殃民是也!便是以名教经纬,假尊先贤以逞私欲,上欺天子下荼百姓!山东名教之基,肇立即偏,既颓且坏!若不芟夷根本,徒事剪其枝蔓,辅以支架,岂能回归正道乎?又安能易其本根乎?』
在场众人皆被祢衡之论所摄,只听闻呼吸促促,却无人胆敢喧哗出声。
祢衡放缓了一些语调,但是依旧犀利无比,『文若兄,汝护名教经文,言乃治天下所需,即使有弊,也是唯一可行之道……然此大谬也!某且问汝,齐鲁经学之前,这华夏天下,难道就是毫无秩序,便无治理可言了吗?』
祢衡抬起手,指向了天空,就像是指向了从上古流传到现在的,那些闪烁在华夏天空的星辰,『春秋之世,礼崩乐坏,然百家竞鸣,各倡其道。其道非镌某氏之号,乃镌其思天下,探寰宇之迹也!彼皆非生而能言者,盖言之故人听,理之故人信!后汉尊儒术,百家寝息,非儒之本高也,乃适其时也!及儒术得势至今,便欲言必经,理必书,成万世不替欤哉?更何况,山东齐鲁经学,早已自废根本!』
荀彧觉得自己的喉咙有些发紧。
祢衡挥舞着手臂,就像是握着一柄无形却巨大的榔头,一下一下地敲砸在齐鲁经学上,敲得那虚假的外壳支离破碎,『名教经文,若其为公,自是无过;奈何于山东,非公也,乃私也!非天下之法,而是家法,是师法!言必师从某人,学自某族!孔子有教无类,三千弟子,不问出身,不问贵贱。收子路,子路是卞之野人,收仲弓,仲弓父为贱人;收公冶长,公冶长曾为囚人!孔子何曾问过众子弟是何出身?』
祢衡瞪着荀彧,目光如火,『然今齐鲁之经学,果能臻乎有教无类乎?彼聚族而居,世传经业之高府,所授者谁家子弟耶?曾收冶人之子乎?纳佃户之孙乎?延饥寒之门乎?弗教也!非不欲也,实畏之也!畏褐夫氓隶,竟苟通经术,则必窥其诈伪,识其机巧矣!』
『《论语》开篇!「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祢衡的话,就像是刀子,一刀刀的扎得鲜血淋漓,『山东名教,经学世家,可曾尊之行之乎?上古亩产几何,如今庄获几许?可有时习乎?西域北疆,守土有责,可有引为朋乎?散万金求厨名,岂有不知而不愠乎?!』
祢衡之言,越发铿锵,『仲尼之为学,大道之公也,人皆可趋;尔曹之为学,则设阈限人,外者不得门而入。尔等闭户锢经,而宣言于天下曰,吾侪乃圣人之嗣也!哈哈哈,然尔等所传者,孰之道哉?』
祢衡抬起头,仿佛不仅仅对着荀彧,而是对着整个天下在说话,『尔等知否?于颍川、汝南、鲁国、琅琊之地,彼自诩以经学传世之世家大族,其于道也何如?锁《尚书》于椟,藏《春秋》于阁,以《诗》为宴饮之雅令,以《易》为卜筮趋避之器!曾有一字,为躬耕陇亩之农夫讲乎?曾有一句,为夜绩达旦之妇言乎?曾有一毫,为天下苍生贫苦而计乎?』
不知道什么时候,祢衡眼中有泪,顺着瘦削的脸颊流下,而他自己却浑然不觉,『《春秋》之作,为何所书耶?为后世也。书齐桓,非为齐子孙矜;述晋文,非为晋后裔夸。乃仲尼记之以昭后世!「此可为也,此不可为也!」陈败迹,录权谋,条列其端,冀后人勿复蹈其辙!而今山东之人,乃以《春秋》为微言,为大义,为隐谶!饰以华辞,颂尧舜之禅让,美文武之周召,若诵圣言于口,即谓天下可治。然则《春秋》之本旨,果若是乎?』
『春秋如此,余经何如?』祢衡转向荀彧,泪水划过脸庞,『天下果太平乎?炎汉四百载,党锢、黄巾、董卓构乱,诸侯裂土,太平安在?彼饱经术之公卿大夫,其所治之天下,竟何如哉?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此非孟德之诗乎?而汝非其辅佐者乎?汝辅之,汝成之,汝睹其赋此句,可敢问之曰:此累累白骨,谁实致之乎?!』
荀彧胡须颤抖着,身躯也颤抖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嗓子里面似乎被填塞了什么无形的东西,使得他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祢衡却没有放过他,『汝誉山东之民能耐苦、能受厄、能益忍其艰,然民之荼毒,果足称颂乎?民所罹患,即尔等之勋绩耶?汝居许都,坐谈高论,与名士共议时务,可曾亲履流民之域,问其饥寒否?彼自徐州逋逃而来者,言及曹公之残戕,涕泗横流,汝可有正视之乎?可有心恻隐乎?可有为其申冤复仇乎?!若无,何来颜面称为天下,为百姓所治者?!』
祢衡嗓音也有些嘶哑起来,他喘息了几下,摇了摇头,看着荀彧,『令君啊,汝可知否?炎汉四百载,非尽陨于干戈,其毙于赋敛、徭役、兼并与酷吏之虐者,不可胜计!汝明达若此,智略冠世,岂不察斯民真实疾苦之所在乎?』
祢衡轻笑了两声,『然也,尔知之,尽知之!然不敢思耳,因汝若深思之,则不能复安坐尚书令之席矣!』
荀彧全身都在颤抖,脸色灰暗。
祢衡没有继续逼问荀彧,而是转回论述的轨道,声音渐渐沉静下来,甚至用更为通俗,更为易懂的话语来阐述结论,『你问我,为什么要铲除,要改变名教——这不是简单的取代铲除的问题,而是要让名教回到它最初的样子……』
『孔孟之道最根本的一条是什么?是仁啊!什么是仁?仁者爱人。爱谁?爱天下人,不是爱天下士族,不是爱天下的那些豪强大户,是爱那些编织草鞋的、耕种田地的、砍柴烧炭的、织布缝衣的所有人!那才是孔孟之道的天下!孟子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句话,你们天天背,可你们信吗?你们信过吗?你们真的有去做过么?!』
『你们啊,把「君为轻」忘了,把「社稷次之」也给忘了,只记得「民为贵」三个字,而且还偷偷的将你们自己,替代成为那个「民」!你们用先贤的经书装饰门面,把孔孟之道阉割成了一条条的绳索,只用来捆绑百姓,却从来不捆自己!』
祢衡的声音又一次高昂起来,仿佛是积蓄了一辈子的愤懑,终于找到了出口,『若要使齐鲁经学重生,不,若要使真正的圣人之道重振,只有一个方法,只有一条路!』
祢衡他伸出一根手指,像一把剑,直指苍穹,『回到孔孟之本心!有教无类!真正的有教无类!不是嘴上说说,也不是把经书锁在家里教儿子,教族人!而是打开门,走到百姓中间去!教那些铁匠的儿子读书,教那些佃户的孙子识字,让他们和你家的孩子平起平坐!让天下人人都有机会读圣贤之书,人人都有机会懂得「仁者爱人」的道理!到那时……孔孟之道自然就得到了新生……』
祢衡看向荀彧,脸上有泪,嘴角却翘了起来,讥讽着,『可是你们会做么?哈哈哈,不会啊,不敢啊,你们士族大户,地方豪强,最怕的就是这个啊……』
荀彧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如同一座正在腐败的雕像。
过了很久很久,他缓缓站起身来,向祢衡拱了拱手,想说些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口。
他转身,一步一步向大殿之外走去,步伐沉重。
祢衡站着,看着荀彧渐行渐远的背影,没有追上去,只是脸上讥讽的笑容越来越大,『荀文若!我最后说一句话,百姓之苦,不值得赞扬!百姓受苦,那是执政者的耻辱!敢问荀令君,执政这么多年来,你有因为山东百姓受苦,而感到过耻辱吗?!』
荀彧站住了,就像是被冻结了一般。
片刻之后,就像是荀彧的肢体上下脱节了一般,上面的脑袋想要走,下面腿脚却没动,使得荀彧整个人噗嗤一声,摔倒在了地上……
祢衡看着荀彧摔倒在地,却没有因此而讥笑,只是脸上的泪水滚滚而下。
然后祢衡抬起头,不再看着荀彧狼狈的身影,而是望着晴朗明媚的苍穹,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光……真刺眼啊……』
……
……
而后,再也没有人在青龙寺内见到荀彧。
就连营地之中,原本还有四五顶帐篷的『齐鲁经学』的区域,也人去帐篷空。
青龙寺大论,并没有因为这一个小插曲,就停滞下来,而是热热闹闹的继续着……
不管是从西域来的胡商,还是北漠来的头人,抑或是从雪区来的僧侣,都在青龙寺当中寻找到了他们所感兴趣的话题,也从其他人的议论里面学习到了一些新的知识,新的收获。
每一天,在青龙寺当中,都有新的理论,新的想法冒出来,或者在争辩当中湮灭,或许在思维当中留存,或许在之后的某一天成长壮大。
关中的一些士族子弟,将青龙寺大论的盛况,写成了歌赋,在长安城中传唱。
当然,在歌赋之中,少不了赞扬唐王斐潜的功勋……
可是唐王斐潜,并没有因为这些歌赋就露面,也没有因此就给那些士族子弟什么赞赏表彰。
因为斐潜所需要的表彰,其实就在关中三辅,就在所有普通百姓的脸上……
而后,又有人开始将这一届的青龙寺大论,和春秋之时的诸子百家联系在一起,说斐潜就是孔仲尼转世,但是很快这些人就被有闻司的抓了起来……
青龙寺大论结束多年后,天下人发现当年在寺中迸发的思维火花与奇思妙想,在随后的岁月里渐渐扎根华夏大地,绽放出绚丽色彩。
而那个一度在青龙寺大论当中掀起小小波澜的荀彧,则再也没有人提及。
许多年后,有传闻说在中条山郭嘉墓附近,见到了有一隐士,似乎像是荀彧。
再有好事之辈探寻而去的时候,却已经找不到那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