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白玛开始躲避丁衡,甚至逐渐演变成一种下意识的本能。
在客厅撞见,她会脚步一顿,然后假装想起什么事,转身往楼上跑。
吃饭的时候,她会挑离丁衡最远的位置坐,全程低头扒饭,筷子都不敢多伸。
更遑论主动撩拨……
丁衡偶尔看她一眼,她就心虚地别过脸,一口整齐的小银牙咬得咯吱咯吱响,恨不得把脑袋埋进碗里。
连丁衡那种平日里觉得温柔和煦的笑,此刻在她眼里都变得可恶起来,总觉得那笑容底下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揶揄。
“笑什么笑……”
她在心里暗暗嘀咕,面上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渐渐的,白玛心里憋起一股劲,打算找机会放个大招,把场子找回来。
可是大招是什么呢?
她还没想好。
有时候夜深人静,白玛裹着被子翻来覆去,脑子里就会不自觉地回放那晚的画面……
丁衡粗糙的大手,自己丢人的反应,还有那句让她又羞又恼的话。
“以后在家别跟哥闹……”
白玛将脸埋进枕头里,两条小短腿在被窝里蹬了蹬。
什么嘛。
搞得全是她的错似的。
可是转念一想,自己难道真对丁衡没有吸引力吗?
做到那份上,都只换来一次手搓……
不过“在家”两个字眼被她反复咂摸了好几遍,越想越觉得有文章可做。
“在家”不行,那是不是“不在家”就可以?
或者说……要躲着点阿嫂们?
白玛心里那点念头像野草似的疯长,可面上却越发乖巧,越发安静,安静得让文静都忍不住多问她两句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开学后时间一晃,到了四月。
清明。
天气灰蒙蒙的,细密雨丝断断续续。
丁衡独自一人开车到机场,将车停在停车场,走进到达厅。
没等多久,一个熟悉的身影从通道里拐出来。
丁文杰。
说实话,丁衡差点没认出自己亲爹。
冲锋衣皱巴巴的,领口还沾着没擦干净的泥点子,裤腿下是脏兮兮的登山鞋。
头发乱得像鸟窝,脸上胡子拉碴,皮肤粗糙发红,浑身上下透出一股疲惫感。
最要命的是,他走路还一瘸一拐的。
丁衡迎上去,没急着说话,先上下打量一遍。
“亲爹诶,怎么了这是?”
“没事。”
丁文杰摆摆手,表现轻描淡写。
丁衡不信,弯腰去看他的右腿。
丁文杰也没躲,撩起裤腿,露出一截被纱布缠绕的小腿,纱布上还洇着淡淡的黄褐色药渍。
“被蛇咬了。”
丁文杰将裤腿放下来:“已经处理过,没大碍。”
“爸。”
“嗯。”
“你是真打算哪天让我去给你收尸么?”
丁文杰抬手就是一下,拍在丁衡后脑勺上。
“咱父子俩好不容易见一面,又是大过节的,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清明节你还想讨啥吉利。”
丁衡咧嘴笑一声,语气满是无奈。
“走吧,车在外面。”
他转身往外走,丁文杰跟在后头,右腿落地的节奏还是不太对。
上车后,丁衡驶出停车场。
“你打算什么时候安分下来?”
他目视前方,语气轻松:“现在你儿子也有钱了,给你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老,不成问题。”
丁文杰正在拧矿泉水瓶盖,轻嗤一声:“我还没老呢,不用你小子操心。”
丁衡没接话,车子拐过一个路口。
丁文杰望向窗外的街景,眉头微微皱起来。
“你开哪去?不是去看你妈吗?”
“先领你收拾收拾。”
丁衡单手打方向盘:“不然看你邋里邋遢的,我怕我妈见你心烦。”
丁文杰低头看一眼自己皱巴巴的冲锋衣,又看看裤腿上的泥点子,一时语塞,最后长长地叹口气。
儿子说得对,确实没法反驳。
两人先去酒店,丁文杰洗个澡,刮掉胡子,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
再出来的时候,丁文杰总算有了几分人样。
丁衡靠在车门边,上下打量他一眼,点点头。
“走吧。”
车子驶出酒店,来到公墓。
丁衡撑着伞,陪父亲沿着石阶往上走。
丁文杰腿还是不太方便,走得慢,丁衡也不催,跟在他身侧,偶尔伸手扶一把。
两人在墓碑前站定。
丁文杰蹲下来,将带来的花放到碑前,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毛巾,仔仔细细地将墓碑上的灰尘擦拭干净。
丁衡站在一旁,将线香点燃递过去。
丁文杰接过来,插进香炉里,退后半步,弯腰鞠三个躬。
“这一年忙的不行,都没怎么来,你别生气。”
“过节来一趟还挺邋遢,儿子都嫌弃我。”
“下次我注意点,免得被你嫌弃。”
……
丁文杰断断续续说上不少话,声音混在雨声里,听不太真切。
不知过去多久,丁文杰直起身,转回来。
“走吧。”
两人沿石阶往下走,丁文杰的脚步比来时更慢,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拖他的腿。
上车后,丁衡将暖气打开,等父亲坐稳,才发动车子。
“爸,接下来你什么打算?”
“晚上和台里几个老同事聚一聚。”
丁文杰靠在椅背上,揉揉膝盖:“然后去首都见见老同学,之后再看情况吧。”
丁衡没再多言,车子回到楚江酒店门口,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房卡递过去。
“给你开了间房,好好休息。有事打我电话。”
丁文杰接过房卡,推门下车。
刚迈出一步,身后传来丁衡的声音。
“爸。”
丁文杰回过头,瞅见儿子表情难得正经。
“有空还是歇歇吧。”
丁文杰咧嘴笑笑,没应声,只冲丁衡挥挥手,转身走进酒店旋转门。
目送父亲背影消失在玻璃门后,丁衡在车里坐上好一会,才重新发动车子。
手机突然震动。
丁衡拿起来一看,是白玛的消息。
【白马非马】:阿哥,来别墅一趟呗。
丁衡挑挑眉,没多想,调转车头。
到别墅时,躲他足足一个半月的白玛正站在玄关处等他。
一见丁衡进门,白玛鼓起勇气凑上去,张嘴就是一句。
“阿哥,今天姜姐和文淑都不在哦?”
语气还是那副雌小鬼的调调,可男人并没什么反应,只是淡淡瞥她一眼。
“嗯。”
一个字。
敷衍得不能再敷衍。
白玛准备好的撩拨话术一下子噎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
她眨眨眼,仔细打量起丁衡。
男人的眉眼间似有一层淡淡的疲惫,平日里那股痞气和从容都收敛不少,整个人看起来闷闷的,没什么精神。
白玛心里那点小算盘立马收了起来,语气跟着软下去。
“阿哥,你怎么了?心情不好?”
她凑近一点,歪头看他:“跟哪个阿嫂吵架了?”
“咚。”
丁衡抬手对准她脑门就是轻轻一弹。
“别瞎猜。”
“哎呦。”
白玛捂住额头,委屈巴巴地揉上两下。
“我是在愁我爸的事。”
丁衡换好鞋往里走,在沙发上坐下。
白玛跟过去,在他身旁坐下,两条小短腿盘起来。
“你不是说不想干预叔叔的生活吗?”
“说是这么说。”
丁衡语气怅然:“可想到哪天要真去给他收尸,也怪难受的。”
白玛蹙眉思索,忽地眼睛一亮。
“阿哥,要不我们想想办法?”
“什么办法?”
“让我妈和你爸……”
“行了行了。”
丁衡抬手打断她,哭笑不得:“还是算了吧。他们的事,不要去干预。”
白玛瘪瘪嘴,“哦”一声,没再坚持。
“你找我来什么事?”
丁衡转而问起正事。
白玛赶紧坐直身体,指向二楼:“电脑坏了。”
丁衡眨眨眼:“电脑又坏了?”
“这次是真坏了!”
白玛表情认真:“开机就蓝屏,怎么也进不去系统,我试了好多次都不行。就那种……蓝底白字的那种,还一堆英文,我也看不懂。”
丁衡叹口气:“那你找修电脑的啊,真当我是电脑高手啊?”
白玛理直气壮:“我可不想别的男人进我房间。”
“行行行。”
丁衡站起来,往楼梯方向走。
白玛跟在后头,好奇问:“阿哥你干嘛去?”
“拿你电脑拿去修啊。”
丁衡头也没回,语气无奈。
白玛赶紧小跑两步,超过丁衡并拦住他。
“阿哥你坐着,我自己去拿。”
“怎么,我也不能进你房间?”
“嗯……总之今天不行。”
说罢,白玛蹬蹬蹬地跑上楼,从房间里抱出那台主机,又蹬蹬蹬地跑下来,累得气喘吁吁。
两人出门上车,来到附近一家电脑维修店。
店面不大,灯光昏暗,墙上挂满各种型号的主板和显卡。
老板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地上拆一台机箱。
见有人进来,他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视线望向白玛怀里的主机。
“修电脑?”
“嗯,开机蓝屏。”
丁衡将主机放到柜台上。
老板接过去,开始拆侧板,螺丝刀在手里转得飞快,几分钟就将机箱打开,视线在里头扫上一圈。
“兄弟,你这配置可以啊。”
老板啧啧两声,语气羡慕:“现在可不好买。”
“我妹的。”
丁衡指向白玛。
老板这才注意到柜台边的一个矮小身影。
他喔嚯一声,惊愕道:“你妹初中就用这么好的电脑?”
白玛踮起脚尖,双手往柜台上一拍,小脸涨得通红。
“我大一!!!”
“抱歉抱歉。”
老板赶紧摆手,讪讪地笑两声,转回去继续检查电脑。
白玛收回手,气鼓鼓地站在一旁,腮帮子鼓得圆圆的。
每次出门,总有人把她当小孩。
初中生?小学生?
她都听习惯了。
可最近两个月,那股不爽比平时更甚,心里直堵得慌。
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这体型,丁衡才对她没兴趣的?
乱七八糟念头一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
老板检查完电脑,重新盖上侧板,拧好螺丝。
“主板有点问题,得放这儿修,明天来取就行。”
“行。”
丁衡点点头,转身往外走。
白玛跟在后头,闷闷不乐。
两人上车,丁衡侧头看她一眼。
“你这又生哪门子气?”
“没有。”
白玛别过脸,盯向窗外。
丁衡笑出声:“还说没有,嘴都快撅上天了。”
白玛抿抿唇,忍不住开口。
“阿哥。”
“嗯。”
“你说……我多久才能看起来成熟点?”
“成熟?”
丁衡看她一眼,又转回去看路:“你这样挺好的,挺成熟。”
“挺好?”
白玛纳闷道:“哪里好?”
“哪里都好。”
丁衡语气认真,不像在敷衍。
白玛挠挠头:“真挺好?”
“真挺好。”
“好在哪?”
“软软小小的,抱起来不费力……”
“停停停。”
白玛赶紧叫停丁衡,生怕他又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又忍不住嘟嘟嚷嚷。
“变态阿哥……说得好听,让你抱你又不乐意。”
丁衡没再接话,伸手揉揉白玛脑袋。
白玛转过头,嘟嘟嘴。
真不知道阿哥怎么想的。
最近愈发爱调戏她,可又总点到为止。
算了……
凑合过呗,还能离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