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底,星城天气变幻无常。
上午大太阳晒得人发烫,下午一阵风吹过,天边立马乌云翻涌,眼瞅着就要倾盆大雨。
丁衡即将驱车抵达中南,提前拨通电话。
“丁衡哥!你到哪了?我已经在校门口!”
听筒里传出赵颜希急切的声音,丁衡抬头瞅一眼天色。
“我马上到,你别乱跑,估计会下大雨。”
“知道啦知道啦,你快点嘛……”
话音未落,天空传来一声闷雷,赵颜希“哎呀”一声,重复两句“你快点”,匆匆挂断电话找地方躲雨。
十分钟后,丁衡抵达,远远瞅见赵颜希站在梧桐树下,奶白色的JK衬衫搭配深灰色百褶短裙,白皙修长的大腿一览无余。
可天公不作美。
一阵冷风刮过来,赵颜希下意识抱住手臂,踮起脚尖往路口张望。
丁衡将车停到她面前,降下车窗。
“上车。”
赵颜希赶紧拉开车门钻进来。
“冷死了冷死了!”
她搓搓手臂:“老天怎么搞得,上午还大太阳呢!”
丁衡视线从她光裸的大腿上扫过,无奈叹口气:“你不看天气预报吗,今天大雨,最低气温10°,你还光腿?”
“人家特意为你穿的……”
赵颜希撒娇,语气甜腻。
“我说你……诶!”
丁衡脱下自己的外套递过去,赵颜希赶紧套上。
外套很大,下摆几乎盖住她的短裙,典型的男友风穿搭。
她低头嗅嗅衣领,眯眼笑。
“丁衡哥的味道还是好闻。”
“少贫。”
丁衡发动车子,目视前方,“你就作吧,等老了老寒腿,别找我哭。”
赵颜希笑嘻嘻地凑过来,在丁衡脸颊吧唧一口:“不怕,有丁衡哥你给我推轮椅。”
丁衡没再搭茬,发动汽车:“去哪?”
赵颜希掏出手机,划拉几下:“楚江酒店。”
“去酒店干嘛?”
“给小静静布置生日场地啊。”
赵颜希理所当然道:“你该不会忘了吧?五月十五,文静二十岁生日。”
丁衡这才反应过来。
文静的生日是五月十五。
去年五一假期之后,大伙都处在一种节后余生的颓靡状态,匆匆忙忙给文静过了个十九岁生日。
文静倒是没说什么,一如既往地乖巧懂事,总觉得生日年年有,没啥特殊。
“今年二十岁,咱们小静静是大姑娘咯!”
赵颜希开始念叨她的计划:“我都想好了,十层的大蛋糕,粉色的那种,上面要有城堡和独角兽。
然后给她买条公主裙,那种蓬蓬的、纱纱的,再配上水晶鞋……现场要布置成梦幻的风格,气球、鲜花、灯光,全用粉白色系。
我还做了一个幻灯片,把她从小到大的照片都翻出来了,从幼儿园到现在,一张一张地排好,到时候放给她看……”
丁衡等她念叨完后,忽问一句:“你觉得文静会喜欢吗?”
赵颜希挠挠下巴。
“应该……会的吧?”
哪怕是文静最好的闺蜜,她还是会有一点不确定。
“在我的记忆里,小静静都没正儿八经过过几个像样的生日……更从没有人给她办过生日派对。”
文静的生日,赵颜希是唯一每次都记得的人。
她会提前准备好礼物,有时候是一条手链,有时候是她攒了很久零花钱买的漂亮笔记本。
可那一点点礼物,终究填补不了什么。
“反正她喜不喜欢是她的事,我准备不准备是我的事。”
赵颜希像是说服自己:“二十岁门槛,总得好好纪念。”
丁衡没再问,豆大的雨点砸在挡风玻璃上,噼里啪啦的。
雨刷开到最大档,来回摆动。
赵颜希望向窗外的雨幕,忽然静下来。
“丁衡哥。”
“嗯。”
“你是不是觉得我没必要啊?”
赵颜希难得露出不确定的表情。
“不会。”
丁衡淡然微笑:“你也是一片好心。”
“那就好……”
从丁衡嘴里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赵颜希轻呼出一口气,重新靠回椅背。
车子抵达楚江酒店,两人乘电梯上到二十七楼。
刷卡推门的瞬间,赵颜希愣在原地。
客厅里堆满她提前让人送来的东西……气球、彩带、横幅、半成品的蛋糕架,还有那条她精心挑选的白色公主裙。
可此刻,几个酒店工作人员正将东西一件件往外搬。
“等等等等!”
赵颜希冲过去,一把拦住准备搬走蛋糕架的工作人员。
“谁让你们搬的?!”
“是我。”
工作人员还没开口,熟悉的声音传来。
文静从主卧走出,普通的T恤和休闲裤,素面朝天。
赵颜希瞪大眼睛:“小静静?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让酒店开的门。”
文静瞅一眼被堆在门口的东西,轻轻叹口气:“颜希,你干嘛呢?整这么多东西……”
赵颜希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你怎么知道的?”
“你买东西用的是我亲密付!”
文静哭笑不得。
除去丁衡给的零花钱外,她在股市赚的钱,基本覆盖她和赵颜希二人的日常开销。
赵颜希噎住。
“那你……你就不能装不知道吗?”
“装什么装?”
文静蹲下来,将散落在地彩带重新塞进袋子里:“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喜欢热闹,你搞这么隆重,不怕我尴尬么?”
赵颜希急眼:“怎么尴尬?你过生日诶,二十岁诶,一辈子就一次!”
“生日年年都有。”
“那能一样吗?”
“有什么不一样?”
“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咱又不缺这个钱……”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声音逐渐加大。
文静无奈:“颜希,我知道你是好意。可我真的不喜欢那种……被一群人围着,然后所有人都看着我,等着我反应的那种感觉。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从小就这样……”
“那你就打算一辈子都这样?过生日连个蛋糕都不切?连个愿都不许?”
赵颜希愈发急切,语气不免加重,文静更说不出话来反驳。
场面一时间僵持住。
丁衡依靠在门框上,从头到尾没插嘴。
他视线扫过客厅里那些被堆砌起来的布置,看得出赵颜希确实花了心思。
她大概是真的想让文静当一回公主。
哪怕只是一天……做做样子。
“行了。”
丁衡走过去拍拍赵颜希的肩膀:“文静不愿意就别勉强,把东西都撤了吧。”
赵颜希咬住下唇,显出几分委屈。
文静也不说话,默默去到丁衡身旁站定。
三人沉默,气氛微妙。
最后还是丁衡打破僵局。
“走吧,先回去再说。”
下楼上车,赵颜希坐副驾驶,文静坐后座。
两人谁都没说话。
车子驶出酒店,汇入车流。
到家的时候,林蔓正盘腿坐在沙发上处理邮件。
听见开门声,她抬起头,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劲。
“怎么了这是?”
她放下笔记本电脑,站起来。
“没事。”
丁衡换好鞋往里走。
赵颜希闷头换鞋,也没应声,蹬蹬蹬跑上楼。
文静跟在她后面,脚步比平时重。
林蔓看向丁衡,眼神询问。
丁衡把事情的经过简单说上一遍,林蔓听完,轻轻叹口气。
“颜希也是好意。”
“我知道。”
“文静也没错,她性格就这样,不喜欢被架在火上烤。”
“我也知道。”
“老板你既然都知道,咋……”
林蔓没敢把话说完。
按理来说丁衡这时候最好去劝劝。
可从另一个角度想,这是文静和赵颜希之间的事,丁衡参与进去劝说,反而会变味。
毕竟不算什么大事,两姑娘也不是无理取闹的人。
傍晚时候,赵颜希主动敲响文静的房门。
门开一条缝,赵颜希探进半个脑袋,表情心虚又倔强。
“小静静,今天出去吃饭。”
“哦……”
文静站起来,跟着她下楼。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楼梯上,直到拐角时,赵颜希突然停下脚步。
“小静静。”
“嗯?”
“对不起。”
赵颜希诚恳道:“我太自作主张了。没问你想不想要,就自己瞎折腾。我只是想让你轻松一点,生日毕竟是个开心的事……”
“颜希。”
文静打断道:“你不用道歉。我知道你是为我好。”
“那你还生气吗?”
“我没生气。”
“你明明就有。”
“嗯……那就有一点吧。”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出声。
下楼的时候,她们已经重新手挽手,有说有笑。
林蔓靠在门口,看她们一眼,又看看丁衡。
“行了?”
“行了。”
丁衡耸耸肩:“我就说没什么大事。”
吃完饭,几人又窝在客厅里聊上一会儿,直到十点左右,丁衡使个眼色。
林蔓立马站起来伸懒腰:“困了,我先上去睡了……颜希一起不?”
“走。”
赵颜希也识趣站起来,跟林蔓先上楼。
客厅里只剩下丁衡和文静。
文静靠在沙发上,手捧一杯凉茶,目光落在窗外。
丁衡坐到她身旁。
“怎么了?”
“没什么。”
文静摇摇头,没看他。
丁衡也不催,静静端坐。
安静一会后,文静终于开口。
“丁衡。”
“嗯。”
“你觉得我最近是不是变了?”
“哪方面?”
“就是……”
文静自责道:“脾气变得很差,动不动就急眼……以前我不会这样的,现在……好像越来越不知好歹。”
小白兔难得露出这种表情,她在自责今天冲赵颜希生气。
“这不叫不知好歹。”
丁衡伸手,轻轻揉动小白兔脑袋:“这叫有脾气。适当有脾气是好事,说明你开始在意自己。”
文静抬起头,对上丁衡目光。
“真的?”
“真的。”
丁衡收回手,语气确定。
他能感受文静最近压力有点大,换成以前,小白兔绝不至于为这种事和赵颜希置气。
毕竟谁都知道,她是个懦弱又讲道理的好姑娘……
“可能是因为小淑马上高考,我有点紧张。”
“我知道。”
“我担心她考不好。”
“她模考不是进步挺大的?”
“进步是进步,可万一……”
文静没说完,丁衡已经握紧她手。
“你妹妹比你聪明,她自己有数。你别老替她操心,把自己搞得太累。”
文静轻轻“嗯”一声,没再说话。
丁衡再次开口。
“还有呢?”
“什么?”
“除了文淑的事,还有别的吧?”
文静呼出一口气,自己早该想到的,瞒不过丁衡
她坦言道:“丁衡……我跟家里坦白了。”
丁衡表情没什么变化:“坦白什么?”
“坦白我们的事。”
文静声音几乎被窗外江风吹散。
“上周我陪小淑回槠洲,家里问起我们的事,问我毕业之后是不是打算结婚……我说……不会结婚。”
丁衡没说话,等她继续。
“我告诉我父母,我只是你身边的女人之一。不会有婚礼,不会有名分。”
文静抬起头,灯光将她眉眼照得清晰。
丁衡柔声问:“你家里人……什么反应?”
“没什么反应。”
文静苦笑:“我爸当时很生气,用力拍桌子。但我妈把他劝住,我妈说……只要我过得好就行。结不结婚,不重要。”
丁衡沉默几秒。
总体和他预想的大差不差。
虽然类似的事听起来丢人,但只要利益够大,自然不怕丢人。
结不结婚,有什么所谓?
只要日子过得好,名分算什么。
“你难过吗?”
丁衡问。
文静摇摇头,又点点头。
“说不难过是假的。”
“傻丫头……”
丁衡伸手将文静揽进怀里。
“丁衡。”
“嗯。”
“你会不会觉得……我家里人很势利?”
“不会。”
丁衡下巴搁在她头顶:“人性而已。谁不想过好日子?”
文静没说话,只是将脸埋得更深。
许久后,丁衡松开文静。
“文静。”
“嗯?”
“五一我单独陪你出去散散心吧。”
文静眨眨眼:“不用了吧……”
在几个姑娘里,如今她和丁衡单独相处的时间最少,也最不争不抢,甚至不如远在首都的花晴主动
“听话。”
丁衡叹笑:“你最近太累,需要放松。去个安静的地方,我陪你好好待几天。”
“可是……”
“没有可是。”
丁衡语气不容商量:“你要是觉得两个人尴尬,我把颜希也叫上。”
文静犹豫几秒,最后轻轻点头。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