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淑驱车抵达槠洲,不过她没回家,也没去找丁衡,而是来到自己父母工作的厂区。
马上两点,工人们结束午休准备返回,厂门口的空地上,零零散散聚集了不少人,却无人注意到路旁大众。
大众车内,文淑静静注视自己父母。
文大海和罗桂华穿着老旧工装,正被几个工友围在中间。
夫妻二人尽显春风得意。
“我跟你们讲,我们家小淑从小就跟别的孩子不一样。”
罗桂华字字句句都透着股劲:“坐得住,爱看书,她大姐二姐在外面看电视,她一个人在屋里做题,常常能做到半夜。”
一旁的卷发中年女人啧啧两声,语气夸张:“桂华你命好啊,大女儿嫁鹏城,二女儿找那么好的对象,三女儿又考上北大。你这以后退休,就等着享福吧!”
“可不是嘛。”
另一个男人接话,嗓门粗犷:“老文你这辈子值了!三个姑娘,一个比一个有出息。我家的那个,天天打游戏,说他两句还跟我顶嘴,气得我够呛。”
文大海摆摆手,嘴里客客气气,腰板却比平时挺直不少。
“要我说,还是老文会教育。”
卷发女人继续吹捧:“你看他家三个姑娘,哪个不是规规矩矩的?不像现在那些小年轻,染头发、打耳洞、穿得稀奇古怪的……”
文淑坐在车里,望着母亲脸上的笑。
过去十几年,她从没见母亲那样笑过,由此她开始感到烦躁。
父母夸她,不好吗?
工友们羡慕,不好吗?
她考上北大,给家里长脸,不好吗?
都好。
可她就是不得劲。
明明她并不特别,父母更谈不上教育……
如果不是因为文静遇见丁衡,从而给她请家教、换学校、买这买那,她估计也会走上染头发,打耳洞的路?
文淑收回目光,挂挡掉头。
车子缓缓驶远,后视镜里那群人越缩越小,最后拐过一个弯,彻底不见。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得回来这一趟,像是给自己找不自在。
车子拐上主路,正午的阳光照进来,晒得人犯困。
早上赶飞机起得太早,中午又没歇,这会倦意一阵一阵地往上涌。
文淑将车窗降下一道缝,想让风吹清醒点。
前方正好路口绿灯,她准备拐弯,然后……
“砰!”
车身猛地一震,文淑往左侧一歪,脑袋磕在侧窗玻璃上。
不算太重,但钝痛感还是让她“嘶”地倒吸一口气。
安全气囊没弹出来,但车子明显被顶了一下,往旁边偏离半尺。
文淑脑子“嗡”的一声。
她手忙脚乱地踩住刹车,望向后视镜。
一辆白色路虎斜斜地停在她左后方,车头保险杠顶着她左后车门的位置。
文淑心脏一下子蹿到嗓子眼。
她拿驾照不过两月,完全没想到人生第一场车祸会来得如此之快。
顷刻间,整个人僵在驾驶座上,大脑一片空白。
“砰砰砰!”
车窗被人从外面用力敲响,声音又急又重,吓得文淑一哆嗦。
她机械地转过头。
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站在车外,短发,浓妆,眉头拧成一团,嘴里在说什么。
隔一层玻璃,文淑听不太清,但看嘴型和表情,大概不是什么好听的话。
车窗又被敲两下,比刚才更用力。
文淑没敢开窗。
她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责任……
脑子里太乱,完全想不起来刚才变道的时候有没有打灯,有没有看后视镜。
万一真是她的错,闹起来她该怎么办?
文淑下意识地缩起脖子,手忙脚乱地去摸手机,却又不知道该打给谁。
她手指在通讯录里划拉,最后近乎是本能驱使,拨通备注姐夫的号码。
“嘟……嘟……嘟……”
三声过后,丁衡声音响起。
“喂?小淑,有事吗?”
文淑鼻子猛地一酸,哭腔哽咽着从喉咙里挤出一句。
“姐……姐夫……我出车祸了!”
………
电话挂断。
文淑将定位发送过去,大口大口地喘气。
车窗又被敲两下,她没理。
又敲两下。她还是没理。
外面那个女人大概是敲累了,又或是发现她铁心不开窗,终于消停下来,走回自己车边,等待交警到来。
不知道过去多久,熟悉的奔驰停到路旁。
见丁衡下车走来,文淑立马长舒一口气。
同一时间,一辆警用摩托车也拐进路口,在路边停下。
文淑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似的,赶紧推开车门。
腿有点软,但她还是快步走过去。
“姐夫……”
她喊一声,还有哭腔。
丁衡没让她把话说完,一只手伸过来,扣住她手腕,轻轻一拽,把她整个人塞进自己副驾驶。
“驾照给我。”
“哦……”
文淑乖乖递上驾照,又听丁衡吩咐。
“你坐这,别下来。”
“好……”
文淑还没来得及反应,车门已经被关上。
“你是她什么人?”
那头女司机找过来,语气冲得很,“她把我车撞了你知道吗?我新买的路虎!刚提不到半年!别躲在车里不敢出来”
丁衡没说话,冷着脸双手插兜。
文淑坐在车里,只能看见丁衡背影。
个子高,肩膀宽,往那一站像一堵墙,为她挡下一切。
女人被丁衡气势吓到,声音不自觉地低下去,但还是硬撑。
“你、你瞪什么瞪?我跟你说,这事没完!我有行车记录仪,谁的责任清清楚楚!你别想赖账!”
丁衡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你有行车记录仪就好办。”
女人噎一下,其实她心里也没底。
刚才开车她和闺蜜视频来着,很可能是她全责!
“怎么回事?”
交警走过来,视线扫视一圈,心里基本有了判断。
女人赶紧抢先告状,语速飞快:“警察同志,你来得正好!她变道不看后视镜,蹭到我车头=!我新车,刚提不到一个月,你看这漆都蹭掉了!”
交警没接她的话,先看一眼两辆车的位置,又望向丁衡。
丁衡冲他点点头,递上文淑驾照。
“麻烦您先处理,我车上是我妹妹,刚拿到驾照不久,第一次出事故,有点慌。我先带她去处理一下伤口,马上回来。”
“伤口?”
交警接过驾照,往副驾驶方向看一眼,确认是文淑本人。
“磕到头了,额头有点肿。”
丁衡语气不急不慢:“等我处理好,律师会过来对接。后面的事全权交给他处理,不耽误您工作。”
交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转身离开。
丁衡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车子启动,缓缓驶离。
开出去不到两百米,丁衡简单拐个弯,便将车停到路旁。
熄火。
他侧过身,手里忽多出一管药膏。
“头转过来,我看看。”
文淑乖乖转过头,把脸凑过去。
丁衡伸手轻轻拨开女孩额前碎发,右侧额角靠近发际线的位置,磕出一小块青紫,皮肤没破,但略微发肿。
“疼吗?”
“还好……”
丁衡拧开药膏,挤一点在指尖。
透明的膏体,散发出淡淡清香。
丁衡轻轻抹在文淑额角的瘀青上,指腹打着圈,动作很轻很慢。
药膏抹上去凉凉的,像薄荷,痛感很快消散,而文淑心跳却又突然快起来。
丁衡粗糙的指腹贴紧她额头皮肤,呼吸拂过她脸庞,干净清冽。
她从没离姐夫这么近过……
文淑攥紧膝盖上的裤子,强迫自己将目光移开。
“好了。”
丁衡收回手,将药膏的盖子拧上,丢回扶手箱里。
文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伸手摸摸额头。
完全不疼了!?
“姐夫。”
“嗯?”
“那车……”
“我会安排人处理。”
丁衡发动车子:“大概是对方全责,你别操心。”
文淑愣一下。
“全责?”
“嗯。你正常转弯,她从左后方变道加塞,她全责。”
“你怎么知道的?”
“基本可以判断。”
丁衡单手打方向盘:“她车头蹭你左后车门,这个位置,除非你往左打方向别她,不然怎么都不可能是你的责任!那个……你不至于蠢到那程度吧?”
文淑被丁衡突然逗笑,心头紧张消散大半,不过还是郑重开口。
“对不起,姐夫。”
“道什么歉?”
丁衡感慨道:“又不是你的错。再说了,人没事就行,车蹭一下算什么。”
文淑抿抿唇:“总归我给你添麻烦了。”
“这算什么麻烦。”
丁衡叹笑:“你姐要知道你出车祸,那才叫麻烦。”
文淑没敢接话……
车子拐过路口,驶上主路。
“颜希姐呢?你不是陪她回槠洲了吗?”
按理来说,丁衡该和赵颜希一起来才对,怎么只有他一个人。
“接到你电话,我让她自己开车回星城。”
“那……她没说什么?”
“她能说什么。”
丁衡简短回答,文淑识趣地没再问。
“那车祸的事……”
“不是说了吗,有律师。”
丁衡打断她,语气笃定。
文淑“哦”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地往后退,槠洲的街道她从小走到大,熟得不能再熟,可此刻看起来又有点陌生。
“你怎么跑槠洲来了?”
“本来想看看爸妈……”
文淑没说完,戛然而止。
她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大概是怕丁衡觉得自己矫情。
丁衡也没追问,像是能读懂文淑那点别扭的小心思,又像是完全不在意。
“先冷静冷静,等会去趟医院,拍个片子,看看有没有脑震荡。再等律师到了,一起去交警队把手续走了。”
“好。”
文淑彻底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
车子平稳地往前开,一会后,丁衡又开口。
“小淑。”
“嗯?”
“以后遇事别慌。不管谁的错,先报警,再打保险公司电话。别躲在车里不敢出来,别让人家觉得你好欺负。”
文淑讷讷点头。
“还有,出事第一时间给我或者你姐打电话,嗯……最好还是我!别想自己扛。”
“知道了。”
文淑应一声,不知道听进去多少。
车子拐进医院停车场。
丁衡熄火,推门下车。
文淑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门诊大楼。
挂号、候诊、拍CT,前后折腾将近两个小时。
其实丁衡早就有底,但总归给姑娘买个安心……
片子出来,医生说没大问题,二人才重新来到交警队。
进门立马瞧见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站在门口,是林蔓安排的律师。
见到丁衡,男人立马迎上来。
“丁先生。”
“嗯,情况怎么样?”
“对方全责,行车记录仪和路面监控都调过了,证据清楚。”
律师语速不快,条理清晰:“不过对方一开始态度比较强硬,坚持认为是您妹妹的责任。后来看完监控才松口,又提出私了。”
“私了?”
“对,说愿意赔偿修车费和医药费,希望不要走正式程序。”
丁衡没说话,转头看向文淑,律师也跟着看过来。
文淑站在丁衡身后,被两道目光同时盯着,有点不自在。
丁衡问:“小淑,你觉得呢?”
文淑语塞:“我、我不太懂……姐夫你定吧。”
丁衡重新转向律师。“不私了。该走什么程序走什么程序,该追究的追究。”
自己小姨子当时可被吓得不轻,绝不能私了完事。
律师点点头,转身走进办事大厅。
丁衡跟在后头,文淑小步跟上。
办事大厅里人不多。
肇事的女司机坐在长椅上,旁边站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大概是她丈夫。
见丁衡进来,女人脸上显出几分恐惧,大概没想到对方来头这么硬,光律师一看就不是善茬……
文淑从头到尾都躲在丁衡身后。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该做什么,只知道跟着丁衡准没错。
律师在那边跟交警和对方交涉,语速快,条理清,一口一个“根据道路交通安全法第几条”“我当事人保留追究对方危险驾驶责任的权利”。
对方的气焰越来越低。
女司机丈夫开始打圆场,说“都是误会”“大家各退一步”之类的话。
律师不为所动。
最后文淑被叫过去,面前摆上几份文件。
委托书、事故认定书、调解协议……她看都没看,丁衡让她签哪她就签哪。
签完字,丁衡拍拍文淑肩膀。
“走吧。”
二人走出办事大厅上车,关门。
文淑如释重负:“姐夫,谢谢你。”
“你跟我就别客气了。”
丁衡重新发动车子:“早点回星城吧,你姐估计担心坏了。”
文淑“嗯”一声,没再多话。
车子驶出交警队,拐上主路。
文淑思绪还是有点乱。
刚才二人在医院期间,文静断断续续打来七八个电话,就差亲自赶过来。
她闭上眼,想起小时候每每自己发高烧,家里最忙碌的一定是文静,常常大半夜爬起来给她量体温,换湿毛巾。
明明那时候文静也才十几岁……
回到星城时,天已经黑透。
车子驶进车库,熄火。
文淑推门下车,跟在丁衡身后上楼。
门一推开,文静第一个冲过来。
“小淑!”
她一把抓住文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
“姐,我没事。”
“真没事?”
“你看,我不好好的么!”
文淑扯出一个笑,由着她姐翻来覆去地看。
丁衡适时上前揽住文静的肩膀,轻轻拍打,语气放软。
“行了,人没事就好,别自己吓自己。”
文静吸吸鼻子,再三确认自己妹妹还能活蹦乱跳,这才把悬着的心慢慢放回去。
丁衡顺势转移话题,转向林蔓:“明天几点的飞机?”
林蔓正逗弄黑豆,闻言抬起头:“上午九点,酒店已经订好,到地方正好午饭。”
丁衡点点头,继续跟林蔓确认起出行琐事。
文淑悄悄从客厅退出来,回到二楼房间。
她前脚进门,白玛后脚跟进来。
“小淑,你没事吧?听说你出车祸了,吓死我诶。”
“没事,就蹭一下。”
文淑来到床边坐下,顺手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那个……出车祸啥感觉?”
“这也你好奇?”
“正好吸取经验吗,阿哥老说我开车不稳当。”
白玛挠挠头,忽然又问:“对了,你当时怎么第一个想到给阿哥打电话啊?”
文淑一愣,脑子比刚才车祸时还要紧张。
白玛什么意思?她有察觉什么吗?还是单纯自己想太多?
文淑大脑思绪翻涌……
最后,她故作镇定反问:“不然呢?你觉得我打给谁能解决?”
白玛眨巴眨巴眼,然后“哦”上一声
“也是。”
她幽幽感慨:“幸亏阿哥正好在槠洲。”
“对……幸亏姐夫在。”
文淑轻声应一句,再喃喃长叹重复。
“幸亏姐夫在……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