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后一周,林泽美生活安分。
每天五点四十,生物钟让她准时睁眼,叠被洗漱,和在里面的日子一模一样。
早餐是清粥小菜,午餐晚餐都是自己下厨。
前半辈子锦衣玉食,后半辈子牢狱度日,突然系上围裙拿起锅铲,林泽美竟还觉得挺新鲜,更有种莫名的踏实感。
另外她不去找段彪,段彪也没来找她。
两边很是默契,互不打扰。
林蔓来看她的次数不多,每次都是匆匆来、匆匆走,屁股还没坐热就接个电话,然后道歉离开。
临近年关,林泽美感觉女儿很忙很忙……
她也不强求,每天照常过日子,偶尔下楼在小区里转两圈,跟楼下老太太们聊几句家常。
大伙都觉得她好说话,没人知道她刚从里头出来。
今天林蔓说是要来。
林泽美特意去菜市场转一大圈,挑上一条鲈鱼,又买两斤排骨。
她刀工还不太行,切葱姜的时候大小不一,排骨剁得歪歪扭扭,但好歹都弄熟了。
卖相虽然差点意思,味道倒还将就。
至少她自己尝着还行。
她将菜一道道端上桌,拿出手机看眼时间。
十一点四十,林蔓说大概十二点到,正好。
十一点五十,手机响起。
“妈,临时有点事,我得飞一趟漂亮国。”
电话那头林蔓火急火燎:“年前就得定下来的事,那边催得紧,我今天下午就得走。”
林泽美温柔叹息:“没事,你忙你的。”
“妈,对不起啊,我本来……”
“跟妈说什么对不起。”
林泽美打断道:“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个消息。”
挂断电话,林泽美独自来到餐桌前坐下,夹起一块排骨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盐放太多……
冷不丁的,林泽美突然有点想抽烟。
在里头戒了那么多年,这会儿反而犯瘾。
林泽美放下筷子,正准备起身下楼买包烟,突然门铃响起。
她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是林蔓回来了,可走到门口从猫眼里往外一看,是个男人。
西装革履,头发梳得油光锃亮,手里拎两个礼品袋。
林泽美眯眼辨认好几秒,才从那张脸上找到几分旧日的影子。
她侄子……林知远。
林泽美拉开门,脸上故作惊讶。
“知远,你咋来了呢!”
“小姑!”
林知远笑得客气,微微欠身:“给你拜个早年。”
“进来吧!”
林泽美侧身让开。
林知远将礼品袋放到玄关柜上,换鞋进屋。
“吃饭没?”
“还没。”
“那正好。”
林泽美转身往厨房走:“我做了几个菜,就是有点凉了,你凑合吃点。”
林知远赶紧要跟进去帮忙,被林泽美抬手按住肩膀。
“坐着。”
“诶……”
林知远乖乖点头。
林泽美将菜重新热好端上桌,林知远已经自觉地坐到餐桌前。
“唔……好吃。”
“好吃就多吃点。”
林泽美给自己倒杯酒:“爷爷身体还好?”
“还行,就是天冷膝盖不太舒服。”
“老了都这样。”
“可不是嘛。”
林知远感叹道:“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一个人在星城太冷清,吩咐我务必过来看看姑姑。”
林泽美没接话。
她出狱才一周,林家居然知道她情况?
林知远继续道:“星城这天气又湿又冷的,冬天比不得鹏城暖和。要不小姑你回去过年,一家人热闹,也方便照应。”
话是好话,可林泽美心里门清。
父亲想让她回去待着,待在林家眼皮底下,省得她在外头搞事。
自己爹和大哥,从来就不是心慈手软的主。
当年把她送进去,现在她出来,自然更要把她看住。
她抿一口酒,放下杯子。
“爸他有心了。”
林知远见她没接茬,转而说起别的。
谁家里谁又添了孩子,哪个亲戚移民去了国外,絮絮叨叨唠起家常。
林泽美静静听,心里大概有数。
林知远太客气,甚至客气得反常,正说明自己父亲和哥哥对如今林蔓有所忌惮。
林泽美自认女儿是没那能耐的,那只有一种可能,因为丁衡。
她继续问:“知远,你这次来,就为劝我回去过年?”
林知远笑容不变:“主要还是来看看姑姑你。”
“可惜啊……”
林泽美话锋一转:“小蔓和她男朋友非得留我在星城过年。”
“男朋友?”
“对,就那个丁衡,你见过没?”
“你说他啊……”
林知远大概是被林泽美聊进去了,真以为对方真把自己当亲侄子。
“小姑,有件事我想跟你说说。”
“你说。”
“就是小蔓那边……”
林知远犹豫不定道:“她现在跟着那个丁衡,一言难尽。”
林泽美看出林知远表情微妙,大概是吃过亏之后才会有的谨慎。
“那丁衡我见过几回。年纪不大,背景倒是不浅。”
林知远继续念叨:“在HK开投资公司,跟开天眼似的,赚不少钱呢!现在我爸和爷爷都在估计,他大概是上面谁的私生子或白手套。
这种二世祖,咱们惹不起,也躲不起,小姑你说是不是?”
林泽美面上没什么表情。
林知远越说越来劲,下意识脱口而出。
“说起来,小蔓也挺不容易的。跟着这种二世祖,看着风光,背地里不知道有多少身不由己的事。估计受不少委屈。”
“何以见得?”
“小姑,你还不明白吗?小蔓她现在就是在给那二世祖当……”
“砰。”
毫无预兆,啤酒瓶在林知远脑门上炸开,玻璃碴子飞溅,啤酒沫混着血往下淌。
林知远僵在原地,连喊疼都忘了。
他慢慢抬起手,摸摸自己额头。指尖触到一道口子,温热的血正往外涌。
再想起从长辈口中听到的种种关于林泽美的传闻,愣是一动不敢动。
林泽美自己也有点蒙,按理来说她本不该这么冲动。
坐牢这么多年,棱角早该磨平,脾气早该收敛。
可林知远说到她女儿时,那难听的称呼还没出口,她手已经不听使唤。
林泽美重新坐下:“你走吧。”
林知远嘴唇哆嗦两下,血流进眼睛里,疼得直抽气。
他完全不敢发作,只想快点逃离。
“小姑,那……”
“回去告诉我爸。”
林泽美语气平淡:“我会亲自去找他们谈,不用再派小辈过来。”
林知远应声,仓皇逃离……
门关上。
林泽美长呼一口气,然后抬手给自己一巴掌!
这臭脾气,咋还是改不了呢!
平复好情绪后,她转而拿起手机,目前通讯录里只有三个名字。
林蔓、段彪、丁衡。
她点开第三个,按下拨出键。
“嘟嘟嘟……”
三声过后,那边接起来。
“阿姨?”
丁衡略感意外:“有事吗?”
林泽美语气轻松:“小丁,阿姨能跟你谈谈吗?”
“可以,阿姨想去哪谈?”
“段彪那个物业公司,行不行?”
“行。”
丁衡没有犹豫,一口答应。
林泽美将手机放回桌上,再看面前一桌菜。
已经凉透……
下午三点,段彪物业公司的办公室。
十来平米的面积,装修简单,墙上挂一幅某个街道办送的锦旗。
林泽美躺在老板椅上,环顾四周,啧啧两声。
“可以啊,像模像样的。”
“那还不是多亏你。”
段彪咧嘴笑:“有你吩咐,小蔓对我们挺照顾,工资从没断过。”
“应该的。”
“不过就是……”
段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鼓起勇气道:“这两年小蔓老让我们替那个丁衡办事。”
“这有啥,他少给你们钱呢?”
“这倒没有……”
“那不就得了。”
林泽美不想过多纠结,可段彪还是免不得犯嘀咕。
他继续试探问:“林姐,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我能有什么想法。”
林泽美笑笑:“刚从里头出来,干啥都两眼一抹黑的。”
“林姐,你别这么说……”
“老段。”
林泽美打断道:“兄弟们也都有家有口的,该过日子过日子,别因为我出来就乱套。”
段彪唉声叹气,最后无奈点头。
门外传来脚步声,二人同时转头,见丁衡推门进来。
他先冲段彪点点头,然后来到林泽美面前坐下,态度还算客气。
“阿姨,最近还好吧。”
林泽美忽地笑出声。
“小丁,你倒是心大。”
“怎么?”
“你这就一个人来,不怕想干什么?”
“阿姨你要是想干什么,我在不在段叔这儿都一样。”
丁衡态度平静,脸上没有丝毫惧意。
首先他基本确定林泽美不敢,其次就算她真有什么念头,段彪一群普通人也无法给他造成丝毫威胁。
林泽美没接话,侧头看段彪一眼。
段彪识趣地站起来,招呼句“我去倒水”,转身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门。
屋里安静下来。
丁衡开口道:“阿姨不是答应小蔓先适应适应吗?怎么,还是忘不了老伙计们?”
“适应归适应,总得出来走走。”
林泽美后躺:“总不能一直闷在家里,闷久了,没病也闷出病来。”
“也是。”
丁衡点点头:“可如今社会大变样,我怕阿姨还没适应,乱走容易出乱子。”
办公室里安静一瞬,林泽美自然能听明白丁衡警告。
丁衡意思已经很明白,想她安安分分养老,别给林蔓添麻烦!
林泽美苦笑:“小丁,跟阿姨说话,有必要这么直接吗?”
“跟自家人,不用拐弯抹角。”
丁衡姿态松弛:“阿姨你说是不是?”
林泽美干脆挑明:“今天林知远来找我了。”
“我知道。”
“他说你背景很深。”
“阿姨想问什么呢?”
林泽美凝视丁衡数秒,郑重开口。
“小丁,阿姨直接问了。换你去搞定我哥哥跟我爸,需要多久?”
丁衡歪歪头,像是认真思考问题。
片刻后,他轻笑一声。
“一天、三天、半个月?看情况吧。”
林泽美心中骇然,表面努力保持平静。
什么三天半个月,言外之意,我收拾你们家是分分钟的事。
你要想我帮忙,开口就是!
同时是更进一步的警告,让她不要造次。
“那我就放心了。”
“阿姨想干什么?”
“马上过年了,我不打搅你和小蔓,还有你那些个红颜知己。”
林泽美起身叹气:“不过得劳烦你帮我劝住小蔓,方便我先回去看看情况。”
丁衡问:“阿姨还是忘不了家里人?”
“谈不上……”
林泽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羽绒服穿上,拉好拉链。
“当娘的,总得给女儿备点嫁妆,免得她日后受气,日子不好过。”
外人出手帮忙,和自己拿回来完全是两个不同的概念。
哪怕到现在,林泽美骨子里还是犟,否则当年也不会硬来星城,独自开拓发展。
丁衡没动,仰头看向林泽美。
“阿姨你这话说得太早。”
“不早。”
林泽美走到门口:“有些事,早准备比晚准备强。”
她拉开门,段彪正站在门外,表情尴尬。
“老段,过年好好歇着。”
段彪欲言又止,最后憋出一句。
“林姐你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