衡白资本今年的年会,比去年热闹得多。
宴会厅扩大一倍,员工更是比去年多了不止一倍。
西装革履的丁衡站上舞台,视线扫过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不知道是黄经理提前训过话,还是钱能使鬼推磨,又或者两者兼有。
总之,每个人看向他的目光都充满恭敬。
念稿,颁奖,抽奖……流程和去年差不多,奖金数字翻上数倍,台下掌声雷动。
丁衡微笑点头,最后留下一句“大伙再接再厉,再创新高!”
年会结束,黄经理随即向丁衡引荐几个人。
某某董事、某某合伙人,某某CFO……
总之都是在HK金融圈有头有脸的人物。
话里话外满是客套,丁衡一一应付,不卑不亢。
当你世俗意义上的成功后,一切都很体面。
回到星城,丁衡恢复适应学生身份,准备期末考试。
考试周结束当天,星城下起一场冷雨。
林蔓的车停在教学楼拐角,双闪灯一明一灭。
丁衡走出考场,坐进副驾。
“走吧。”
林蔓发动车子,驶出校门。
她今天穿得很素,脸上几乎没有妆。
黑色毛衣,深灰休闲裤,长发特意洗回正经的黑色。
哪怕气质依旧妖媚,但至少乍一看像个乖女儿,好姑娘,甚至有几分文静才有的温顺。
丁衡询问:“你紧张?”
林蔓苦笑:“有一点。”
“你妈出狱后的安排想好没?”
“先过完年吧。”
“如果你妈要回去找你外公算账,你打算怎么办?”
“唔……老板你会帮我对吧?”
“你说呢?”
对于林家,丁衡本想下死手,结果被林蔓母亲林泽美劝住。
她让段彪通知女儿……一切等她出狱再商量,不要莽撞行事。
林蔓听妈妈的话,丁衡也不好勉强。
车子驶上高速,雨越下越大。
两小时后,车子驶出收费站,拐进一条不太宽的水泥路,两旁是高高的围墙。
林蔓停车熄火,开始深呼吸调整情绪。
丁衡没有催促,安静闲坐。
几分钟后,林蔓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丁衡跟在她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进大楼。
大厅里很安静,穿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坐在柜台后,低头翻看文件。
听见脚步,她抬起头。
“你是来接人?”
“嗯,我妈妈今天出狱。”
林蔓递上提前办好的手续。
工作人员接过去仔细翻看。
“稍等。”
“好的,麻烦!”
林蔓还在不停深呼吸,丁衡覆上她手背。
“别绷着。”
林蔓没说话,将丁衡手掌反握,攥得很紧。
不知过去多久,走廊那头传来脚步。
不急不缓,节奏平稳。
林蔓抬起头。
已经年过半百的林泽美个子不高,偏瘦,短发,已经脱下囚服,换上一身普通羽绒服。
脸上皱纹密集,嘴唇干裂起皮,颧骨突出,眼窝深陷。
可那双眼睛……同林蔓如出一辙。
哪怕被岁月和牢狱磨去大半光彩,底子里那股劲儿还在。
女人走到林蔓面前停下。
母女二人对视。谁都没说话。
“妈。”
林蔓先开口,声音发抖。
林泽美抬手轻轻落在林蔓头顶,轻声笑笑,倒也没有过分热络的举动。
林蔓顺势介绍:“妈,这是我老板丁衡。”
丁衡客气喊话:“阿姨好。”
林泽美视线从丁衡脸上扫过,眼神复杂。
在监狱里最后两年,段彪来看过她不少次,并不止一次提起过丁衡。
林泽美自然知晓他和自家女儿的关系。
说实话,林泽美很不爽。
按理来说自己给女儿已经留足退路和物质基础,为什么会沦落到给别的男人当“小秘”?
林泽美想不明白,但还是浅浅微笑。
“诶……谢谢你陪小蔓来接我,走吧!”
林蔓没有回市中心,将车开进郊区某个新建不久的小区,在单元楼门口停下。
“妈,到了。”
林泽美推门下车,抬头仰望居民楼。
“这房子……”
“暂时是租的。”
林蔓从车后拿出行李箱,里面是她提前给母亲准备的换洗衣物和生活用品。
“离市中心还好,开车三四十分钟左右。小区环境物业都挺不错,你先住着,如果不喜欢,我回头再给你安排大房子!”
林泽美没说话,跟上女儿走进单元门。
电梯上到四楼,林蔓掏出钥匙开门。
普通三室一厅,家具家电一应俱全,整体干净明亮。
“这边是主卧。”
林蔓推开门,侧身让母亲先进去:“妈,你看看还缺什么,我回头再买。”
“够了够了。”
林泽美好奇问:“这地段的房子,谁挑的?”
林蔓本想老实回答,丁衡抢先开口
“我帮小蔓找的,阿姨你刚出来,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慢慢适应。这边离市区远,至少清净!”
“谢谢,谢谢啊。”
林泽美连声道谢。
林蔓愧疚低头。
不是房子好或差,而是这地段太远,间接向林泽美透露出某种信号。
我们不想和你过度接触!
林蔓挑房子时,顾虑丁衡身边那么多姑娘,若是母亲住太近来串门,总归不方便。
所以暂时想让林泽美住远点,等她适应后再从长计议。
没成想丁衡今天会主动替她背锅。
“对了。”
林泽美转而问:“段彪他们呢?”
林蔓告知:“他们本想一起来接妈你,可我觉得不合适,让他们先等几天。”
“也对……我一出来就见他们,怪怪的。”
林泽美依旧附和,没有提出反对意见,像是已经被牢狱生涯彻底磨平棱角。
可说曹操曹操到,林泽美正想坐下休息休息,忽听楼下有人大吼。
“林姐!”
段彪,还不止一个人。
丁衡来到窗边低头看去,足足五六个中年男人。
林蔓赶紧下楼,挡在单元门口。
她客气道:“段叔,我妈刚出来,需要时间适应。你们先回去,过几天再来看她。”
段彪没动:“小蔓,我们就是想看看林姐。看一眼就走,不打扰。”
“段叔……”
“小蔓。”
段彪打断林蔓,加重语气:“是你不让我们见,还是林姐自己不想见?”
林蔓咬住下唇,没说话,忽听身后传来脚步声。
“小蔓,我来吧。”
林泽美缓步走出单元门,面无表情。
顷刻间,五大三粗的段彪眼眶通红。
“林姐……”
他往前迈一步,又停下来。
林泽美与段彪平静对视,似是无奈又好笑。
“大张旗鼓来干吗呢?再送我进去坐牢么?”
“我……”
段彪被林泽美一句话噎住。
林泽美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扫过身后一帮人。
一个,两个,三个……
每一张脸她都认得,她正想劝说两句,丁衡突然上前一步。
他大声道:“段叔!现在不是时候,阿姨刚出来什么都不适应,你们先回去,免得小区保安找过来!”
客套,但不容商量,让段彪听得很不爽!
可当再次对上林泽美眼睛,万般不爽都重新咽下肚子。
“行……”
段彪低头,退后半步。
“大姐你好好休息,我们改天再来。”
他转身,朝身后众人摆摆手。
“走。”
大伙对视一眼,不情不愿地跟上他的步伐。
林泽美很久没动。
哪怕在监狱待上这么些年,她还是能听明白,丁衡刚才在给她下马威。
告诉她既然已经出狱,就别想再当什么大姐大!
林蔓站在母亲身后,大气都不敢出。
她预想过母亲出狱后可能会和丁衡产生矛盾,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回去吧。”
林泽美转身走进单元门,不过是一个微笑和蔼的中年妇女。
林蔓跟上去。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林泽美靠在电梯壁上,微微闭眼。
“段彪瘦了。”
“他老婆前年走的,胰腺癌。儿子在外面做生意,不怎么回来。”
林蔓告知母亲:“他自己身体也不太好……”
林泽美没睁眼,轻轻叹口气。
“都不容易……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