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底。
一场大雨过后,首都闷热天气稍稍缓解。
文淑睁眼的瞬间,感觉头痛欲裂,发呆许久后才意识到不在自己的出租屋内。
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睡衣,床边摆着半杯温水,旁边还有两颗解酒药。
昨晚零碎记忆慢慢浮现。
毕业典礼结束,她和姜念、田吟筝、夏筱几人找地方吃散伙饭。
文淑原本没准备多喝,可架不住大伙情绪一上来,桌上酒便没停过。
卧室门被轻轻推开,文静端一碗白粥走进来。
宽松居家裙下,小腹微微隆起。
“小淑,醒了?”
文淑原本还迷糊呢,见姐姐挺大肚子给自己端粥,瞬间清醒大半。
“姐,你赶紧放下!”
她赶紧掀开被子下床,伸手扶住文静。
文静放下粥碗:“慢一点,别毛躁。”
“姐,你才该慢一点。”
文淑小心让文静坐到床边:“怀着孩子呢,昨天大晚上照顾我一个醉鬼,出点事怎么办?”
“司机和阿姨都在,我就过去看看。”
文静伸手摸摸妹妹额头,确认体温正常。
昨晚接到姜念电话时,文淑已经醉得不省人事。
回家路上不停抱着她喊姐姐,偶尔又嘟囔几句谁也听不清的胡话。
好在没有闹腾太久,到家喝上几口水便沉沉睡去。
“你昨晚吐得诶……”
文静忍不住念叨:“可别学你姐夫成酒蒙子,你身体能和他比吗?喝出问题怎么办?”
“偶尔嘛……”
文淑心虚笑笑,又赶紧替姐姐揉捏肩膀:“辛苦我姐。”
“少来。”
文静拍开她手,重新端起白粥递过去:“先吃点东西。”
文淑老老实实接住,闷头开吃。
白粥味道很淡,她又没啥胃口,不过几口下肚,胃里总算舒服不少。
“姐夫呢?”
“和林蔓姐办事去了。”
文静轻轻抚摸小腹:“这两天他都在首都开会,你要有事找他记得先联系,别不打招呼找过去。”
文淑“哦”上一声,低头继续喝粥。
感觉又回到小时候,每次身体有点不舒服,都是姐姐守在床边照顾。
只是如今文静马上要做母亲,需要照顾的人,早已不只是她。
“其余人最近怎么样?”
“还那样。”
提到家里几个姑娘,文静神情无奈。
她是家里最早怀上的,赵颜希得知后那叫一个兴奋,各类母婴用品已经提前买上一大堆。
林蔓则负责实际安排,营养师以及往后的月嫂,所有东西已经提前准备妥当。
“花晴和龙禾最近都在外地演出,过几天应该会回来。”
文静简单讲述:“至于颜希和白玛,我嫌她们太吵,干脆让她们出去旅游拍视频。”
文淑忍俊不禁:“以后她们孩子出生,家里估计更热闹。”
“孩子还能有她们闹腾?”
“这可说不准。”
文淑将最后一口白粥咽下,将碗放回床头。
她伸手摸向姐姐小腹,又怕动作太重,掌心只敢轻轻贴在衣服表面。
“最近有动静吗?”
“偶尔会动。”
“男孩女孩?”
“还没问。”
文静看得很淡:“丁衡说都一样,健康就好。”
“姐夫居然没说想要女儿?”
文淑调侃道:“按照平日喜好,怎么看都应该更加喜欢女儿。”
文静反应过来,脸颊稍稍泛红。
“正经点!”
这话听起来意有所指。
文淑收回手,装作没有听明白。
“那孩子以后常住哪?在哪上学?首都、HK还是星城?”
“到时候再看。”
文静如今已经习惯到处生活。
丁衡在哪,她们的家便在哪,本质上没有太大区别。
“爸妈知道了吗?”
“知道。”
如今提起家里的事,文静毫无波澜:“妈前几天打电话,说要过来照顾我,我没答应。”
“呵呵。”
对于自己的原生家庭,文淑始终怀有芥蒂,做不到文静这般心胸宽广。
文静继续道:“我跟她说,我现在身边人多,生活起居也有阿姨负责,她特意过来反倒不习惯。等过年,我和丁衡会领孩子回去给他们看看。”
文淑安静看向姐姐。
换作几年前,文静很难如此平静地拒绝父母。
“姐,你变了好多。”
“有吗?”
“有。”
文淑笑笑:“感觉突然变得特别有主见。”
“难道我以前没主见?”
文静面露不满。
“以前也有。”
文淑赶紧找补:“就是藏得比较深。”
文静白她一眼,没有继续计较。
姐妹二人安静坐上会儿,话题又转到毕业后的安排。
文静问:“工作确定了吗?”
“差不多。”
文淑回答道:“下个月去衡白资本报到,先做项目助理,林蔓蔓姐说让我跟几轮实际项目。”
“去你姐夫公司?”
“嗯。”
“你自己想去的,还是丁衡给你安排的?”
“当然是我自己找的。”
文淑叉腰道:“简历,笔试和面试一样没少。”
文静点破道:“不会是林蔓亲自面试的吧?”
“嘿嘿……”
文淑挠挠头,一切尽在不言中。
文静倒不怀疑妹妹的能力。
文淑这些年成绩始终不错,在学校里积累的经历同样足够丰富。即使没有丁衡的关系,也能找到一份相当体面的工作。
只是选择衡白资本,对她来说也相当于选择安逸。
“既然去了,就认真工作,别给林蔓姐添麻烦。”
文静最后突然问:“另外你姐夫知道你要进公司吗?”
文淑下意识答:“知道。”
“什么时候知道的?”
“嗯……姐!”
文淑突然沉默,再次摸摸文静肚子:“孩子名字想好了吗?”
话题转移得十分生硬,文静一眼便看出自己妹妹在逃避。
“还没有。”
文静没有继续逼问,低头看向妹妹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轻轻叹气。
“都大学毕业了,工作和感情都可以自己决定,只是决定以前切记三思。”
文淑没有接话。
文静同样点到为止。
某事情非得撕开来讲,最后为难的只会是姐妹二人。
至少如今,她们还可以坐在同一张床上,像过去一样谈论未来。
临近中午,文淑宿醉基本缓解。
她去卫生间洗漱,换回昨天的衣服,又将散乱头发简单扎好。
出来时,文静已经将解酒药和一瓶温水放进她包里。
“下午还有事?”
“嗯。”
文淑背好包:“其他三个人今天都走,我过去送送她们。”
“晚上回来吃饭吗?”
“看时间吧。”
文静点点头,没有强留。
她一路将妹妹送到玄关。
文淑换好鞋,回头瞧见姐姐习惯性弯腰去整理拖鞋,赶紧伸手阻拦。
“姐,你现在就负责站着,其他事都别做。”
“我只是怀孕,又不是瘫痪。”
“那也悠着点。”
文淑替姐姐将拖鞋摆好,又将人往客厅方向推上两步。
“行了,我走啦。”
“路上慢点。”
房门打开。
文淑走进电梯厅,按下下行按钮。
电梯抵达之前,姐妹二人再次对视,直至电梯门开。
电梯抵达一楼。
文淑刚要抬头往外走,丁衡迎面而来。
“姐夫?”
文淑惊讶问:“你不是和蔓姐去开会吗?”
“会总得开完吧。”
丁衡没有上楼的意思,关心打量文淑两眼,精神状态还算正常,便没有过问宿醉的事。
“你下午要回学校?”
“嗯,顺便送送姜念她们。”
“晚上再去呗。”
“为什么?”
“先陪我去个地方。”
丁衡没有解释,径直往大门外走。
文淑犹豫再三,最后还是跟了上去。
轿车驶出小区。
文淑坐在副驾,沿途几次询问目的地,都被丁衡敷衍过去。
直至车辆经过路边一栋写字楼,文淑发现楼体外侧已经挂上衡白资本标志。
“衡白在首都开分公司?”
“还在筹备。”
丁衡解释道:“手续已经完成,办公区下个月投入使用。”
衡白资本这些年在北方投资的项目越来越多。
林蔓过去需要在首都与HK之间频繁往返,既浪费时间,也不方便团队管理。
设立分公司本就在计划之内,只是一直没有正式公布。
“蔓姐怎么没跟我说?”
“你还没入职,她跟你说这些干嘛?”
丁衡理所当然道:“下个月你直接在首都报道,前几个月先跟项目组。林蔓会偶尔过来检查,其他时间由分公司负责人带你。”
文淑反应过来:“所以我不用去HK上班?”
“你想去也行。”
丁衡淡淡道:“不过HK那边暂时没给你留岗位,去了只能先给林蔓当助理,边学边干吧。”
文淑表情顿时有些不自然。
“那还是算了。”
自己可不想跟狐狸精学习什么床上床下都能干的本事。
文淑转身侧躺,顺势调侃道:“姐夫,首都分公司不会是特意给我开的吧?”
丁衡呵呵反问:“你觉得自己有那么大面子?”
“我就问问嘛。”
文淑心情却明显轻快许多。
她本来已经做好长期去HK工作的准备。
HK生活自然很好,但毕竟已经在首都读四年大学,留下来至少不用再刻意去发展人脉,结交朋友
有工作,有朋友,有自己的生活,偶尔再去看看姐姐。
以及姐夫偶尔来首都时……
文淑及时止住思绪,没有继续往下想。
轿车沿主路又行驶半个多小时,最终进入一片靠近湖区的低密度住宅。
周围没有商场与拥挤人群,绿化和私密性倒是极好。
汽车通过门岗以后,沿内部道路驶入深处,最后停在一栋独立别墅前。
文淑解开安全带,隔着车窗打量。
“这里是?”
“下来。”
丁衡依旧没有正面回答。
文淑老实下车。
别墅外观看起来并不夸张,院子同样没有过多装饰,只有草坪和几棵已经成活的小树。
房门采用指纹和密码双重解锁。
丁衡打开门,示意文淑先进去。
房间整体以浅色为主,装修温暖简洁,没有太多华而不实的摆件。
客厅面积很大。
落地窗正对后院与不远处的湖面,旁边是一张足够整个人陷进去的单人沙发。
文淑站在玄关,迟迟没有换鞋。
“公司给高管准备的住处?”
“你一个项目助理,还没入职就惦记高管待遇?”
“那你带我过来干嘛?”
“先看看。”
丁衡从鞋柜拿出一双崭新的女士拖鞋,丢到她脚边。
文淑低头瞧瞧,自己尺码刚好。
她没有去点破或询问,换好鞋开始沿一楼参观。
厨房与餐厅全部布置妥当,冰箱尚未使用,酒柜里却已经摆上不少藏酒,其中几瓶与她出租屋里的品牌相同,符合她的口味喜好。
文淑在酒柜前停下,回头看向丁衡。
丁衡正回某人消息,似乎注意力完全不在她身上。
继续往里,书房同样已经布置完成,书不多,大多都和摄影相关,再往旁边,还有一个尚未摆满的相机柜。
“姐夫。”
文淑终于忍不住:“你别告诉我,这些都是精装修自带的。”
丁衡嘴角扬起:“家具是后配的。”
文淑撇撇嘴。
设计师再专业,也不会知道她喜欢哪种酒,更不会清楚她用惯什么牌子的摄影设备。
丁衡明显还在装糊涂。
二楼共有三个房间。
其中一间主卧面积很大,附带独立衣帽间和卫生间。另外两间则简单许多,暂时没有明显生活痕迹。
“怎么样?”
丁衡来到文淑身后。
“挺好的。”
文淑伸手按住门把手,将房门轻轻合上。
恍惚间,她想起小时候。
那时候家里条件一般,她和姐姐文集住得拥挤,她最大的梦想便是拥有一间真正属于自己的房间。
丁衡是在帮她完成梦想么?
“姐夫。”
“干嘛?”
“没什么。”
文淑浅浅微笑,继续往楼上走。
顶层是一间改造完整的摄影工作室,落地窗外是一处露台。
阳光充足,天气好的时候,甚至可以直接将露台当成天然影棚。
文淑脚步逐渐放慢。
她来到工作台旁,一眼看见墙上那幅巨大的照片。
雪山被清晨阳光染成金色。
山脊轮廓清晰,云层则保留着清冷灰蓝,冷暖色彩在同一个画面中自然交汇。
是她在雪山拍摄的那张日照金山。
“你把它放这么大干嘛?”
文淑仰头观察许久。
“因为我觉得你这张照片水平最高。”
丁衡评价道:“挂客厅有点奇怪,放摄影室正好。”
文淑心中涌出几分情绪。
相比别墅,家具和昂贵设备,眼前照片反倒更加让她在意。
它意味着丁衡在认真欣赏自己的作品。
工作台下又有一本黑色相册,文淑随手打开。
最前面是她国庆那次拍摄的卡莎COS照片。
后面还有几张毕业照,以及HK聚会时,自己充当摄影助理却被林蔓拉进镜头的画面。
再继续翻,便是姐妹二人穿着女仆装拍下的私密照片。
文淑脸蛋开始发热,迅速将相册合上。
“这种东西你还做成相册?”
“有问题?”
“万一被我姐看见呢?”
“她自己就在里面。”
“我说的不是这个意思。”
文淑回头瞪他。
丁衡笑笑,没有继续逗她。
两人安静片刻,文淑忽又开口。
“姐夫,你觉得我姐怎么看我俩?”
“能怎么看。”
丁衡淡定回答:“你是她妹妹,我是她男人,未来是她孩子的爸,就这么简单。”
“你还挺理直气壮。”
“因为没必要心虚。”
丁衡提醒道:“你姐连外人都能接纳,何况你是她亲妹妹。”
文淑找不到理由反驳,下意识用玩笑话调侃。
“姐夫,要不我不上班,就学颜希姐,让你养我?”
“养你没问题啊,不管你去哪我都可以养你。”
丁衡认真道:“你得明白,无论对于我还是你姐,你都是特别的,不管未来你用何种身份留在我们身边,我和你姐都愿意给予你最大的宽容。”
文淑能体味出姐夫话语中的真挚情谊,微怔了一会儿,再次出声喊了一句。
“姐夫!”
“嗯?”
“你好像个渣男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