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八号。
丁衡33岁生日刚过去五天,距离农历春节还有二十一天。
星城江边,去年刚刚完工一栋艺术建筑,并成为星城新的打卡地标之一。
建筑主体由大面积白色墙体和玻璃幕墙组成,远眺望去,像是几个造型各异的白色相框叠加在一起。
建筑名字很简单——丁文杰摄影馆。
当初丁文杰得知儿子准备拿自己名字命名,特意打电话骂上一通,觉得丢人现眼。
丁衡没搭理老东西。
反正花的是自己钱,爱咋咋地。
今天,是丁文杰摄影馆建成后的第一场个人摄影展。
展出数千张照片,记录下丁文杰大半辈子的摄影经历。
同时,也是丁文杰的葬礼。
……
美术馆二楼,贵宾包厢。
包厢靠江一面是硕大的落地窗,透过玻璃可以眺望冬日的湘江,以及楼下入口处陆续抵达的车辆。
赵颜希在窗前矗立良久,最后重新坐回沙发,拿起手机。
家庭群的消息已经99+。
【白马非马】:谁生的自己领走!!!
【白马非马】:一个要吃冰淇淋,一个要买玩具,还有两个抢我手机!
【白马非马】:最可恨的,刚有个咬我一口!
【白马非马】:你们到底生了些什么东西啊!?
【财运小赵】:谁咬你?
【白马非马】:你生的那个!
【财运小赵】:不可能,我家的最乖。
【幸运小淑】:[呵呵.jpg]
【幸运小淑】:[视频]
赵颜希没点开视频,一旁花晴则是看得眉头蹙起。
“颜希。”
“嗯?”
“你女儿在扯我儿子头发。”
“有吗?”
赵颜希凑过去瞄一眼,立马板起脸:“臭丫头,晚上回去我教育她!”
龙禾倒是一脸淡定:“小屁孩打打架挺好的,打完感情更好,日后出去也不容易被人欺负!”
林蔓呵呵揶揄:“你家那双胞胎体格最大,纯纯站着说话不腰疼!”
“好了好了,等会让司机把孩子们先送回去,免得闹出乱子来。”
文静适时插入聊天,并在群里询问情况。
白玛和文淑的回复一条接一条,俩人都在不停抱怨,但又像是乐在其中。
今天客人不少,丁家孩子太多太乱,白玛和文淑便被委以看孩子的重任。
如今丁衡身边姑娘里,唯独她俩还没孩子,正好练练手。
林蔓忽问:“你们等会谁下去陪丁衡接客?”
“我去吧。”
文静第一时间响应。
“我也去!”
赵颜希立马附和。
大伙点点头,意见达成统一。
今天来的宾客成分复杂,龙禾作为大明星一旦公开露面,话题流量肯定会爆炸。
花晴同样如此,这几年她在舞蹈圈子里地位越来越高,大小也算是个公众人物。
至于林蔓自己,对外身份依旧是丁衡秘书,今天场合也不合适。
林蔓提醒道:“等会你们带点吃的下去,他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点酒。”
虽然知道男人身体比牛还壮实,但几个姑娘眼中依旧不约而同表现出担忧,齐齐望向楼下。
……
大门口,丁衡刚送走几位宾客,迎风呼一口浊气,助理立马递来温水。
“丁总,休息一会?”
“不用。”
丁衡喝口水,转身望向馆内的照片。
照片按照时间顺序陈列,最早是丁文杰在电视台当记者时拍摄的新闻照。
黑煤窑,下岗工人,洪水中被困的村庄,城市拆迁前的老街……
往后,照片中的人物越来越少。
草原、荒漠、雪山、冰川、野生动物逐渐占据大多数。
当年妻子患渐冻症,丁文杰四处借钱陪妻子全国各地看病。
明知希望渺茫,依旧不愿放弃。
后来妻子去世,欠下大堆债务,丁文杰又重新拿起相机。
拍新闻,接商业项目,甚至给婚庆公司当摄影,直至还清债务。
很长一段时间内,丁文杰是矛盾的。
一方面他充满自毁倾向,似是恨不得自己死在拍摄的路上。
另一方面他又放不下对于儿子的责任,强迫自己纠结地活下去。
丁衡一直觉得,亲爹能活到六十多岁,多少沾点运气。
他经历过野外高反、雪崩、泥石流……类似情况数不胜数。
所以当他在乌措雪谷传来失联的消息时,丁衡并没有太过意外。
老东西确实早该死了……
丁衡没给他准备墓地和传统葬礼。
一来没有尸体,二来没必要。
丁文杰在全世界奔跑大半辈子,最后真让他埋进一个小盒子里,估计待不安稳。
“丁总。”
一声呼唤打断丁衡思绪。
五十好几的男人快步走来,脸上笑容热情:“我是省摄影家协会的常务理事,孙岩,文杰兄的作品我一直非常仰慕。”
丁衡与对方握手:“孙先生你好。”
孙岩熟络道:“我和文杰兄认识二十多年,也算知己故交,这次听闻消息,甚是悲痛……”
“孙先生找我有事吗?”
丁衡只当耳旁风,干脆直入主题。
“没事,没事,只是来悼念文杰兄。”
孙岩故作哀伤:“我们协会一直认为,文杰兄的作品具备极高的艺术价值,准备专门成立一个丁文杰摄影艺术研究中心,另外省里正在筹备新的摄影产业园,丁总有兴趣的话……”
丁衡静静看他,没有回话。
孙岩感受到莫名压力,最后讪笑两声。
“我的我的,今天不太适合谈这些。”
“嗯。”
丁衡礼貌点头,孙岩讪讪离去。
类似的人今天来了不少。
丁文杰活着时,他们不知道在哪里。
如今人一死,突然多出一群认识二十年、三十年的好友。
“丁衡。”
又有人走过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直呼丁衡名讳。
“周伯。”
丁衡一眼认出对方,赶忙迎上去搀扶。
父亲当初在马桶台时,周启明是他直属领导,真正的老熟人。
“难为你还认得我。”
周启明拍拍丁衡的手背,满眼感伤。
丁衡客气道:“您来怎么也不通知一声,我好让司机去接你。”
“不麻烦,听说老熟人办展,来看看。”
周启明倒是没怎么叙旧,一张张照片看过去,忽停下脚步,指向一面空白墙。
他好奇问:“这墙怎么空着?”
丁衡苦笑:“原本准备用来放我爸进入乌措雪谷拍的照片,可惜相机和人一起失踪。”
“你爸诶……”
周启明嘘声感叹,一言难尽。
乌措雪谷位于藏东南深处。
每年冬季强冷空气过境后,那里有很小概率出现一种特殊景象。
风暴云笼罩整片山谷,夕阳穿透云层将主峰染成金红。
狂风卷起峰顶积雪,在山脊后方形成数公里长的白色雪旗,漆黑云墙、金色雪山和蓝色冰湖会同时出现在画面中。
当地人称之为“雪山开眼”。
整个过程只有几分钟,想拍到最完整的画面,必须前往山谷深处一座废弃气象站。
海拔接近四千八百米,这里没有信号,冬季最低气温接近零下三十度。
而为等那几分钟,丁文杰在山中逗留了二十多天。
最终失联……
“丁总。”
助理再次呼唤:“来了个小女孩,说要找您。”
“小女孩?”
丁衡回头问:“谁?”
“她说自己从藏地过来,替丁大伯给你送东西。”
“人呢!?”
“工作人员看她年纪小,就先带去楼上包厢。”
丁衡顾不上继续招呼宾客,转身快步上楼。
推开包厢房门,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正胡吃海喝,旁边文静给她顺背,温柔提醒她吃慢点。
女孩皮肤略黑,两侧脸颊是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高原红晕。
见到丁衡,女孩立马停下动作。
“诶,你是丁衡吗?”
她倒是一点不紧张,大大方方。
“我是。”
丁衡望向女孩身上的相机包:“我爸让你来的?”
“嗯嗯嗯,我叫达娃!”
达娃打开相机包,取出相机递过去:“丁大伯进雪谷以前,在我家住了有半个月,最后留下这个,说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来找你。”
丁衡接过相机:“你一个人来的?”
“嗯。”
达娃得意道:“先坐汽车,又坐火车,最后是警察叔叔把我送到这的。”
“真厉害!”
丁衡笑笑夸奖,顺势查看相机,确实是丁文杰的东西。
自从儿子有钱后,老东西用相机也开始一个劲糟蹋,上万甚至十万的相机到他手里,和工地上的电钻没多大区别。
丁衡坐到沙发上,按下开机键。
“我爸进山前,有没有和你说其他事情?”
“有。”
“什么?”
“丁大伯说,他儿子有很多很多钱,肯定会资助我上学。”
达娃期待道:“还会帮我妈妈治病,给我们村修路!对咯……我们村的路很不好走,每年下雪都会封山,修起来很麻烦的,你钱够不够啊?”
丁衡被气笑。
老东西还真不客气……
“你找这个姐姐详细说明情况。”
丁衡指向林蔓,达娃扭头看去。
林蔓立马会意,蹲下身去逗达娃开心,问她还想吃什么。
丁衡点开相册。
第一张照片,是清晨的乌措雪谷。
太阳还没有升起,整片山谷笼罩在深蓝色晨雾中,远处雪山只露出模糊轮廓。
再往后,则是冰川裂缝、雪原、云海,还有夜晚从山顶倾泻而下的星河。
丁衡一张张往后翻。
直到一张风暴来临前的照片。
漆黑云层正在翻过山脊,夕阳从云层缝隙落下,照亮半座雪山。
山顶已经出现一条浅浅的白色雪旗,蓝色冰湖同样出现在画面下方,距离完整的“雪山开眼”,似乎只差一点。
丁文杰最后进入雪谷,应该就是想补全这一点。
“嘿,拍得还挺好。”
丁衡给出评价。
几个姑娘都没回话,只有文静上前轻轻攥紧男人手掌。
相册很快翻到底。
最后一张照片,和乌措雪谷没有任何关系。
拍摄地点是别墅客厅,时间应该是去年春节。
丁衡正坐在沙发上逗弄女儿,画面以此为中心,囊括家中的所有姑娘和小孩,大伙四散分布,却又一个不少。
一张全家福,唯独丁文杰自己没有入镜……
老东西什么时候拍的照片?
“对了,丁大伯还让我给你带句话。”
达娃再次大声嚷嚷,打断丁衡思绪。
她嘴里塞满糕点,含含糊糊道:“他说太矫情,自己说不出口,让我见到你以后,一定要帮他转达。”
丁衡平静询问:“什么话?”
达娃迎上丁衡目光,模仿起丁文杰语气,一字一顿。
“老爸爱你,儿子!”
房间骤静。
丁衡原地怔上片刻,后续反应并不大,只抬起手朝林蔓轻挥示意。
“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先去陪孩子吃饭吧。”
几个姑娘皆是面露担忧,文静更是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被林蔓眼神制止。
文静或许是最体贴的,但林蔓绝对是最了解男人的。
这种时候,最好让他自己静静。
众人陆续离开包厢,房门轻轻合上。
丁衡仰头深呼吸调整情绪,用力揉搓眼睛,可还没来得及喘口气,房门又被人推开,伴随一声清脆的童声。
“爸爸!”
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蹦蹦跳跳冲进包厢,手中高举一卷画纸。
丁予安目前六岁,小名安安,赵颜希的亲闺女。
名字里带个安字,性格却和安静半点不沾边,全家大大小小几个孩子加起来,闯的祸不一定有她一个人多。
今天白玛和文淑看一群孩子,大半精力其实都花在她身上。
结果一个没留神,还是让她溜出来。
“爸爸,生日快乐!”
在丁衡的授意下,孩子们并不知道今天是爷爷的葬礼。
所以丁予安依旧很是欢快,将画纸塞进丁衡手中。
丁衡抱起女儿,捏捏她水润娇柔的可爱脸蛋:“爸爸生日已经过去五天了哦。”
“我知道呀!”
小丫头理直气壮:“可你生日当天那么多人送你礼物,你肯定记不住,我现在送,又是精心准备的,爸爸你肯定会记我最久!”
丁衡被女儿逗乐。
小丫头跟谁学的花招,借口一套套的……
“你老妈教你的?”
“才没有!”
丁予安大声反驳。
丁衡又猜:“那肯定是你贪玩过头,明明妈妈提醒过你给爸爸准备的生日礼物,结果到今天才画完。”
“爸爸~呜呜呜……不要说了啦!”
被父亲一语言中,丁予安羞红脸钻进父亲怀里撒娇。
丁衡乐呵地拍拍女儿脑袋,顺便展开画纸。
画纸上歪歪扭扭挤着一大家子人,勉强能辨认出的只有丁衡和赵颜希。
“安安,这是什么画?”
“全家福啊,爸爸你看不出来吗?”
丁予安开始给丁衡一个个介绍:“这是爸爸,这是妈妈,这是静静妈,这是……”
“这个呢?”
丁衡指向画纸角落,有个举着相机的小老头。
“这是爷爷!”
“你还画了爷爷?”
“对啊!”
丁予安小嘴叭叭,似乎觉得父亲问题很奇怪。
“这可是全家福呀,爷爷肯定要在!”
她伸出手指,认真数一遍画上的人,最后再次强调。
“全家福就是全家都要在,一个也不能少。”
“真巧啊……”
丁衡喃喃感叹。
同一天里,父亲全家福留下的缺憾,女儿最后给他补上。
丁予安好奇问:“爸爸,爷爷今年过年还会来找我们玩吗?”
丁衡摇摇头:“不会啦,爷爷在外面拍照片,拍一张很重要很重要的照片!”
“唔……爷爷大骗子,明明去年才答应过给安安拍新年照的。”
丁予安嘟嘟小嘴,不开心。
“没事,今年爸爸给你拍。”
丁衡揉揉女儿脑袋,忍不住吸吸鼻子。
丁予安猛一抬头,注意到父亲发红的眼眶。
“爸爸,你哭啦?”
“爸爸从不哭哦。”
“爸爸说谎!”
丁予安煞有介事吓唬丁衡:“坏爸爸,说谎鼻子会变长哦!”
丁衡冲女儿微笑,伸手将她紧紧抱进怀中。
“老爸爱你,安安。”
“安安也爱爸爸……”
丁予安反抱住丁衡,童声清脆悦耳。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