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录加载中...
二月四日，庚申年腊月三十。
过了今天晚上十二点，就是辛酉年正月初一。
除夕夜自然非同一般。
一大清早，便此起彼伏地响着鞭炮声。
那都是因为要“赶场”，早上就吃团圆饭的人家，他们在这边吃完一顿，还得到老丈人家赶下午场，等晚上再回家里熬大年。
不止是卢家湾，远处的南湖公社镇上，还有隔着卢湾河的青山大队，欢庆的声音都能隐隐传来。
二楼书房，周亚丽拿着电话机，给远隔重洋的父母亲打电话，“老爸老妈春节好。什么？美国要明天才春节？
中国的新年当然要按照中国时间算啦，现在过除夕，那就是今天过年，弟弟呢？快让他跟我说话，……小弟，叫姐姐，哈哈，等姐姐回来给你买礼物。
啥？老弟？就知道惦记你大外甥，好吧好吧，他不在，去卢四爷家了，晚上会在给你打电话。
丽丽和甜甜？没去没去，她们在呢，就在旁边，我让她们接电话。”
说完就将电话递给姜丽丽。
姜丽丽笑了笑，接过电话凑到耳边，“舅舅、舅妈春节好，……”
她们在家里打电话拜年，陈凡则骑着小母马，后头还跟着闲不住的小马，嘚嘚地走在通往卢四爷家的小路上。
还没等他进院子，四爷便将大门打开，“全副武装”地走了出来。
只见他头上戴着搭耳帽，身上穿着长款羊皮袄，将身体裹得严严实实，脚上一双张文良送的大头皮鞋。
就是广东的鞋不带毛，估计鞋里还垫了羊毛鞋垫。
老爷子手里拎着两个袋子，将其中一个斜挎背着，另一个小袋子高高举起，大步往陈凡走去，“等你半天了，拿着，给三个丫头的。”
陈凡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他两眼，“什么个情况？大过年的您不在家待着，这是要去哪儿啊？”
卢四爷直接将小袋子塞他手里，嘿嘿笑道，“去年大队部建了个老年人活动室，昨天杨书记就过来说了，从今年开始，以后全大队所有的孤寡老人，都集中在活动室过年，一应费用，都由大队专项经费负担。”
说着指了指，“其他小队的，由小队长亲自送过来，五队的就自己过去。”
陈凡张着嘴，回头看了看大队部的方向，有些摸不着头脑，“卢家湾还有孤寡老人？”
卢四爷指了指自己，说道，“要说完全没有亲戚的孤寡老人，就我老头子一个，再加上10队的一个老张。”
随后压低声音，满脸正经地说道，“可要说没有父母妻儿，小家庭里只剩自己的，那每个小队都有一两个。
以前他们也会被亲族接过去吃团圆饭，可毕竟不是自己家，吃完饭之后，也不好多待，就回自己屋里躺着，等晚上自己随便弄点东西吃吃，以前没钱的时候，就弄点豆腐，煮碗挂面，这两年条件好了，就煮点饺子，喝点小酒就睡觉。
今年不同。”
卢四爷咧嘴笑道，“前天整了一桌长桌宴，大家伙儿吃着都开心，回头杨书记他们一合计，这样的集体活动可以多办。
正好今天过年，他们就想着，把这些个孤寡老人都接过来。
既然别人有小家，咱们这些人没有，那就由大队部出面，咱们自己凑个临时家庭，也热热闹闹过个年。”
听完前因后果，陈凡乐得合不拢嘴，“没想到，杨书记他们还考虑得这么仔细，我都没想到这一层。”
卢四爷咂咂嘴，指了指他，笑道，“你是不知道啊，估计在你眼里，整个卢家湾，就我一个糟老头子孤苦伶仃吧。”
陈凡打了个哈哈，“糟老头子不至于，孤苦伶仃也算不上。这不，我还打算接您到家里去呢。”
卢四爷赶紧摆手，“好意心领，但是免了。你家现在女眷太多，外人不方便上门多待。”
随后连连挥手，“行了，我要先去活动室看看，别最近的还晚到，你回吧。”
说完便越过他，自顾自地往外面走去。
陈凡牵着马跟在后头，追着问道，“那要不要我给你们准备几个菜啊？”
卢四爷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别逞能。今儿个用不着你出手。昨天我们就跟杨书记商量过了，大队部准备材料，咱自己再凑点儿，不艰苦也奋斗，就是要自力更生。”
陈凡打了个哈哈，“得嘞，自力更生好，我就不碍手碍脚了。”
等走到大路上，目送着卢四爷稳稳当当地往大队部走去，他才翻身上马，跟听到动静走出来的人打了声招呼，便催着马回家。
此时周亚丽三人早已经打完电话。
她们正在厨房里忙碌着，姜甜甜负责洗菜配菜，姜丽丽麻利地两口大锅前忙活，旁边的台子上，还有电饭锅煮着饭。
周亚丽自然跟以前一样，好奇地满厨房转悠。
“甜甜，这个是什么呀？”
姜甜甜头也不抬，“想吃就自己拿碗。”
“好嘞。”
周亚丽赶紧拿了碗筷，毫不客气地用勺子给自己舀了小半碗，“嚯，原来是鱼糕和包心鱼丸啊。”
姜丽丽憋着笑看了她一眼，继续忙着油炸年货。
如果是以前，她会傻夫夫地问一句，“你这几天不是吃了好多次吗，怎么还不认得？”
现在知道了，表姐就是嘴馋，还拉不下面子，故作矜持。……偏偏矜持又非常有限，真是让人哭笑不得。
刚吃了半碗鱼糕鱼丸，周亚丽又盯上了正在起锅的炸货。
“丽丽，这个好吃么？”
姜丽丽干脆拿起专用的长筷子，给她碗里夹菜，“这个叫藕夹，这个叫红薯丸，这个叫肉丸，这个叫蔬菜丸子，还有这个是炸鱼。
这些菜都油得很，待会儿还要吃饭，可别吃多了。”
陈凡从动物园绕到后院，给小母马卸了马鞍，又喂了点草料，便回到前院。
正好看见某人大快朵颐的样子。
听到姜丽丽的话，不禁靠在门框上，摇头叹道，“你让她别吃多，她不把肚子吃撑是不会罢手滴。”
周亚丽转过身来，恶狠狠地瞪着他，“大过年的，能不能说点儿好听的？”
陈凡举起双手，“大小姐天生丽质，吃再多也不怕。”
周亚丽喜笑颜开，“这倒是。”
厨房餐厅连一起，没多大功夫，满满一桌菜便已经摆好。
果不其然，周亚丽坐在桌子前，肚子撑得眼睛都有些发直，呻吟道，“这么多菜，可吃不下了，怎么办啊？”
陈凡提着一大挂鞭炮过来，笑道，“那就运动运动？”
周亚丽扭头一看，立刻将吃不下的烦恼抛到脑后，跑过去接过鞭炮，“这个要怎么玩？”
陈凡头一歪，“走着。”
姜丽丽两眼放光，赶紧放下正在摆放的碗筷，跟着跑出去。
姜甜甜笑着直摇头，拿起碗筷，继续妹妹没干完的活儿。
等摆好碗筷，看着桌上的菜，一时间有些晃了神。
红烧鲤鱼、酸菜黑鱼片、回锅肉、粉蒸肉、红烧鸡块、鱼糕鱼丸木耳蒸三鲜、腊肉炒菜心，珍珠丸子、萝卜丸子、豆腐丸子各一碗，藕夹、春卷、小鱼酥过油加热装一盘。
最后是炭炉上的砂锅排骨莲藕汤，总共十二个菜。
和自己四年前来卢家湾，与小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做的菜式一模一样。
一转眼，已经四年了。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周亚丽的叫声，“都快走开呀，我要点火啦。”
姜甜甜转过身，透过窗户看去，只见陈凡连连指挥着动物们跑开，还在招呼着滚滚它们进屋去。
霎时间鸡飞狗跳，狐奔鸟飞，猴子也迅速进屋藏进自己的小被窝里，外面很快便清了场。
姜丽丽也跑回厨房，双手捂着耳朵，站在窗户后面看着。
周亚丽拿着老弟刚点的烟，身体站在距离鞭炮引线一米外，伸着胳膊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接近。
陈凡从风雨廊里走过，没心没肺地说道，“你这个姿势不利于跑路，应该是往前一步，身体往外，等点燃之后，赶紧撒腿就跑。”
周亚丽一想也对，当即往前挪了挪，同时身体往后倾，手上的烟头一点点地接近引线。
等引线点燃，她撒腿就跑，一溜儿烟地窜进厨房，手里举着的烟头差点戳到陈凡身上。
陈凡顺手将烟摘过去，再看看她，早已经两手捂着耳朵，躲躲闪闪地往外瞄。
果真是人菜瘾大。
过了两三秒，她正想问怎么还不炸？
鞭炮声便忽然响起。
啪、噼啪、噼里啪啦……。
别说，这年头的鞭炮虽然慢了点，可比后世的电光鞭听着更有味道。
后世的鞭炮跟救火似的，噼里啪啦一下子就没了，还是这种鞭炮好，慢慢的炸，炸完了还能找没炸开的，那可是小孩儿过年时口袋里的硬通货。
可惜自家没有小孩。
陈凡想到张文良的小虎子，忽然扭头看着两姐妹，脸上满是笑意。
似乎感应到某人的目光，两姐妹同时转过脸来，看到他脸上的笑容，先是有些奇怪。
下一秒，也不知道她们想到了什么，竟然同时脸上泛红，转过头去，不再看他。
陈凡眨眨眼，咋地啦这是？
等一挂鞭炮放完，八哥第一个扑腾着翅膀飞下来，还在呱呱地叫着。
然后是多多和球球，先是小心试探，在场坪上跑了一圈，发现没有再炸响，忽然就趾高气扬起来，满场坪地跑着汪汪叫。
两只狐狸也很胆小，双双在屋里趴在窗台上往外看，就是没有出来的意思。
让半斤和八两很是不屑，两只猫迈着猫步慢悠悠地走出来，忽然一只哑炮炸响，连陈凡都没看清楚，只见黑影一闪，就不见了踪影。
狐狸也瞬间不见了脑袋。
只有两只傻狗愣在原地，刚才又炸了吗？
还会不会再炸？这里安不安全？
为了安全起见，它们果断缩着脖子，小跑着进了厨房挨着正屋的隔间。
这里有它们的专属狗窝，还是家里最让狗安心！
唯有一直在天上盘旋的四只鸟，骄傲地展开翅膀翱翔。
只要我不下去，就不可能炸到我！
直到厨房里陈凡举起酒杯，大声喊着：“春节好，鸡年大吉，天天吃鸡，干杯！”
三女也各自举起酒杯，嘻嘻笑着喊，“干杯。”
伴着酒杯碰撞的声音，三头熊才从门里探出脑袋，颇有些鬼鬼祟祟的模样，真是白瞎了一副好面孔。
哦，它们不是最胆小的，最胆小的还躲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那才是白瞎了“行者”和“悟空”的大名。
今天的团圆饭虽然只有四个人，气氛却相当热闹。
主要是有周亚丽这个气氛担当在，连陈凡都没有搞气氛的机会，欢声笑语就没断过。
一顿饭吃了一个多小时，即便是喊着吃不下的周亚丽，也喝了不老少。
等吃完团圆饭，她又嚷嚷着要帮忙干活儿。
然后在意料之中，摔破了两个碗。
姜丽丽喊着“碎碎平安”，姜甜甜赶紧拿扫帚撮箕清理现场，陈凡则负责将某人扶到主屋客厅，又给她找来一条毛毯盖着，请她安睡。
等周亚丽醒来的时候，便看见老弟和弟妹、甜甜围着茶几看东西。
茶几上，摆着一堆“小玩意儿”。
她翻身坐起来，抓了抓头发，满脸迷糊地问道，“这是什么啊？”
姜丽丽抬头看着她，笑道，“这是卢四爷送我们的新年礼物。”
“新年礼物？”
周亚丽瞬间来了精神，起身离开沙发，蹲在茶几前，好奇地问道，“不是压岁钱吗？为什么是新年礼物？”
陈凡随手拿起一尊翡翠娃娃，笑道，“这些东西可比压岁钱贵多了。”
周亚丽双手捧着一块双鱼佩，煞有介事地说道，“嗯，玉是好玉，应该是和田玉，比你那个翡翠娃娃更值钱。”
说完将双鱼佩塞到姜丽丽手里，再抢过陈凡手里的娃娃，嘿嘿笑道，“但是娃娃更好玩，这个归我了。”
翡翠价格暴涨，还是新世纪以后的事，现在的价值确实远不如和田玉，尤其是玉佩的材质还是最顶级的羊脂玉。
她这是故意相让呢。
可陈凡撇撇嘴，说道，“你知道送娃娃是什么意思吗？”
周亚丽正准备问是什么意思？
下一秒，她便反应过来，霎时脸色通红，一把塞到姜丽丽手里，“这个也给你吧，祝你们明年生个大胖小子，要叫我姑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