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三十不串门,今天陈老师家便一直没有人来,就他们四个待在家里。
本来陈凡还想着去姜家吃顿团圆饭。
结果姜厂长和沈主任大公无私,除夕夜都要去慰问单位上的孤寡老人们。
棉纺厂成立近三十年,许多工人都是在中年的时候,从外地调过来的,如今自己老了,有子女的还好,若是子女早夭、或者因为某些原因没有生育的,身边连个亲戚都没有。
两个人都在的还有个伴儿,若是有一人去世,另一人也只能孤苦伶仃守在宿舍里。
对于这些人,平时有单位发放退休金和各种福利品,生活倒是不用担心,可逢年过节时,看别人家热热闹闹,自己家里冷冷清清的,总会有些唏嘘。
所以,无论是外面在刮什么风,每当年节的时候,都是由厂领导和工会干部负责去看望他们。
在棉纺厂里面,这些人的数量,比整个卢家湾大队加起来还多。
而这种情况,并不是棉纺厂独有。
机械厂、钢铁厂、轧钢厂、煤厂、水运公司……,几乎所有的大单位,都多多少少的存在一些。
只不过其他单位的领导,是例行公事拜访一下,在中午前就忙完回家,而姜厂长和沈主任却是尽心尽力,一直陪到晚上,才结束行程。
如此一来,两老不在家,陈凡他们干脆连地委都没去。
四人一直窝在家里,是吃了玩、玩了疯,疯累了再继续吃。
晚上六点多,又一次吃完团圆饭,然后轮流“洗年澡”。
等陈凡最后洗完,裹着皮袄走到客厅,便看见三女各自穿着厚厚的棉衣,对着电视机折腾。
“转天线。”
“转了,没用。”
“拍脑袋。”
周亚丽一巴掌拍在电视机盖上,啪的发出一声巨响。
她扭头看着姜丽丽,“这样拍电视有用?”
姜丽丽满脸骇然,双手捂着嘴,“你用这么大力?”
电视机没被拍坏吧?
周亚丽眨眨眼,“不用力能管用?”
姜甜甜在一旁,小声说道,“可是用力拍也不管用啊。”
电视上还是满屏的雪花,几乎看不到电视画面,只有一点模糊的人影。
正好看见陈凡走过来,三女不约而同齐齐后退,等着他大显神威。
陈凡只是瞟了一眼,“没救了,关了吧。”
顺手便将电视机关掉。
周亚丽瞪着眼睛,“为什么没救了?”
陈凡走到沙发上坐下,两腿一收盘腿坐着,抓了把瓜子在手里,说道,“没听见外面刮多大风?又是大风又是大雪,电视信号能清晰才有鬼了。”
别说八一年,就算是零一年的这时候,我国西部边远山区、农村,还有不少地方收不到电视信号,要等2001年3月份,“村村通广播电视”工程基本完成,才解决了最后十多万个“盲村”、七千多万人看电视难的问题。
现在?
当然是忍着,反正不看电视又不会死。
周亚丽身体一软,坐到沙发上,再顺势倒在姜丽丽身上,呻吟着说道,“美国在1962年就将欧洲的电视信号中继到北美洲,这里连本地的电视信号都收不到,你还说看上海的《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连电视都关了,还联欢个啥啊。”
陈凡哼哼两声,“美国发展了多少年,我们才发展多少年?现在有电视信号就不错了,还要什么卫星传输?”
我国首次使用卫星传输电视信号,是1984年“东方红2号”通信卫星上天之后的事,在此之前,电视信号基本上只能覆盖省会和重要城市。
尤其是转播其他电视信号的时候,只有极少数城市具有这个条件。
比如去年元旦,陈凡就在上海,通过电视转播收看到江南省电视台的首部电视剧,《津门大侠》。
可现在是在云湖。
云湖可没有那么好的转播条件。
尤其是今天这种天气情况,估计连地委家庭的电视机都不太清晰,这里距离云湖电视塔的直线距离都有七八十公里,还想看电视?
不可能。
听收音机还差不多。
想到收音机,他对着姜甜甜指了指,“收音机应该可以听。”
在七十年代初,通过有线广播网和无线中波/调频手段,全国基本实现广播信号覆盖,95%以上的生产大队和91.4%的生产队通广播,而且可以同步转播央广电台的节目。
如果他没猜测错的话,今天的央广电台,说不定会转播上海电视台的节目。
大风雪可能会有影响,但不至于完全收不到。
听到陈凡说收音机可以听,周亚丽霎时来了精神,赶紧扒着姜丽丽坐起来,满脸希冀地看着姜甜甜调试收音机。
天可怜见,周家的大小姐啥时候如此期盼过收音机?!
姜丽丽将两块红砖大小的“小巧”半导体收音机搬到茶几上,认真地调试波段。
过了一会儿,收音机里终于传出还算清晰的广播声。
“各位听众朋友们,在这欢乐的除夕之夜,央广电台向全国各族人民、向港澳同胞、台湾同胞和海外侨胞,致以节日的问候和美好的祝愿!祝大家春节快乐,阖家幸福,万事如意!
接下来,本台将为各位听众,转播上海电视台《春节电视点播大联欢》节目,欢迎大家收听。”
接着便是一阵静默。
周亚丽咧嘴直笑,“听电视节目,还是头一次,有点儿意思。”
陈凡放下瓜子,接过姜甜甜递来的热茶,舒舒服服地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睛说道,“一般情况下,央广电台是不可能转播地方电视台的节目,这次是特殊情况,有得听就不错咯。”
反正在他的印象里,别说央广电台转播,就连上海电台都没转播过。
从头到尾只有上海电视台在搞大联欢,倒是汇集了不少上影厂、滑稽剧团、戏剧团、歌舞团等单位的演员。
而且这次真正意义上的电视点播大联欢,被两年后的央台八三年春晚所掩盖,知道的人寥寥无几。
陈凡喝着茶,心里想着,等忙完上半年,找个机会去一趟央台,看看能不能提前把春晚给搞出来。
还有翻拍四大名著的事。
这么好的IP摆在面前,要是不插上一脚,实在是太可惜了。
不过,要是自己往里面掺和,别的东西可以不管、不改,玉皇大帝和阎罗王钻桌子这种镜头,是万万不能出现的。
本来原作里也没有这两段。
原文里面,孙悟空连凌霄宝殿的正殿都没打进去,而是在凌霄殿外面的通明殿,就被王灵官和雷将阻拦住。
那王灵官可不比孙悟空差多少,加上有三十六位雷将相助,拦下孙悟空一点问题都没有。
老版的西游记电视剧,观众倒是看爽了,尤其是玉皇大帝钻桌子那一段,不少人呲笑之余,对这位三界共主嘲笑不已。
可道门不少人却是火冒三丈,最后终究人微言轻,投诉无门,只能和大部分道士一样,摇头苦笑,不去管他。
也对,连一个尹志平的问题,都是拖到新世纪,还是人家金庸主动修正并致歉。
想要硬怼央台?
双方就完全不在一个层面上。
但是这回,轮到青莲真人主导,他要是敢这么编写剧本,估计连刘道长都要怒发冲冠,找他拼命。
最起码自己这个真人头衔,要大打折扣了。
改,必须改!
就在陈道长神游物外的时候,收音机里的节目正式开始。
第一个节目,就是朱逢博独唱三首歌。
不得不说,这时候的朱逢博,名气几乎不在李大姐之下,开场三首歌的排面,可谓气势十足。
第一首《橄榄树》、第二首《赤足走在田埂上》、第三首《小河》。
今天这个联欢会,唱什么歌、演什么节目,都是看观众来信。
观众说想看什么,演员们就表演什么。
用《橄榄树》作为开篇,既是观众的呼声,也是时代的需求。央台和央广电台进行转播,更是送给宝岛的回礼之一。
周亚丽靠在姜丽丽肩膀上,眯着眼睛听着歌,“这歌真好听。”
过了几秒,她忽然直起身来,看向陈凡,“老弟,我们是不是在岛上听过这首歌?”
陈凡笑了笑,“不止,在岛上参加活动的时候,你还见过这首歌的演唱人。”
众所周知,这首歌是三毛作词,李泰祥作曲。但很多人以为原唱是齐豫。
陈凡也是如此。
直到他这次去了岛上,才知道在78年的时候,杨祖珺就首次公开演唱过,然后才是齐豫在79年翻唱。
只不过后来杨祖珺退隐,加上齐豫演绎的版本太过经典,才被众人所熟知,将原唱冠在她头上。
而在许多老一辈人眼中,他们以为的原唱却是朱逢博。
因为是朱逢博最早在电视和电台节目中,演唱了这首歌曲。
具体什么时候、哪个节目是第一次公开演唱,已不可考。
陈凡现在特别怀疑,是不是就是在这次的联欢会上,让很多没有听过这首歌的人,以为朱逢博就是首唱呢?
嗯,就跟蒋大为唱《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一样。
哦,现在没了,被陈凡改编成了《在那鲜花盛开的地方》,配上姜甜甜小说改编、谢晋指导的同名电影,成了电影主题曲。
话说这部电影啥时候上映来着?
真是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周亚丽也不管原唱是谁,反正好听就行。
一连听了三首歌,后面却是一段话剧。
话剧叫啥就不说了,之后又连着演了几段沪剧和儿童剧,就是有地方特色的现代舞台剧。
接着跳舞的、演魔术的、唱越剧的、……。
上海也有相声,可惜受众不太多,也没人点播,小品更是没影的事儿,要等陈小二和朱时茂一起搭档,才将这种表演形式带火。
再加上今天的节目是以观众点播为主,结果就是,不是唱歌就是唱戏,要不就是跳舞,连杂耍魔术都没几个。
这种节目形式组合,要是放在几十年后,估计要被不少人骂:不如叫歌会算了,什么什么联欢会,一点内容都没有。
可现在,观众喜欢的就是好节目。
从“报告员”的话语中可以听出来,电视台的电话已经被打爆了,反响非常热烈。
在早年的晚会中,主持人被称作“报告员”,还是源自郭振清。
在1956年首次电视春节联欢会上,他客串主持人,自称为“报告员”,以跟戏曲的“报幕员”区分,我国文艺界便有了“报告员”这个称谓,直到后来与国际接轨,才被主持人所取代。
陈凡不关注什么时候才会被叫主持人,反正只要他愿意,明年的央台春晚上,主持人就可以“正式亮相”。
他现在想的是,自己可是给朱逢博“量身打造”了一首歌,晚会都进行了一个多小时,还不开唱,更待何时?
……
另一边,卢家湾大队的老年人活动室,十几个老头儿、老太太围着几张八仙桌坐着。
电视机同样闲置在角落里,大家眼睛都盯着桌前的收音机,嘴里磕着瓜子儿,不时喝口热茶,一边听节目,一边聊着天。
“朱逢博厉害啊,那嗓子,嘹亮!”
“要我说,施鸿鄂那歌才叫唱得好,浑厚壮阔,一般人比不了。”
“朱逢博厉害。”
“施鸿鄂更强。”
“别吵吵,王文娟那选段唱得多好。”
“你怎么回事儿?我们聊歌唱家呢,你来个唱越剧的,舞台都不一样。”
“不一样?不一样能在这一个舞台上?”
“你胡搅蛮缠。”
“你不可理喻。”
卢四爷磕着瓜子,笑呵呵地看他们“吵架”。
还好今天屋子里没有趁手的家伙什,这要是正在田地里干活儿,估计锄头、铁锹就开始举起来了。
就在大家伙儿吵吵嚷嚷,声音都快盖过收音机的时候,这时收音机里忽然传来报告员的声音,“观众朋友们。今天我们的联欢会上,将由朱逢博同志,为大家带来一首全新的歌曲。
这首歌的作词、作曲人,是大家非常熟悉的著名作家陈凡同志。
就在不久前,应宝岛的邀请,陈凡同志亲身上岛,与岛上各界人士展开文化交流,……”
听到这里,所有人都自觉地闭上了嘴,并尽量管住眼睛,不去看坐在中间的卢四爷。
可他们的视线余光,却不自觉地瞟了过去。
而卢四爷正目不转睛盯着收音机,过了一会儿,忍不住又将音量调高。
“陈凡同志回来之后,将他在岛上的遭遇和感悟,写成了一首歌。现在请欣赏,由朱逢博同志演唱的歌曲,《故乡的云》,有请朱逢博。”
伴着一段悠扬的乐曲声,电视机前和收音机前,无数人在咀嚼着这个名字,《故乡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