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将教室照得一片明亮。
粉笔灰在光中漂浮,黑板上的字迹清晰分明。
天气好得过分,连一丝云都没有,可教室内的空气却格外地潮重,流动得分外缓慢。
伊鲁卡放下手中的教材。
太安静了。
孩子们的心思好像都飘到了别处,只留下身体还规矩地坐在椅子上。
间或还能听见有人在私语,但那声音太轻,反倒衬得四周更闷了。
这种感觉,上一次是什么时候来着。
啊,是了。修司队长第一次来听课那天,也是这样。自己站在讲台上,连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今天呢?
今天队长好像也在忍校里,该不会又来了吧?
海野老师的目光悄悄扫过教室后排,又移向窗外。
走廊空荡荡的。
那个人不会做偷偷摸摸的事情,可伊鲁卡还是忍不住想。
是不是学生们已经感觉到了他的存在,才会这样呢?
“上午的课就到这里。”
听到这个消息,总该开心点了吧?海野老师在心里期盼着。欢呼起来,闹起来,跑起来啊。
可回应他的,只有零零落落、有气无力的应答。
“……是。”
“……知道了。”
伊鲁卡纳闷,竟也发现自己一时间失去了精神,只好有些颓丧地走出了教室。
教室内,陆续有人拿出便当盒。盖子掀开的轻响,筷子碰撞的声音。
这些往常最能调动气氛的动静,今天却显得格外稀落。
芙三两步挪到了鸣人旁边。
“鸣人!鸣人!今天带了什么?”
金发少年捧出便当,掀开盖子。
这不是手鞠做的那种规整的、每样小菜都分开放置的风格。
眼前的便当里,米饭压得结实实,上面铺着烤得微焦的鱼块,旁边挤着色泽金黄的玉子烧和煮得油亮的香菇,空隙处填满了翠绿的菠菜。
“哇——!和我们的不一样!”芙冲着我爱罗的方向招手,“我爱罗,快来!”
红发少年安静地走过来,视线在便当上停留了一瞬。
芙则已经掏出了筷子。
丁次从旁边探过头:“闻起来好香……”
鹿丸慢吞吞地跟过来:“诶……看起来确实不一样。”
这些动静让井野的肚子有了一些反应。她早上到现在只吃了一颗糖,于是伸手摸索书包,指尖触到的只有课本和文具的硬角。
对了,今天没有便当。
心情便不禁更加郁闷,又开始想起在医院的父母来。
“井野。”
香磷手中抱着便当盒,紫苑就在一边等待着。
“我今天没带便当。”井野轻声说道。
“一起吃吧,”香磷举起便当盒,“我今天带了很多。”
“我也不想吃太多午饭。”紫苑也说道。
朋友们的体贴让井野心里暖了一下,她努力让声音变得欢快:“我正好有点想吃面包了。”
说着便起身:“我去买一个,很快就回来。”
香磷和紫苑当即跟上:“我们一起去。”
小樱听到了井野说的话,她当即想要拿出包里的东西来,可直到那三个女孩走出教室的时候,也未完成这个动作。
向来成行的四人组变成了三个人。
注意到这一点的不只是小樱。
教室里渐渐响起低声的交谈。
“井野今天没带便当啊……”
“小樱没一起呢。”
“是因为昨天那件事吧?鸣人不是还……”
说话的人将声音压得更低了,但反而更引人注意。
“是佐助君邀请见习的那件事吧?”
“小樱接受了,井野好像说要考虑……”
“结果今天就变成这样了。”
议论声渐渐大了起来。有人看向独自一人坐着的佐助,黑发的少年取出自己的食物,对周围的嘈杂置若罔闻。
“事务局现在真的很厉害吧?”
“听说新大楼特别气派……”
“能被佐助君邀请,好羡慕啊。”
好些女生互相推搡着,终于有人鼓起勇气朝佐助那边走去。脚步有些犹豫,但在同伴的催促下还是走到了他桌边。
“佐、佐助君……那个,事务局的见习,我们也可以申请吗?”
佐助说道:“事务局在招揽人手,但是需要经过考核。”
“考核?什么样的考核?”
“不清楚,直接去事务局咨询前台,找木叶办公室。”
女孩红着脸退回人群,却掩不住雀跃:“佐助君跟我说话了!”
“要是能一起工作就好了……”
“会有更多机会吧?”
又有女生走过去,问的问题差不多,佐助的回答也差不多。不长,不短,每个字都正确,但也每个字都带着距离。
然后更多的声音涌了出来。
“鸣人早上是不是说了佐助君不对?”
“他凭什么那么说啊……”
“该不会是嫉妒吧?毕竟佐助君那么受欢迎。”
“就是,多管闲事。”
鸣人没有站起来大声地反驳这些言论,他以前会的,现在却没有了那样的行动念头。
他看着低着头,坐在原位上的小樱。
芙不高兴了。
她放下手里的筷子,从座位上站起来,双手叉腰:“喂!你们在说什么啊!”
声音清脆响亮,一下子压过了那些零碎的议论。
“鸣人才不会嫉妒呢!”芙气鼓鼓地说,“他可是在开幕式上表演过的人!比你们都厉害!”
“那又怎么样……”有人小声嘀咕。
“怎么样?”芙转身在教室里走了几步,突然做了个鬼脸,“略——!事务局的工作谁想要啊!整天对着文件,无聊死了!”
几个同学被她逗笑了。
别的话题开始多起来。几个男生接过话头,语气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想要显得成熟的刻意。
“就是,不能成为真正优秀的忍者,去那里也没什么意思。”
“听说总是加班,很累人的。”
“还是正经做任务更好吧?”
这些议论,起初还带着点玩笑和找补的味道。但很快,风向又悄悄变了。
“不过,鸣人说佐助不对,好像也有点道理……”一个男生说道。
这话像颗小石子,投进了刚刚平复些许的水面。
“佐助君只是给了个机会,是她们自己没处理好朋友关系吧?”立刻有女生反驳。
“可是,如果佐助君能多考虑一下,或者说得更清楚一点……”
“为什么要佐助君考虑那么多?他自己也在工作学习,已经很忙了!”
争论的声音渐渐大起来,不再是窃窃私语,而是带着各自立场和情绪的碰撞。两边的声浪撞在一起,教室里渐渐分成两派——一派认为佐助的做法无可指摘,另一派觉得他至少该更顾及同伴的感受。
赞同佐助的一方声量终究更大些。
但佐助听着,只觉得厌烦。
肤浅的追捧,盲目的维护,无意义的尖叫和喜欢……这些声音堆积在一起,非但不能让他感到被认同,反而让心里那份不安更加清晰。
他想要的是有价值的认可,是有理有据的肯定,而不是这种基于外表或人气的喧哗。
小樱坐在自己座位上,便当盒还没有打开。她听见有人替佐助说话,也听见有人指责佐助。她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还未站起来。
就在这时,鸣人站了起来。
他没有抬高声音,甚至比平时说话时更平静一些。
可就是因为这种与往常不同的安静姿态,反而引来了更多注视。
“大家。”
蓝色的眼睛扫过教室,那双总是盛满跳脱光芒的眼睛,此刻显得格外认真。
“不要再为这个争吵了。”
“佐助……”鸣人迟疑着,“我不知道怎么做才是正确的。但是同伴之间,为了这样的事情争吵——这件事本身,肯定是错的。”
他说得很慢,没有挥舞手臂,没有提高音量,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蓝色的眼睛看着所有人。
雏田看着鸣人,白皙的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
牙吃惊道:“喂喂,鸣人,你什么时候也会说这样的话了?”
油女志乃表示认同:“确实,至于为什么的话……”
他还在说,但是却被其他的声音盖了过去。
“鸣人说得对……”
“确实不该吵架。”
“可是佐助君明明没有错啊!”
芙一把抱住鸣人转起圈来:“真厉害啊!真是漂亮的话,鸣人!”
“喂……芙,哈哈……放开我啦!”
我爱罗微微点头,青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认可。
鹿丸叹了口气:“居然学会了耍帅,鸣人这家伙……”他说着,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声音又开始混杂。有人表扬鸣人突然变得可靠,有人还在纠结对错,有人已经转移话题聊起了别的。
教室里的空气终于流动起来,虽然还有些滞涩,但至少不再那么沉重。
佐助在这时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收拾好自己的便当盒,朝教室门口走去。
“佐助君!”小樱终于站起身,几步追了出去。
“对不起,佐助君!”小樱的声音带着急切,“如果不是我的话……”
佐助停下脚步,转过身。
“没有关系。”
“诶?”
“我说,跟你没有关系。”
小樱愣了一下,随即松了口气,佐助君没有怪她。
“我、我会在事务局好好工作的!”她立刻说道,声音里重新注入了力量,“然后证明这样的机会有多重要!我也会去跟鸣人说,让他不要再胡说了,然后——”
佐助看着这个正在努力表态的女孩。
她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决心,是憧憬,是想要证明自己的迫切。
可这光芒的背后,还是那些东西——对佐助君这个符号的追逐,对自身位置的确认,以及对朋友这件事的……轻描淡写。
“你很烦。”
三个字,平静地打断了小樱的话。
小樱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睁大眼睛,像是没听懂这句话。脸上的表情从急切到茫然,再到一点点碎裂。
佐助已经移开了视线,继续朝着走廊的另一端走去。
小樱站在原地,还维持着刚才说话的姿势。阳光照在她身上,却感觉不到温暖。
心情从低落到微扬,此刻彻底跌落谷底。
就在走廊的转角处,佐助停下了。
修司站在那里,身后跟着抱着一堆档案的惠比寿。两人显然看到了刚才的一幕。
面对那双黑色的眼眸,佐助不禁垂下了自己的眼帘。
“修司先生。”
“那是比较严厉的话了,佐助。”
声音很平稳,甚至称得上温和。可就是这种温和,让佐助心里那点没能藏住的情绪彻底翻涌上来。
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了这个年纪该有的,没能完全掩饰的失落。
惠比寿适时开口:“修司大人,我先去档案室。”
“麻烦你了,惠比寿老师。”
惠比寿离开。
修司走向旁边一间空着的教师休息室,推开门。
佐助跟着走了进去。
少年站得笔直,可眼睛里的骄傲与冷淡都不见踪影,只剩下了迷茫,与一点绝不肯轻易示人的委屈。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修司先生?”
声音比平时低了些。
“如果选择邀请同伴是正确的,为什么结果会是这样?如果我没有错,为什么那些维护我的声音……反而让我更烦?”
“正确的事情,无法导向正确的结果——即便是这样简单的事,也会如此吗?”
如果他做的事情是正确的,为什么鸣人反而会得到更多人的认同?为什么小樱的追随会伤害到井野?为什么那些喊着佐助君没错的声音,只让他感到空洞?
修司没有立刻回答。
他在沙发上坐下,示意佐助也坐。少年犹豫了一下,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依然挺直。
“正确的事情啊,”修司缓缓开口,“有时候反而会让人受伤。不是因为事情本身错了。”
他看着佐助:“不过,你觉得自己是错的吗?”
佐助摇头。他不觉得自己错了。给出选择,没有强迫,这有什么错?
“还是对的不够彻底?”
少年茫然。对得不够彻底?那要怎样才算彻底?难道要他为每个人的感受负责?要为每段关系的波动担责?
“又或者,”修司继续说,“问题不只在这件事情本身?”
佐助无言。不只是在事件本身吗……
“今天放学后,”修司说,“就先别去事务局了,稍等我一下。”
佐助抬起头。
“我想想,有一个人,也做了许多在别人眼中看来带有争议的事情,但他是木叶极为重要的存在。”
“他大概比我更适合来跟你说后面的话,佐助。”